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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多余的人 高考超常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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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超常发挥,余多踩线进了隔壁省的一所985。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最高兴的人是美娟,向亲朋好友报喜的电话就没停过,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在屋里响了一个下午。
美娟是余多的奶奶,是他相依为命十多年的亲人。
余多的父母是在厂里打工时认识的,那会儿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龄。
两个青涩的年轻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迅速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九个月后,余多出生了。
他本来不叫余多。
妈妈抱着怀里嘟着嘴睡觉的小婴儿,热热软软的一小团,整颗心柔成了水,亲了亲孩子小小的额头,叫他阿嘟。
到了上户口时,不知道是工作人员听错了还是余多爸爸没说清楚,余嘟被写成了余多。夫妻俩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当作他的大名,平时依旧亲昵地叫他阿嘟,嘟嘟。
“阿嘟,外头太阳毒,把伞带上。”
“嗯,我走了,奶奶再见。”
门口并排挂着两把伞,一把纯黑,一把碎花,余多拿下属于他的那把黑伞,换上穿了两年,有些泛白却依旧干干净净的运动鞋,背着书包出了门。
托美娟的福,小区大部分邻居都知道他考上了985,不少人主动找上门,问他想不想来给自家小孩当家教。
本来余多就打算趁暑假做家教赚钱,这下连客源都不用费力去找,还离家近,简直再好不过了。
把一个暑假的课排好,平均一天下来能赚两百多,四舍五入一下能算成三百,余多很满足。
他出生后,家里只有爸爸在工作,养活一个小孩的花销远超想象,现实生活的重压一下子打了这对年轻小夫妻一个措手不及。
月子还没结束,两人便开始了争吵,妈妈哭诉生养小孩的不易,爸爸发泄着工作上的压力。
余多的第一个奶瓶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
乳白的液体伴随着闪着寒光的碎玻璃,在几天没扫的瓷砖地上泼了一地。
一时间,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哭骂、男人的怒吼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吵成一团令人窒息的漩涡。
最终,是来看望孙孙的美娟力挽狂澜,留下从家带来的大包小包的吃食,带回了哭泣的一大一小。
美娟做饭好吃,手脚麻利,把余多的妈妈照顾得舒舒服服,产后受损的身体快速恢复着,一个月胖了四斤,年轻的脸上总算挂回幸福的笑。
从城市到村里的遥远路途,让小夫妻一周只能相处两天不到的时间。
这反而让他们忘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忘了争吵时对方的面目可憎。每周的小别胜似新婚,让他们又回到了之前蜜里调油的甜蜜。
怕孩子长时间见不到爸爸会不认识,妈妈天天给余多看爸爸的照片,教他叫爸爸。
尽管如此,余多开口叫的第一个人还是奶奶。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躺在摇篮里,快乐地挥舞手脚,没几颗牙的嘴里含糊叫着“奶奶”,叫完就咯咯笑,笑完又继续叫。
那会儿美娟正给儿媳妇床头的花瓶里换上新的花,是田里长出的野花,白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绿丛丛的一簇,活生生的好看。
这些小花烂在田里太可惜,她每天忙活完,就从田里带回最盛的一簇,插在家里的玻璃瓶里。
听到奶声奶气的叫声,美娟梗着喉咙应下,眨着微微泛红的眼睛,伸出因常年劳作而沧桑的手,几乎是颤抖着,和小婴儿嫩软的小手碰了碰。
很快,小娃娃笑着叫了妈妈。
那天正好是周五,爸爸回来的日子。
被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抱在怀里悠悠地晃了会儿后,小余多很给面子地张了张嘴,发出了“papa”的音节。
这是一家四口人最幸福的一天。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为了分担养家的责任,余多长到八个月的时候,妈妈又带着他回到了城里,找了个出租屋附近的工作,钱不算多,但可以带着孩子去上班。
可惜曾经的裂痕没有被久别重逢修复,一个月后,争吵又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卷土重来。
在半个月吵了五次架,又摔碎了一个奶瓶后,余多再次回到了美娟身边,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而这一次,争吵声没有随着孩子的离去而消散。
年轻人的争吵总是太过斗气,仅仅为了一次暂时的胜利,就能把最难听的话往对方心上扎。
殊不知久痛成疾,心里的伤痕是最难痊愈的。
如烈火烹调般的爱情在争吵中飘摇着,最后变成在风中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
余多还不到两岁时,周末便常常只能见到爸爸妈妈中的一个,他们偶尔会和好,但很快又开始吵架冷战。
小半年后,余多的爸爸出轨了,还是以最直观残忍的方式,被偷偷回家求和的妈妈捉奸在床。
早早做了母亲的年轻女孩哭到几乎晕厥,余多爸爸穿上裤子下跪道歉,选择了净身出户。
这对年轻夫妻的共同财产只有不到三万的存款,一辆电瓶车和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存款分给了妈妈,电瓶车被留给了爸爸,谁也没要余多。
