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一双漂亮的眼睛 城里的房子 ...
-
城里的房子一百平不到,再加上公摊的面积,剩下的地方比原来的院子大不了多少。
余多不适应,美娟更不适应,搬到城里的头几天,她的背又蜷了起来,整个人像棵蔫了叶子的树,恹恹的。
于是,把家里的物件安顿好,美娟牵着余多的手走出了门,沿着马路到处溜达,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
拐过弯看到了一家超市,她笑了,走过了两条马路,有菜市场,她笑得更开心了。
带着买好的菜回到家,美娟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第一次开了火。
在这熟悉的忙碌动作中,美娟又挺直了脊背,她是个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热乎的人。
原先的家具能搬的都搬了过来,那台最宝贝的缝纫机放在了客厅的角落,那是她的嫁妆。
她取了块一直不舍得用的碎花布料,给桌椅板凳都做了脚套,这里的地是瓷砖的,她怕刮花。剩下的布头她拼在一起,给自己做了条新围裙。
新家又到处开满了花。
没多久,美娟在附近超市找了个导购员的工作,很快就和附近的老头老太太聊熟悉了。
他们不像从前村里的人一样,叫她余家媳妇,而是叫她的名字——
“美娟!”
“哎!”
“我拿点剩菜叶子回去喂鸟。”
“阿琴姐,你拿你拿,今天青瓜很新鲜,要不要带一根回去……”
城里的小学管得严,每次考完试,都要把试卷带回去让家长签字。
美娟只读到小学三年级,认的字本来就不多,更别提写。余多带试卷回来的那天晚上她给儿子打去了电话。
结束了那通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的电话,她发了会儿呆,而后笑着看向余多,让他教自己识字。
小小的余多绷着脸说:“奶奶别伤心,我会写你的名字,以后不跟爸爸打电话了。”
那之后,每天放学写完作业,他都会教美娟写字。
美娟姓郑,写“美娟”两个字就已经难到她,所以她不写自己的姓,每次都在余多试卷上的一百分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美娟”两个字。
这个名字和那块压箱底的碎花布一样,时隔好久被翻了出来,抖一抖上面的灰,还是和从前一样鲜艳。
小房子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是比乡下方便。”
美娟几乎每天都要这样说上一句,直到春笋时节。
春笋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三周。以前的这个时候,美娟会买上好多鲜笋,洗净去年冬天拆下的纱窗,在院子里晒满笋干。
但现在,美娟只能少少地煮一些,晾在从老家带来的唯一一扇纱窗上,每天追着晒进屋子的太阳光挪她的宝贝笋干。
到了周末,追太阳的活就交给了余多,他搬来小凳子,拿着从图书馆借的书守在一旁。
美娟忙活完了,会和他一起坐在太阳底下,戴着老花镜打毛线。
“奶奶。”余多把书倒扣在膝盖上,用筷子夹着给笋干一片一片地翻面。
“哎,怎么了?”美娟停下手上的活,看向他。
“我以后会给你买大房子的,有院子的那种。”
美娟愣了片刻,摸了摸余多软软的头发,笑着说:“好,奶奶等着。”
这并不是小孩说完就忘的玩笑话,那天之后余多一直在尝试赚钱,但都被美娟以学习为重拦下了。
美娟说好好学习,以后能赚大钱,所以在高考结束之前,余多只能努力把吃穿用度压到最简单,省下的生活费通通都攒起来。
父母的生意都各自做得挺好,这些年给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多,最后他还真的攒下了一笔不算小的数目。
离开学还有一周多,余多结束了家教,带美娟去隔壁省玩了一趟,提前逛了逛学校,那是祖孙俩第一次一起出远门。
开学那天,余多一个人拉着两个行李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再次坐上了去往隔壁省的高铁。
要不是实在拿不下,他连被子也想背过去,邮寄可花了他不少钱。
在出发前,美娟嘱咐最多的话就是让余多对自己好点,不要忙着赚钱,也不要不舍得花钱。
余多嘴上应着,手上继续搜索学校附近的家教和兼职信息。
九月初的太阳依旧毒辣,好在学校安排了接驳车在车站接送,让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的他不至于这么狼狈。
下了接驳车,余多跟着指引去做新生登记。
登记的地方离下车点有些距离,中间还有一大段上坡路,等余多拉着行李箱走到目的地,衣服早已汗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难受又狼狈。
填完登记表收好材料,陆程景直起身,对面站了个高瘦男生。他拉着两个行李箱,身后还背着书包,两根宽带子几乎嵌进肩膀,看着是一个人来报到的。
那个男生正低着头和志愿者说话,垂下的刘海挡住了眼睛,脸颊因为暑热而泛着红。
此时遮阳棚里的大功率风扇正好摇过,他微微汗湿的刘海被吹起,仿佛慢动作般,露出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那眼睛很大,眸色乌黑,宽而上挑的双眼皮,卷翘纤长的睫毛,右眼眼下恰到好处地长了一颗小痣,加上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得陆程景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被风吹了个正着,余多眯着眼睛偏过头,皱起的眉头因凉意而舒展开。
这是报到的最后一项流程,填完就可以去寝室了,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他拿起笔埋头苦写。
那双眼睛又被刘海挡得严实,一旁已经等了会儿的父母出声催促,陆程景眨了眨眼,回过神,跟着一起离开了这个棚子。
走出几步还想回头看,不知怎么的他却忍住了,天气热得人脑袋发懵,唯独那双眼睛在脑海里印了好久。
