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赖关系》维尔康姆

43、第43章 美娟的日记 高铁在轨道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越过一座座山，穿过一片片田，从高空俯瞰，好似一道永不回头的白色箭影。

　　余多戴着鸭舌帽，转头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恍惚间仿佛又身处那趟匆匆从家逃离的列车上。

　　意识即将再次沉入幽深的海底时，“啪嗒”，面前的小桌板被放了下来。

　　陆程景拿出消毒湿巾擦了擦，从包里拿出了出发前切好的水果放在上面。

　　“现在想吃吗？”

　　余多深喘了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摇了摇头，心脏随着胸腔的起伏重重地震了两下。

　　“行，先放这了。”

　　陆程景靠回椅子上，视线无意间地落在余多揣在口袋里的手上。随即，他眉头一皱，坐起身，伸手去拉余多的手。

　　余多任他动作，在手即将离开口袋时，后知后觉感觉到掌心一阵阵的刺痛。

　　他回过神，下意识就要收回手，虚抓着他手腕的力气随即变大，一时间形成了僵持的态势。

　　“余多。”陆程景拧着眉头沉声道。

　　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怕他生气，余多不敢再做抵抗，低下头，任由他拉过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紧握的指头。

　　果然，那被握到发白的掌心凌乱地嵌着青紫的指甲印。

　　“那只手。”陆程景的胸腔不受控制地窜起火，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余多低着头，从帽子底下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把手掌摊开慢慢地伸到他面前。

　　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陆程景闭上眼睛重重吐了口气，心里的火气灭了个干净，只余下袅袅升空的残烟。

　　他把余多的两只手包住，用手掌来回搓着，轻声叹息着：“手怎么这么冷。”

　　余多咬了下嘴唇，慢慢歪头靠在他的肩上，在帽檐的遮挡下，睫毛微颤着眨了几下眼，轻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高铁到站了。

　　余多回到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可家里已经没人等他了。

　　家门的钥匙一直被余多藏在书包的深处，和装了美娟头发的塑料袋放在一起，他一直没敢碰。

　　在小区正门下车，进了单元楼，陆程景拉起他又变得冰凉的手，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余多突然很想跑。

　　在他即将付诸行动时，“叮”，电梯门开了，陆程景牵着他走了进去。

　　对着电梯里的镜子，余多看到了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他下意识抬手摸了自己的脸，对面的那个人也和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是他自己。

　　太难看了。

　　余多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灰白的唇色染上了湿润的红，勉强为他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

　　“没事的。”陆程景搂住他的脖子，隔着刘海亲了下他的额头。

　　叮——

　　电梯到了。

　　踏过闭着眼睛都能走的一小截路，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余多站在了家门口，只是这次，里面没有人等他了。

　　从包里掏出钥匙，他抖着手往钥匙孔上插，却怎么都对不准。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带着有些烫人的温度握住了他的手，把钥匙精准地插进孔里，拧开了门锁。

　　门被推开的瞬间，余多屏住呼吸猛得闭上眼睛，就当初在殡仪馆掀开美娟脸上的布时一样，整个人后仰着，被一个结实的胸膛挡住了。

　　“今天天气很好。”

　　陆程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明白他的意思，余多缓缓睁开了眼睛。

　　确实，今天天气很好。

　　金灿灿的阳光斜斜地洒了半个屋子，把两个多月没住过人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全然不是这些天想象出的那种衰败景象。

　　余多迈开腿，踏了进去，搅乱了屋子里沉寂了数月的空气。

　　他慢慢地在家里踱了一圈，除了家具上积了一层薄灰，一切都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差别，一往无前的时光似乎仁慈地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停滞了。

　　陆程景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

　　“拖把干了，先泡一会儿。”

　　“好。”余多点点头，捏起了遗落在餐桌上的一片花瓣，轻轻一用力，干透了的花瓣瞬间碎开，飘飘荡荡地打着转落回桌上，激起了几粒尘埃。

　　时光还是留下了痕迹。

　　陆程景带的湿巾和纸巾这时派上了用场，两人把桌椅茶几上的积灰擦干净，用完的垃圾装了半袋子。

　　拖把也吸够了水，一番收拾下来，屋里又恢复了生气。

　　余多坐在餐桌旁，静静地看着美娟紧闭的房门。

　　这几个月，他总是会做一个梦，梦里美娟发病时他正好在家里，可不论他怎么敲怎么撞，都打不开这扇门，都见不到美娟。

　　每每泪流满面地在深夜惊醒时，陆程景总是会为他擦干眼泪，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后背。

　　下定决心，余多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去奶奶的房间看一下。”

　　“好啊，我陪你去。”陆程景紧跟着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和头发。

　　葬礼结束后，妈妈有收拾过美娟的屋子，怕阳光把家具晒坏，她拉上了窗帘。

　　因此，鼓足勇气推开门后，迎接余多的是一屋子的暗沉沉，连带着心脏也坠进这片黑暗里。

　　见状，陆程景捏了捏他的肩膀，快步走到窗边，“唰”的拉开了窗帘，阳光瞬间洒进屋子，满屋子乱飘的毛絮被照亮，像被风吹乱的细雪。

　　眨了下眼，回过神，余多缓缓向着床头柜走去，跪了下来，上面放了一张美娟和他的合照。

　　他拿起相框，用手指把上面的灰抹去。

　　照片已经有些年数了，里面的美娟看着比去世前年轻很多。

　　用拇指隔着玻璃抚了抚美娟的脸，余多放下相框，拉开了第一层抽屉，正中间躺着一本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买fang记花”，是他小时候用的记账本。

