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 不会再回来了 变得僵硬的 ...
-
变得僵硬的两个手指头终于还是在抽筋前得到了解放,陆程景给他找了个可以密封的塑料袋。
袋子很大,一根头发放进去几乎看不见。
余多把袋子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又回到了棺材前跪着,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和棺材盖中间。
棺材盖先前已经被工作人员盖上了,他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看美娟。
他们说美娟明天火化。
他的时间不多了。
余多在心里默默地从1数到60,再从60数到1。
数到后面,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在数,还是其他人在呢喃,那个声音听着还有点像美娟的。
耳边也有其他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聊天,他们聚在一起聊着美娟,惋惜她的早逝、讨论她的死因。
所有的声音,他都听不清楚,像沉在水下听岸上的人说话。
但有一个人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做医生的亲戚,他说美娟多半是因为心肌梗死,做着梦走的,这是最不痛苦的死法。
原来真的不痛苦。
余多看着美娟闭着眼睛的模样,心里奇异地变得宁静,就像身处每一个和美娟一起晒太阳的午后。
也有好多人来劝他,觉得他这样的行为不好。
他隐约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听到了爸爸的怒骂,还有人来拉他的胳膊,拽得他很痛。
但他一下都没有动,就像是一株从美娟的棺材旁长出的小树苗,看着可以随手拔起,却把根死死地扎在地下。
余多唯独没有听到陆程景的声音,但一直能感觉到他。
起先陆程景揽着他的肩膀,现在则拉着他的一只手,他只能用另一边胳膊垫在玻璃盖上,这样有点冷。
陆程景没有像他这样一动不动,有人靠近时,他会起身,人走后,又会回来,像一只警惕的狗。
对了,他好像也说话了,但是没有和他说,语调时高时低听不清楚。
棺材很冰,身上一直很冷,地砖的寒意直往膝盖缝里钻。只有陆程景身上是暖的,余多忍不住偷懒靠向他。
跪歪一点,美娟不会怪他的。
飘飘忽忽的仿佛身处真空之中,只有他和闭着眼睛的美娟,还有拉着他的一只温暖的手。
天黑了又亮,身上的冷和痛早就变得模糊。
余多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渐渐从地上脱离,飘了起来,然后被高高的天花板挡住。
他能看到地上的美娟、美娟躺着的棺材、棺材旁边的他,以及他旁边身形明明灭灭的陆程景。
时间好像凝结了,他就这样飘浮着,看着美娟的脸。
直到有好几双手拽住他,把他拉回了地上,耳边隐约出现“火化”“时间到了”的字眼。
他和美娟,是真的要分别了。
以后再也见不到美娟了。
想到这,余多感觉鼻头猛得一胀,就像游泳时不小心进了水,连带着眼睛都发痛。
有穿着黑衣服的工作人员走到他身边,开始做准备工作。
余多撑着棺材想站起来,身体的各个关节却像被强力胶睡黏住了,怎么都动不了。
想让陆程景拉他一下,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个落入深海的梦魇里,灵魂在奋力挣扎,身体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来,我拉你。”一道熟悉的声音破开水面,分水而下传到了耳朵里。
腋下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往上抬起他的身体,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被一节一节地掰起。
等眼前漫起的黑色浓雾散去,余多往前迈了一步,想离美娟近一点,膝盖瞬间生出一股剧痛,顺着神经上窜,直直扎进脑袋里。
余多闷哼一声,像被打断了膝盖一样往下倒去。无意识搭在牙齿上的舌头被咬破了,口腔漫起一股咸腥的血味。
陆程景没让他摔倒,用力一提,把人抱住了。
众人惊呼着,七嘴八舌地搬来椅子,陆程景扶着余多坐下。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但把余多的裤腿撩起来时,陆程景还是被膝盖下方那大团又红又紫的淤痕吓得心脏狠狠一抽。
最严重的一处,甚至肿起了透黄的脓水。
“哎呦,小余这腿跪成这样了!”
不知道是谁带了红花油,两个看着面熟的奶奶一左一右地把药油倒在手心搓热,给余多揉着膝盖。
膝盖已经跪肿了,再怎么小心的触碰都痛到钻心,更别提还要打着转揉。
余多疼得下意识捏紧了拳头,等回过神,才发现陆程景的两只手不知道何时塞进了自己的手里,手上满是被自己掐出的通红的指印。
“没事”,陆程景握回余多缩起的手,强硬地挤进指缝和他十指紧扣,再次柔声道,“没事。”
等余多带着满身的药味,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冰棺前,工作人员已经完成了火葬准备的最后一步。
跟着装着美娟的小车一路走到火葬间,门一关,从此再也无法相见。
余多瘫软着身子,被搀扶到一旁冰凉的椅子上。
美娟的身体正在被烈火消解,他又想找她的灵魂。
奶奶的灵魂会在哪里?
会留在自己身边,还是散入秋风里?
余多不知道。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那扇紧闭的门又开了,进去的是美娟,出来的是散落着碎骨的托盘。
余多看着工作人员用带着手套的手,捡起骨头放进一个机器里。
一阵极大的噪音之后,雪白的碎屑落到了底下放着的坛子里。
然后,被仔细封起的坛子放进了余多的怀里。
坛子是白瓷的,抱着冰冰凉凉。
余多俯下身,把脸贴在坛子上。
他算抱住奶奶了吗?
