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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滕王阁初见(上) 大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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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的滕王阁大殿内,一个清透入骨的嗓音忽然破开满堂喧嚣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杜牧本望着窗外赣江暮色出神,听到歌声,猛地回过神,转头朝殿中看去。
他的目光立刻就被坐在舞筵中央的少女所吸引,端着酒杯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他凝神细细打量眼前人,面若桃花,肌肤莹白细腻,眉如远山,一双眼眸生得又大又亮,眼神明净,像是山涧里一汪清泉。
一身素色的装扮,衬得她天然清丽,像一枝还没开透的菡萏花苞。
他怔怔望着殿中少女,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直到琵琶弹过一段间奏,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慢慢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曲调。
片刻后,眼中又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淡淡的喜色 ,第三拍的徵转羽,这处曲调是他几日前校正过的,她今日便能唱得如此精妙。
她的歌声一起,满座的说话声、杯盏声便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杜牧在长安听过无数乐师演绎此调,婉丽的有,凄怆的也有,却从未有一曲这般清寂入骨,她把游子登高的漂泊感唱了出来,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一曲唱罢,殿内静了片刻,掌声随即四起。
掌声稍歇,沈传师甚是高兴,看向阶下少女温和开口:“你是何人?唤作何名,年岁几何?”
"回主公,奴名张好好,今年十三。"
“今日滕王阁雅宴,才子满堂,佳人在侧,实属难得。“沈述师忽然笑着开口,“既然此女才艺如此出众,不妨再唱一段十三郎的诗作如何?以成全今日盛会。”
满座宾客都纷纷附和抚掌,称沈述师提议甚好,主位的沈传师看向好好:"你可知道杜牧杜巡官的诗?"
张好好见问话,快步上前,听见"杜牧"两个字时,她立刻抬眼,眼睛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圈满堂宾客。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只见一位容貌俊美、风姿卓然的年轻男子映入眼帘,靠窗的位置,正好有一片暮色从窗格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了暖金色。他一手端着酒杯,眼神里透着从容与自信,见她的目光过来,便冲她轻轻点了点头,温和一笑。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好好的指尖颤动了一下,琵琶音飘了半个调,耳根瞬间通红 ——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杜十三郎。
张好好慌忙地收回眼神,恭敬应声:"回主公,奴家有幸读过几首。"
她心跳如鼓,强行稳住心神,转轴拨弦,弹起《回波乐》曲调,跟着弦声唱道:"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席间宾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有人含笑对视,有人轻轻点头。杜牧始终端坐,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张好好身上。
这一日的事,还要从傍晚说起。
大和三年,三月初一。杜牧到洪州做沈传师的幕僚已有几个月。
这日夕阳垂落时分,他和崔黯一同坐上沈府的马车,前往赣江边的滕王阁参加洪州一年一度的滕王阁雅宴。马车还没有走到阁楼底下,两人就直接在路边下车,沿着临江的青石步道慢慢往前走。
杜牧仰头望着这座滕王阁,年少读书时,他无数次在《滕王阁序》的字句里想象洪州的壮阔,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赣江边上,方才知道那开篇寥寥数语,是如何写尽了洪州的地利大势。
崔黯看着他出神,从后面拍了拍他,也忍不住感叹道:“十三郎,当年王参军未及而立便能写出这般千古名篇,真乃奇迹。”
杜牧仰头望着那块 "落霞与孤鹜齐飞" 的题匾,唇角慢慢地扬起,眼底也浮起由衷的敬意:"天纵之才,从前只在书卷字里行间想象楼阁盛景,如今亲眼相见,方知其笔墨没有半句虚言。"
崔黯认真地看着杜牧,说道:“十三郎的才名,也不遑多让。弱冠之年一篇《阿房宫赋》,试问天下谁人不知。”
杜牧没有回话,伸手拍了拍崔黯的肩膀,随后抬手一指远处的江面,此时江水被落日染成熔金,来往的白帆慢悠悠地漂在水天之间。
两人靠着栏杆静静看了片刻江景,才顺着回廊一层一层往上走。朱红廊柱精致考究,越往上,视野越开阔,整座洪州的江山水势尽数铺展眼底。
顶层大殿早已布置妥当。地面铺着整齐洁净的蒲席,宾客案几按照位次摆得规整。鼎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清淡温润的香气慢慢漫满整座厅堂。殿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铺着五彩织纹的舞筵。
此番雅宴由江西观察使沈传师作东。受邀的宾客涵盖洪州属地文武官员、沈府幕府僚佐、归隐乡里的世家名士,另有游历江南、慕名而来的文坛才子。
杜牧和崔黯的位置在东侧靠窗,既能看清主位众人,又能随时眺望窗外暮色江景,位置极佳。
刚落座,崔黯就压低声音跟他闲聊:“往日沈公设宴,常拿自己的楷书当彩头。听说今日拿出来了珍藏的王右军《兰亭序》摹本作彩头,相传是褚河南手笔。”
杜牧端起案上的越窑茶盏抿了一口,含笑低声道:"那可真是稀世珍宝。"
崔黯眉眼一扬,笑着调侃:"这宝贝,依我看,多半要落进你十三郎的手中。”
杜牧淡淡笑着:“直卿,那我就借你吉言。”