这所学校年代久远,这几年陆陆续续在翻新,但还是能一眼看出岁月的痕迹。
不过余多挺满意的,除了没有电梯,四人间、上床下桌、每层楼都有公共浴室和卫生间,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这几天高中的同学陆续都开学了,班级群里常有人抱怨学校环境,甚至还有四人间寝室被临时改成六人间的。
习惯性在群里潜水的余多,看到那上床下三连桌的照片后,也忍不住皱了眉。
再对比一下自己的学校,确实很满足了。
而当他扛着两个行李箱一层一层艰难地上楼梯时,才发觉自己话说早了,没有电梯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身边来来去去的家长多,有对家长见他孤身一人抬两个箱子,出手帮他拎了一个,让他轻松不少。
寝室在四楼,余多接过行李箱,连声向他们道了谢,气喘吁吁地看着两边寝室的门牌号,鼻尖还萦绕着刚才那位女士身上的香水味,是很柔和的花香。
寝室到了,门没闭紧,里面有说话声传来,已经有室友来了。
应该是那个叫周博文的,他十多分钟前在群里发了一个空调的租赁凭证。
调整了下急促的呼吸,余多把挡了眼睛的刘海往两边拨了拨,推开了门。
里面正在收拾行李的一家三口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而后又齐刷刷地笑着和他打招呼。
余多也挂上了笑容,和他们问好。
把几乎和自己融为一体的书包卸下,他仿佛听到被闷了一路的背重重地喘了口气。
见他一个人来,问了他的床位,周博文妈妈主动帮他擦了桌椅。
余多又是连声道谢。
简单整了下东西,身上的汗在凉爽的空调间里收得差不多了,他出发去快递站拿被子和床垫。
学校准备了小推车,但来报到的学生实在太多,等了许久都不见推车的身影,余多只能一狠心,闷头钻进了炎炎烈日里。
好不容易从堆积如山的快递中找到了自己的,却比想象中还大,大得令他绝望。余多拖着两个大包裹,艰难地避着身边簇拥着来来往往的人,顶着太阳往回走。
没一会儿,汗珠便一颗接着一颗从身上滚落,痒得像蚂蚁爬过一样抓心挠肝,又没法挠。
余多又热又累,嗓子干得冒火,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额头流下的汗蛰了眼睛,他甩了甩脑袋,把刘海晃开。
好在又遇到了一个拉着推车路过的好心家长,见他实在太过狼狈,帮他把快递装上了车,一路送到寝室楼下。
等余多把快递拖回寝室,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他们也是家里人陪着来的,三个家庭一下子把寝室挤得慢慢当当,显得余多这很是冷清。
前几天妈妈有问过要不要陪他来,他自己拒绝了。这几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一起来反而会让他觉得尴尬,况且这几天也是中小学开学的日子。
勉强把床收拾出来,就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余多简单去食堂吃了点,回来冲了个澡,就爬上床躺着了。
看着有些破损的陌生天花板,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早上还在家里。这一天太过漫长了,实在累人。
看了眼时间,八点还不到,美娟还没睡觉,其他室友都去洗澡了,余多拿过手机打了电话过去。
铃声刚响就被接通了,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余多抬手挡住发酸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家了。
挂了电话不久,室友们陆续洗完澡回来了,余多收拾好情绪坐起身,为随时可能发生的聊天做准备。
周博文先开了口,他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打游戏,这确实是个破冰的好办法,只是不适合余多。
另外两个室友依次应和后,三双陌生的眼睛齐齐看向了坐在床上的余多。
余多隔着被子挠了挠腿,说:“你们玩吧,我不会打。”
他没有撒谎,当今市面上流行的游戏,他一个也没有玩过。
不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不应该玩。
又和他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室友们便把椅子搬到一起,开始峡谷三排。
出于莫名的尊重,余多又坐着看了会儿手机,见其他人已经沉静在游戏世界里,才慢慢蹭着墙躺下。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鼻子贴着熟悉的面料,上面还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又刷了一会儿兼职和家教的信息,余多打开微信,高中班级群有新的红点。
这几天大家差不多都开学了,群里此时热闹得很。
余多很少在班级群说话,但喜欢看他们聊天。
群里多了条消息,是张浩然发的,他是之前班里和他关系最好的人,也是他的室友。
余多像往常一样,点了两下他的头像,作为问好。
“余多拍了拍Hao,并倒立跳了个舞”
余多噗嗤一笑,每次张浩然的拍了拍设定都能把他逗笑。
这行灰色的小字被底下的消息顶上去的同时,余多收到了来自“Hao”的私聊消息。
——怎么样,开学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学校环境还不错
余多回他。
——那就好,我昨天到的学校,都给我忙晕了
又聊了几句,一次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余多揉了揉眼睛,他困了,但头顶的灯还晃眼地亮着。
看来还是得安个床帘……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想着。
没过多久,寝室里打游戏的声音被压低了。
看来,他的室友们人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