以泪洗面了数天后,美娟把妈妈叫到家里,郑重地向她道歉,说自己没有教好孩子,让她放心把余多留给她,去过新的生活。
幼小的孩童似乎察觉到了家庭的变故,每次分别时,都拉着爸爸妈妈的衣摆,哭着不让他们走。
和对方有关的一切,都会让他们想起那荒唐的,被眼泪浸透的一夜,以及这些年来无数次的争吵。
这其中也包括了余多。
渐渐的,他们回来的次数变少了,每个月转给美娟的生活费倒是没断过,只是金额不固定,有时多有时少。
每次收到余多妈妈的钱,美娟都会在她下班后打一个电话过去,问她过得好不好,周末想不想回家吃饭。
最后的一句话,是替余多问的,她知道自己的孙孙很想妈妈。
又过了大半年,几乎是前后脚,爸爸妈妈找到了新的爱人,以更成熟的姿态组建了新的家庭。
接连两场婚礼后,美娟原本宽阔坚挺的背,变得有些蜷缩,看着小小的余多,她忍不住叹气。
再后来,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小孩,也做起了生意,从一个月看余多一次,变成了三个月来一次,相反的,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越来越多。
美娟又挺起了肩膀,更卖力地干活。她只用儿子的钱,余多妈妈的钱她都攒起来,一分没动。
余多变成了对父母来说都多余的人,但依旧是美娟手心里的宝贝。
他们住的是一栋两层楼的自建房,是当瓦匠的爷爷亲手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原先是平房,两年后建了第二层。
院子里有两块他用砖垒起来的花坛,大的一块种菜,小的一块种花,一年四季都有收获。
小余多总是踩着滑板车在院子里绕着圈玩,时而揪揪草、闻闻花。
美娟还有一块田,一年种两回,春天种麦子、夏天种水稻,田垄两边种的东西就多了,土豆、青菜……轮换着出现。
她在田里劳作时,余多会戴着顶帽檐上有风扇的小太阳帽,乖乖地坐在田垄边等她。
他的手边总是放着一篮小零嘴,年糕片、干豆子和炒花生……什么都有,全都出自美娟之手。
刚种下的苗苗总是一眨眼就长得很高,弯腰除草的美娟在绿色的麦浪里时影时现。
但余多从不害怕,因为旁边有阿发陪着他。
阿发是美娟养的大黄狗,她是一只会抓老鼠的狗,美娟说她有猎犬的血统。
余多不知道猎犬是什么,只知道阿发是一条很厉害的狗。
除了会抓老鼠,阿发也是一条尽职尽责的看门狗,有旁人从门口走过时,她总是会威武地叫上几声。
但每次在梦里听到阿发的叫声,余多都希望她能偶尔偷个懒。
这时美娟会伸手轻轻拍他的背,没几下,他就又睡着了。
美娟的手和声音都有魔力,每次睡觉前,她会边给余多讲她儿时常听的故事,边用粗糙温厚的手掌在他背上轻搓着。
总是等不到故事的结局,余多的眼睛就沉沉地闭上了。
又过了几年,余多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村里传起了要拆迁的说法。
这个消息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时而吹拂过这个村庄,时而又不见踪影。
人们在傍晚时一簇簇地聚在河边,又像鸟群般散开。
一直到一年级的下学期,这个引得人心惶惶的谣言才成了真。
余多背着一百分的期中试卷回家的那天,整个村庄都陷入了一种莫大的喜悦中。人们的脸上九成是笑意,剩下一成的忧伤藏在眼角的笑纹里。
屋子和田地,安迁房和钱,落在了天平的两端,拉扯摇晃了一阵后,达成了平衡。
大多数村民选了按人头分配的安迁房,美娟则要了钱。
她说余多成绩好,要住得离好学校近。
赔的钱不算少,但买好学校的学区房还是不够的。
于是美娟给儿子打去了电话,收到了一笔钱,沁芳知道后,美娟又收到了一笔钱。
就这样,在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美娟,毅然在陌生的城市里全款买下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看房时是沁芳陪着去的,许多年过去,她依然很感谢这位坚强大度,脸上总带着笑的母亲。
余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一直怯生生地躲在美娟的身后,睁着大眼睛偷看妈妈。
分别时,他红了眼睛,却没有再像小时候一样拉着她的衣摆不放。
田里的麦子收完,人们就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从小扎根的地方,留下了一块块无人打理的田地。
美娟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阿发。
听说城里的狗出去放风,得主人用链子拴在脖子上跟着走,阿发怕是不习惯。
她已经是一只十五岁的老狗了。
在搬去城里的前一个月,阿发跑出了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玩一会儿就回来。
美娟带着余多一直找到傍晚,才在一处偏僻的田边找到阿发,她正躺在自己刨的坑里面,肚子缓慢地起伏着。
见到主人,她甩了甩尾巴。
美娟把阿发带回了家,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余多蹲在旁边看着阿发不再明亮的眼睛,咬着嘴唇忍住眼泪,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
渐渐的,那时而轻甩的尾巴,彻底垂下不动了。
死亡把阿发带走了。
余多失去了人生中第一个伙伴。
美娟把阿发抱进三轮车,余多举着手电筒给她照亮。他们骑了很远的路,到了离拆迁范围很远的一处荒地。
美娟举着锄头,在手电筒的亮光下,一下又一下地刨着,挖了个又大又深的坑。
回家的路上,余多一手捏着一把从阿发身上拂下来的毛,一手举着手电筒,胳膊很酸,眼泪让夜色变得更朦胧。
阿发总是掉很多毛,余多扫地扫烦了就让她少掉一点,这时,阿发总会呼啦呼啦甩甩毛,然后摇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走开。
那天的风有点大,尽管余多捏得很紧,但回到家时,汗湿的掌心里只剩一根浅黄的狗毛了。
他用透明胶带,把那根毛粘在了新买的新华字典的内页,就在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好几天没敢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