不多时宾客陆续到齐,沈传师与长史崔明、别驾郑崇、司马张权,以及胞弟著作郎沈述师几人坐在主位。侍者送上酒菜鲜果,丝竹就位,宴席正式开场。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闹。沈传师抬手示意让乐班暂停,为宴席助兴的歌舞正式开始。
最先登场的是一队舞伎,数十人身着统一的浅碧舞裙,身姿轻盈,齐齐步入殿中舞筵。
秋月立于队伍正中领舞,一身水绿色长裙最为清丽出挑。随着丝竹乐声响起,众人长袖翻飞、舞步齐整,身姿婉转摇曳。秋月居于中心,一边随乐翩然起舞,一边轻启歌喉,唱起经典的《采莲曲》。唱腔灵动婉转,将江南采莲少女的鲜活温柔、娇俏可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舞毕歌声落,满堂宾客纷纷抬手鼓掌,殿内掌声连绵四起。
待掌声落下,乐营管事云七娘才走进大殿门口处,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抱着琵琶,踩着细碎步子,慢慢走了进来。
少女梳着干净的双鬟髻,发间一边簪一枚素银小花钗,另一边是一朵粉色的绒花,再无繁饰。一身雪白飘逸的襦裙,绕胸束身的淡粉裙带打着如意结,两条裙带随着步履微微飘动。
今日这场滕王阁大宴,是这名少女在洪州乐营的第一次公开登台。而此刻的杜牧,正靠着窗边出神,心思闲散,压根没怎么注意殿内的乐舞更替。
眼前这么大的场面,她手指不由得扣紧了琵琶的木柄,尽力稳住脚步,垂着眼不敢抬头环视满堂宾客,只盯着脚下地面,掩饰着自己初登高台的局促与紧张。
殿侧廊下,云七娘静静立着,双手悄悄交握,视线紧紧锁着她的身影。
不知何时,席间的喧闹一点点淡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阶下的少女吸引。
沈述师原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佩,此刻指尖动作也缓缓停下,低声对身侧沈传师笑道:"兄长,云七娘何时寻来这般样貌出众的女子?倒是藏得严实。"
沈传师没有回话,目光也在少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走到舞筵中央跪坐下来,指尖轻拨琴弦。
待她再开口唱杜牧的《叹花》时,窗外的江风仿佛静了,原本举着酒杯闲谈的宾客纷纷放下酒盏,就连前排一位老文士正在剥柑橘,手指停在了半途,橘子从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席间。
邻座一位本地文士正举酒欲饮,酒杯也悬在半空忘了落下,两眼直直望着少女,身旁友人连碰了两下他的手肘,他才恍然回神,慌忙抿酒掩饰失态。
崔明原本正与邻座寒暄,歌声初起时他还面带笑意,两句过后,酒杯稳稳停在唇边,再未动过。直到《回波乐》曲终,他才缓缓放下酒盏,由衷赞叹:"真是妙哉!此声只应天上有。"
郑崇放下酒杯,目光看向靠窗的杜牧,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低头若有所思。
沈述师还在用折扇轻轻地拍着掌心,仰头闭着眼睛,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
张权倚着案几上,眼神直勾勾地上下打量着殿中的张好好,一侧嘴角轻轻地上扬。
沈传师抚掌大笑:"妙哉!妙哉!"
这曲唱罢,满堂宾客无不纷纷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散。
侧厅廊下的教坊司管事姑姑云七娘,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她低下头,喉头轻轻动了动,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表情了。
她缓缓扫了一眼满堂宾客,看着众人的神态,心底暗自感慨——这里人人自诩风流雅士,可大多数时候,风雅是假,贪恋美色是真。
秋月在侧殿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背僵直。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好好,旁边的小桃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沈传师当即破格命人取来自己刚得到的天马锦、水犀梳,郑崇赏了一对银镯子,崔明、张权、沈述师等都跟着赏了碎银子。
张好好捧着赏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方才献歌时的沉静尽数褪去,躬身跪拜谢赏起身之时,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脸颊涨得通红。
她快步转过回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怦怦地跳,右手的指腹上还留着琴弦的勒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轻轻松开。
趁着席间欢声笑语正盛,郑崇微微侧身,凑近了沈传师,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沈公,牧之到洪州也有几个月了。我一直在想,这般人物留在洪州,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沈传师看了一眼杜牧,含笑道:"确实,少年登科,早已才名动两京,朝中多人爱惜其才,品性亦端方可靠。这段时日辅佐幕府事务,行事颇为稳妥。"
“这般容貌身姿、才学风骨,在世家里的后辈之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郑崇说着,又朝杜牧那边看了一眼。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下,语气放得柔和含蓄,话里藏着深意:“沈公,我有一幼女,年方十六。盼日后能为她择一位品性、才貌皆相配的良人,我方能安心。”
沈传师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会心一笑道:"郑公,有此心意的人,可并非只有你一家。"
郑崇闻言,把视线从杜牧的身上收了回来,转向沈传师,二人相视一笑。郑崇端起酒盏,朝沈传师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殿内丝竹再响,柔缓的舞曲重新漫开,宴席再度恢复热闹喧嚣。数名舞伎缓步走入舞筵,长袖轻扬,跳起了《绿腰》软舞。衣裙随着节拍回旋飘动,殿内再度响起宾客闲谈与称赏之声。
杜牧端起酒盏,重新倚回窗边。窗外赣江的暮色已沉了大半,江面上最后一抹熔金色慢慢退了,夜雾初起,江上也亮起了零星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