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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像睡着了一样 脑袋瞬间一 ...

  •   脑袋瞬间一声嗡鸣,余多猛得站起,眼前天旋地转。

      顾不上从四面八方像箭一样射过来的视线,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抖着手拨通爸爸的电话。

      “喂。”

      电话很快接通了。

      “什么叫没了?”

      是在做梦,对吧。

      明明昨天晚上还和美娟打了电话。

      心脏像被沾湿的棉布裹住不断绞紧,余多无力的几乎站不住。

      这时,一双灼热的手扶住胳膊从身后架住了他,顾不上看是谁,他下意识死死撑住那人的手臂,如同即将溺水而亡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那头的声音沧桑又哽咽,“你奶奶昨天晚上睡着觉走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冷了。”

      余多张着嘴想再问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鼻腔酸胀到了极点,仿佛有成吨的石头堵在了那里。

      “给我吧。”陆程景用怕把人从睡梦中吵醒的音量说着,从余多手里接过手机。

      他清了清发涩的嗓子,眼前浮现起美娟笑得开怀的模样:“叔叔您好,我是余多的朋友……”

      尽可能把该问的都问到,胸口的衣服被拉了一下,陆程景眼看着余多的嘴巴在动,却听到任何声音。

      “再说一遍好吗?我没听清楚。”

      他红着眼眶,把耳朵凑近余多干涩起皮的嘴巴。

      余多皱着眉,紧闭着眼,死死揪住手里的衣服布料,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声音嘶哑地问道:“痛吗?”

      “我说,”他大口地喘了下气,像个漏气的风箱,浑身不住地抖着,“痛苦吗?”

      “我听见了,听见了”,陆程景摸着他的头安抚着,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仰头看着天花板,控制住溢出眼眶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叔叔,余多问,奶奶走得痛苦吗?”

      那边顿了一会儿,道:“像睡着了一样。”

      最后的尾音隐在了压抑的哭声里。

      连牙齿都咯咯打颤起来,余多猛得抢过手机,挂掉了电话,僵硬发抖的手指艰难地点开购票软件。

      “我来我来。”

      手机被陆程景接过,余多泄力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用整个背部和墙的摩擦支撑着不让自己滑下去。

      最早的一班高铁在两个小时之后,陆程景用自己的手机买了两张票。

      “我去和老师说一声,你等我一下。”

      余多依旧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听到的样子,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教室门没关,陆程景走进去时,所有人脸上都是不忍的神色。

      没等他开口,老师就让他快去,还提醒他别忘记拿包。

      陆程景点头点,匆匆收拾好两人的书包,小跑着出了教室。

      余多正抱着腿缩在空荡走廊的墙角,仿佛被笼进一层令人窒息的浓雾之中,和世界上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走吧。”陆程景忍着鼻酸在余多面前蹲下,向他伸出手。

      余多抬起头,脸上是木然的苍白,他把手放在陆程景的掌心,借力站起身。

      那只手冰得发紫,上面还有好几个凌乱的指甲印。

      陆程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大拇指安抚着摩挲他手背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

      上了去往高铁站的车,陆程景给辅导员发消息说明情况,打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但此刻他必须撑住。

      余多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辅导员收到消息马上就打了电话过来。

      她先帮两人开了五天的假,说时间不够就再跟她说,让陆程景宽慰宽慰余多,也让他照顾好自己。

      “好,谢谢老师,嗯,拜拜。”

      挂了电话,陆程景仰起头飞快地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余多这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又死死地扣着自己的手。

      陆程景心头一跳,伸过手把他僵硬的手指掰开,手背上已经被掐出了连片的凌乱指甲印,有好几处出了血。

      “别扣了。”

      余多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

      无声地叹了口气,陆程景从余多包里拿出常备的消毒棉签,给他的两个手背都消了毒。

      把垃圾收好,陆程景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和他十指紧扣着,以防他再伤害自己。

      都忘记是怎么在候车室熬到出发的,陆程景紧紧牵着余多的手,带他上了车。

      车不断向前开着,陆程景的心里越来越慌,他坚持着和余多说一些比如“我们到某某站了”“还有一个小时到”这样的话,企图能得到令他安心一些的反应,但余多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他一眼,而后再次闭上。

      他的眼神里空洞无物,甚至没有悲伤,每一次对上视线都让陆程景害怕,好像他无比熟悉的那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留在眼前的只是一具躯体。

      陆程景只能紧紧抓住余多的手,从那冰凉发汗的手里,感受到和他的链接。

      漫长的车程结束,两人打车去了殡仪馆。

      美娟离开得实在太突然,连去病房看她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目的地,陆程景打开车门,眼睛被门头“殡仪馆”三个字闪着寒光刺痛。

      到此,他们和美娟的死只隔了一道门。

      余多跟着从车里出来,刚落地,就腿软着摔了下去。

      “哎哎哎。”

      司机见状连忙下车,帮着把余多扶起。

      陆程景抱过余多好多次,从来没觉得他有这么重,像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扶住。

      “小多,你终于来了!”