可奶奶明明是热乎乎的。
接下来的一切都模糊了,下葬、祭拜……
余多跟着别人的指令,他们说一步,他就做一步。
美娟的坟在老家的山上,和爷爷葬在一起。
右边的坟洞长满青苔,左边的坟洞是新砌的,还留着水泥的痕迹。
临时赶出来的墓碑雕的有些粗糙,刻字上涂了黑黑红红的油漆。
余多在最下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孝孙余多”
“多”字的最底下红色油漆还涂出来一块。
他们把我的名字写错了,我明明叫余嘟。
“余多,给你奶奶好好磕个头,她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余刚红着眼,在一旁发话了。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余多心里燃起了无名的怒火。
他扑通一声跪下,在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被陆程景拉起时,他的额头已经通红,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草屑。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叫他“阿嘟”了,他失去了奶奶,也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余多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身边一直有个人,搀着他抱着他,帮他脱掉衣服,把他扶到床上。
那人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身子,身上难闻的烟熏味淡了一层。
他睡着了,又被喊声吵醒,那个声音一直在叫“奶奶”,凝神一听,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
耳边安静下来,余多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怀里,一只手正在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像从前的美娟一样。
但美娟已经不在了,她变成了装在小坛子里的灰,躺在新砌的坟洞里……
心里升起了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恐慌感,余多不准自己再往下想,秉着呼吸,把这双手想象成是美娟的。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儿时的那张木床上,听见了窗外的虫鸣声。
余多睡了十个多小时,陆程景中间给他上过几次药,他只是皱着眉,却没有醒。
两个膝盖已经变得乌黑,看着更加严重可怖。
屋外一直有低低的讲话声,等余多睡熟后,陆程景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一客厅的人转眼间只剩下余多的爸爸妈妈,他们的脸上都是浓浓的疲惫与悲伤。
见他出来,沈沁芳站起身,哑着嗓子和他道了谢,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在墓碑上,她是“孝女沈沁芳”,排在余刚的后面。
余刚坐直身体,大力搓了把冒出胡茬的脸,而后向陆程景招了招手。
等儿子的这个朋友在旁边坐下,余刚把茶几上的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这是给余多的,钱是我和他妈平均出的,麻烦你等他醒了之后给他,密码是123456。”
说完,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带着体温的不薄的红包:“这是给你的,谢谢你这几天对余多的照顾。”
陆程景接过,没说什么,他头痛得厉害。
没多久,沈沁芳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眶又泛着红。
本来还想再坐会儿,但电话响起,她又得振作起来去担任另一个家庭的母亲。
她抹着眼泪和陆程景告了别,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
相顾无言,两分钟后,余刚也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嗤笑一声,陆程景把银行卡和红包随意扔在茶几上。
简单冲了个澡,他回到了床上,定了两个小时后上药的闹钟,搂紧依旧熟睡的余多,睡了过去。
余多是被憋醒的。
长时间的睡眠疏解了身体的疲惫,膝盖不停歇的刺痛也退成隐隐的钝痛,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陆程景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后颈。
发现自己在家里时,余多是迷茫的,他为什么回家了?难道还在放国庆吗?
答案呼之欲出,在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到来前,余多用力地闭上了眼,不敢再想。
但由不得他,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后,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美娟生活的踪影。
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有美娟的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他,美娟不会回来了。
往日的美好记忆和残酷冰冷的事实来回撕扯着他,仿佛要把他活生生撕裂。
上完厕所,余多几乎是逃一般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美娟痕迹最少的地方。
他爬上床,蜷缩着发着抖。
“冷吗?”
手从后背伸过,陆程景把余多揽进了怀里,可他还是在抖。
陆程景睁开眼睛,发现余多的脸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心脏猛得一沉,他连忙坐起身。
“陆程景”,余多哆哆嗦嗦地说着,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们回去吧,回学校去。”
说完,他像犯了哮喘一样大口地喘着气。
“好,你别急,先深呼吸。”陆程景把他扶起,无措地不停顺着他的背。
这让他想到了不久前直面过的死亡。
还好,过了五六分钟,或许更久,余多的呼吸渐渐恢复了正常。
松了口气,陆程景感觉后背发冷,一摸发现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们离开得比来时还要匆忙,只来得及把床铺整理好,带走屋子里的垃圾,就得出门赶高铁。
余多不再发抖,眼神又变回来时那般空洞,安静的像棵枯萎的失去生气的植物。
陆程景只能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仿佛不握得紧一点,身边的这个人随时会飘散在风中。
高铁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越过重重群山、不规则分布的田野、零星的村庄,似乎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两人相互依靠着,昏昏沉沉地睡了几觉后,高铁到站了。
一年多的时光让余多对这座城市变得熟悉,这里的生活是没有美娟的,美娟只在电话的另一头。
在这里,他不会再看到什么都想到美娟,可以假装她还在家,假装自己还有奶奶。
余多的生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恢复着,陆程景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