　　刚要伸手拿本子，余光瞥见手指上的灰，余多正抬头要找纸巾，陆程景就拉过他的手，用湿巾仔细地擦干净。

　　“谢谢。”

　　余多说着，收回泛湿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拿出那本本子，翻开了第一页，那上面用透明胶粘了一根短短的毛，是从字典上移过来的阿发的毛。

　　咽下喉头的酸涩，他继续翻着，前几页是他小时候为了攒钱买大房子记的账，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认真，现在看来实在是太幼稚。

　　记忆里他记了好多账，但没翻几页，就到了头，再翻过一页，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字迹，是另一种风味的歪歪扭扭，每个字像是画出来的。

　　那是美娟的字，是她写的日记！

　　完全不知道美娟有写日记的习惯，余多目光闪烁着来回扫过这一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隆隆地跳动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第一篇日记的时间，大概是在自己开始教美娟写字后的那个寒假，内容很少，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其中大部分字都用圈圈替代。

　　内容像极了小学生随笔：

　　——1月28日阿圈放圈，圈试圈了100分，很立圈。圈圈了一大圈子圈给它。

　　实在有些滑稽，余多噗嗤笑了一声，眼泪紧接着落了下来。

　　接着往下，是同样的流水账式日记，虽然好多字都不会写，但美娟每天都记。

　　再往后翻去，能看出她字写得越来越好，能写得字也越来越多。

　　等到日记里的圈圈少了，日期也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条的内容依旧不多，只有几行字，记的是和余多有关的事情。

　　把日记一页一页翻过去，余多把纸巾哭湿了一张又一张，一度哭到不得不把日记放下来缓一缓，才能接着看下去，而陆程景的手始终搂着他的肩膀，给他力量。

　　十多年的时光被凝结在这不算厚的一叠纸上，是美娟留给他的迟来的遗物。

　　余多看得很快，美娟写得内容又不算多，很快时间就来到了他上大学的时间。

　　知道离最终的结局不远了，余多抽噎着，放慢了阅读的速度，要先深呼吸几次，才能有勇气翻到下一页。

　　从这个节点开始，美娟虽然没有直说，但从那些简单的话语里，能够看出她一个人在家会感到独孤，但她从来没有给余多说过，每次电话里都笑得开朗，只说让余多好好过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眼泪彻底绝了堤，余多不得不再次合上日记平复心情。

　　“余多。”听着余多痛彻心扉的哭声，陆程景抬手抹掉自己的眼泪，无声地吐了口气，轻拍着他的肩膀，从身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等到心情终于平复了些，余多擦干了眼泪，打开日记继续看了起来。

　　就这样断断续续又暂停了几次，日记里出现了陆程景。

　　——7月14日阿嘟第一次请朋友来家里做客，说是大学的朋友。本来还以为是处朋友了，没想到来的是个小伙子，长得又高又帅，很有礼貌。但看了看，总觉得两个小孩是在处朋友。不过也没关系，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下次记得找老林和老何取取经！

　　——8月3日 ……想起来昨天晚上听到阿嘟在屋里讲电话，是和小陆。阿嘟听起来很开心，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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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1日今天小陆发微信祝我国庆节快乐，我邀请了小陆也来度假酒店玩，没有告诉阿嘟，给他一个惊喜，阿嘟一定会很开心的！

　　——10月3日怪我没告诉阿嘟，他和小陆闹不开心了。还好两个小孩很快和好了，不然真的是坏事情了……

　　——10月7日今天阿嘟回学校了，很舍不得他。每次都一个人拎着行李坐这么久的车去上学，没有爸爸妈妈送，唉！下午的时候，胸口突然有点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只希望到那个时候，能走得利落点，不要拖累阿嘟！

　　余多再次合上本子，泣不成声：“她都没有告诉我，她没有告诉我……”

　　“如果我知道，她就不会，她肯定能活着的……”

　　“都怪我，我没有，好好关心她……”

　　同样深感震惊和遗憾，但这世界上并没有可以倒转时间的机器，陆程景只能紧紧抱住余多，哽咽着说道：“别这样想，余多，不要觉得是你的错，奶奶一直希望你开心的。”

　　哭到几乎喘不上气，余多在陆程景身上靠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又有新的眼泪流下来。

　　他索性就不擦了，抽噎着举起本子，用力眨了下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继续看下去。

　　下一篇日记在10月14日。

　　——昨晚上梦到娘和爹了，我又变成了梳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这个梦真美啊。中午阿琴约了我们这帮长到大的姐妹吃饭，我们讲了好多话，只可惜阿梦去年走了，就缺了她的位置，她也病了好几年，小的也照顾得够呛。只希望我到了那个时候，能走得快一点，最好做着梦走的，别拖累阿嘟！

　　再下一篇就是美娟日记的结尾。

　　——10月23日今天去买了一束花，插在花瓶里，很香。今天有点累，先不写了。

　　这一觉睡去，日记的主人真的如愿在梦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