      一个打扮时尚,穿着长裙卷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从门口出来,脸上的妆已经哭化了,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陆程景一眼就认出这是余多的妈妈,他们有同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妈。”

      余多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又微弱,几乎连陆程景都听不到。

      他挣开一左一右搀着的手,跌跌撞撞地上了台阶,跑了进去。

      他甚至到现在都还在幻想,这也许是美娟开的一个最不好笑的玩笑。

      灵堂里,美娟的朋友们几乎都来了,还有很多看着陌生的亲戚。

      他们的袖口上别了扎眼的白花,脖子挂着白色的棉线,脸上是或浓或浅的悲恸。看到他时,又像机器人触发了设定好的程序,眼里露出或真或假的同情。

      视线在黑白的遗照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余多低着头直奔灵堂中央的冰棺而去。

      冰棺这会儿正开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穿着陌生衣服的人,脸被一张洁白的棉布盖着。

      这是美娟吗?

      余多扶着棺材,缓缓跪了下去。

      他看到了那个人露在外面的手,是那双他熟悉至极的手。

      那双手应该是又厚又软的,掌心有一层因长年劳作而生出的茧子,在儿时的每一个夜晚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在这双手下,他度过了无数个安眠的夜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余多颤抖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握住这只手,而后像触电一样弹开了。

      这只手又冰冷又僵硬,不像是人的,更像是超市肉摊上的冷藏猪蹄。

      他几乎反胃到干呕。

      美娟的手明明是热乎乎的,像有魔法一样,能变出最好吃的饭菜,能把日子过出像花儿一般流淌的生机勃勃……

      “余多。”

      陆程景在他身边跪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搭上他的肩头。

      忍下胃里的翻涌,余多伸手去掀那块白布。

      隐约听见身后此起彼伏地起了好几声惊呼,但他听不清,也不在意,这是他的奶奶,别人管不着。

      肩上的手握地更用力了,像是在给他鼓劲。

      布被掀开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恐惧伴随着一个冷颤席卷了全身,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余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随即——

      你为什么闭眼睛?

      这是奶奶啊

      你他妈闭什么眼睛!

      心里的声音在愤怒地嘶吼,眼睛像是被人强硬掰开。

      真的,就像爸爸说的一样,美娟看着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原先幻想的鲜血、污渍,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就像在睡觉。

      可是死亡又怎么会和睡着一样呢?

      奶奶躺在这里会冷吗?

      余多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戳了戳美娟的脸,和她的手一样冷,又让他想到了肉铺的猪肉,恶心感再度涌了上来。

      明明这是美娟的脸啊,为什么会这样陌生,或许躺在这里的只是她的躯体,灵魂早已经冷得受不住,飞到了别处去。

      可是奶奶,你在哪里呢?

      余多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我看不到你。

      视线落在了那张黑白的遗照上,是美娟几年前拍的一张照片。

      相框里的她比现在瘦一点,头发还是长长的,没有烫过。

      奶奶肯定不在那里,她更喜欢自己卷了头发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美娟喜欢泰迪狗那样小小的卷。

      余多突然想起了阿发。

      她被奶奶埋进了土里,自己只留下了她的一根毛。

      而现在那个死去的,变成了奶奶……

      恰好的恰好,奶奶枕边也掉了一根头发,不多不少,就一根。

      余多伸手把这根头发捡起来,用两根指头捏着。

      这个动作保持久了会累,之前奶奶骑着三轮车带他,怕风把阿发的毛吹走,他捏地很用力,但那时只要坚持到奶奶带他回家了就好。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要坚持多久,没人再骑着三轮车带他回家。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耳边响起了不同的声音,像在劝他,但他听不清楚。

      他就这样跪在美娟的旁边,趴在冰棺上看着她,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卷卷的头发。

      这根头发半截白半截黑,美娟很羡慕那些全是白发的奶奶们,她觉得那样好看,所以一直坚持没有把半白的头发染黑。

      但看到朋友染了黑头发,她也喜欢,觉得这样让人看着很精神。

      可惜不论是白还是黑,美娟都没有机会了,她的生命在头发花白的时候戛然而止。

      要不要现在去买染发剂?

      奶奶肯定会同意。

      想到这,余多“噗嗤”一声笑了。

      搭在肩上的手瞬间用力了一下。

      像是灵魂被这一下捏了回来,仿佛终于发现了陆程景的存在,余多转头着看向他,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余多……”

      滔天巨浪般的恐惧将陆程景掩埋,他看着眼前的人,不住地摇头。

      余多的眼神又变回了空洞的模样,继续棺材边趴下,歪头看着里面的人,手里醒目地捏着一根卷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像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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