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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共除奸恶 疾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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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驰在空旷宫道之上,公子婴一路奔行,泪水顺着脸颊肆意飞溅。
这两年在韶歌台的日子,他得以暂离风波,慢慢生出寻常少年该有的笑意与松弛,几乎快要触摸到安稳无忧的光景。
可生母病危的消息骤然砸下,又狠狠将他拽回深宫沉重冰冷的现实。
赵淑浚是生养他的母亲,纵然昔日她行差踏错,可少年心底清清楚楚,母亲当初种种违心之举,根源皆是为了他。
望春台,四下死寂,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殿门半敞,浓重苦涩的药气混着一股枯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廊下伺候的宫人尽数垂头伫立,人人面色凄惶,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内室床帐重重低垂,光线昏沉晦暗。
赵淑浚卧于锦榻之上,面颊深深凹陷,肌肤泛着一层灰败,唇瓣乌紫。
她的呼吸细碎微弱,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浅浅喘促,大半时辰都陷在昏沉恍惚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走近,她拼尽残存气力,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涣散朦胧的目光一点点收拢聚焦,当看清榻前的少年时,她眸中骤然迸出一丝异样的光亮,那是濒死之人得见至亲的狂喜。
望着眼前两年未见的孩儿,她干枯的嘴唇轻轻翕动,浑浊的眼底,缓缓滚下两行浑浊的热泪。
“子婴……我的孩子。”
气息虚浮缥缈,字句断断续续,每吐出一字,都要耗去她莫大的力气。
公子婴一步步挪至榻边,双膝重重跪落在地。往日那个谈吐从容的伶慧少年,此刻喉头紧紧哽住:
“母亲,母亲,子婴来了。”
赵淑浚费力抬起手臂,那只手枯瘦干瘪,不住地发抖,勉强能碰到他的衣袖。她指尖冰寒,虚虚搭着,几乎抓握不住。
“子婴快要九岁了吧……长高许多,也结实了,真好……”
积压两年的思念翻涌而上,她不断喘着粗气。
“你父君不许我们母子相见,你怎么敢跑过来?”
“是虞娘娘准许孩儿来的。”
见母亲这般,公子婴再也克制不住,泣不成声。
赵淑浚强撑着最后几分力气,抬起手,颤抖着替他拭去脸上奔流的泪水。
“当年母亲受人胁迫,动了歪念,还逼你说谎,叫你小小年纪,便卷入肮脏的宫闱纷争……这两年,又不能守在你身侧……咳咳……”
话音落下,她剧烈咳嗽两声,气息愈发衰微。侧过头,方才注意到紧随其后赶来的虞乐正立在不远处。
虞乐上前半步,微微俯身。
“赵姐姐可有什么要嘱托我?”
赵淑浚抬眸望向她,眼底盛满深重愧悔,恳切道:
“虞妹妹,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命薄福浅,护不住自己的孩儿……这两年,亏得有你照拂教养,他方能平安长大……从前我心中尚有不甘怨怼,今日见到子婴,我只有满心感激……”
虞乐缓缓颔首,心头悲悯翻涌:
“赵姐姐只管安心,我必护子婴一世平安顺遂。”
听见这句承诺,赵淑浚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底数年的千斤重担。她重新转过目光,视线牢牢锁在跪在榻前的儿子身上,这是她留在这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什么宗族,什么家国,皆与我毫无干系。母亲这一生,只求你……”
说到末尾,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如同风中游丝。
“平……安……”
两字落下,那只搭在公子婴衣袖上的手,缓缓无力滑落。
她眼皮重重垂落,喉间溢出一声极浅的叹息,微弱的呼吸彻底断绝。
公子婴跪在冰冷的榻前,肩头不断颤抖,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无声砸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
虞乐静静站在一旁,满心怅然酸涩。她伸出手,轻轻覆住少年颤抖的肩头,没有言语,只以掌心递去无声的慰藉。
殿外廊下宫人察觉屋内变故,低低的哀泣声缓缓响起,一点点漫开,笼罩住冷寂的望春台。
同一年秋天,虞乐的父亲,大行人虞肃病故,虞乐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出宫奔丧。
如今的她身居美人之位,又承担抚育公子婴之责,在宫中地位仅次于君后高颖。可当素缟加身,所有宫闱身份尽数褪去,她便只是一个归乡的女儿。
她与父亲自小疏淡,相见相谈寥寥无几,并无多少亲昵温情。虞乐心中并无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堵着一番惆怅。
自虞华故去之后,双亲便终日陷在丧女之痛里,郁郁难舒,她看在眼里,心底多有疼惜。如今父亲撒手人寰,从前那些来不及叙说的家常、来不及消解的隔阂,尽数随生死隔绝。
虞府的门楣还是旧日模样,门前青石阶历经岁月磨洗,愈发老旧,石缝之间生出星星点点细碎青苔。虞乐跨过府门,远远便望见庭院之中已经搭起素白灵棚,白幔随风轻轻拂动。
田敏先前遭丧女打击,此番又丧夫,精神已然垮下,再无当年威严主母的气魄。
虞润与虞祎两位公子守在母亲房中贴身照料,虞乐先去往内室探望母亲,与兄弟简单寒暄,便转身去往灵堂祭拜。
灵堂之内已经有宾客吊唁。虞乐步入堂中,一眼便看见来祭拜岳父的邹忌。他历经风霜,已然蓄起了胡须,立在灵位之前,一手牵着胜儿,一手怀抱着念儿。
念儿将近三岁,头上挽着两个小小的发揪,懵懂睁着一双眼,好奇打量四周垂落的白幔。胜儿年岁稍长,一身素色丧衣,安安静静侍立在父亲身侧,沉静克制,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虞乐上前,对着父亲灵位恭恭敬敬行过大礼,礼毕回身看向邹忌。二人目光相接,共同经历过虞华亡故的哀伤,千言万语压在心底,没有多余的虚浮客套。
虞乐弯腰,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儿的小脸。
“念儿都长这么大了。”
念儿生性认生,怯怯往后缩,躲到邹忌腿边,却又按捺不住好奇,探出半张小脸偷偷打量她。
邹忌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沉淀着经年的疲惫。
“她怕生,稍过片刻便熟络了。”
胜儿抬起头,目光落在虞乐身上,声音清浅端正:
“二姨!”
虞乐心头骤然一软,妹妹虞华的模样刹那浮现在眼前,酸涩漫上心口。她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胜儿……你生得,真的很像你母亲。”
几人尚未叙完,长女虞妍也匆匆赶来。车马奔波,风尘满身,她早已不复往年的风光气度。
众人心中生出疑惑,她的夫君即墨大夫为何不曾随同前来。虞乐起初暗自揣测,莫非夫妻之间生出嫌隙,几番问询之后才得知,夫君遭了参劾,被拘留在即墨封地,不得离境。
弹劾他的乃是齐君格外器重的新臣周破胡,此人证据确凿,即墨大夫一时难以自证。
虞妍满面愁容焦灼,连连叹息,直言夫君素来正直无私,此番乃是无端蒙受构陷。
虞乐出言宽慰,许诺长姐会寻机会在君上面前代为说情。
灵堂人来人往,吊唁宾客络绎不绝,白烛摇曳,烟气袅袅,满堂皆是哀寂之气。
邹忌陪虞乐立在灵前片刻,静静看着往来行礼之人,神色端肃沉静。待一轮宾客散去,二人默契相视。
虞乐眸光微敛,早已瞧出他心绪不宁、眉宇紧锁。她率先开口,语声轻淡却笃定:
“大人,本宫总觉得,您今日有话要同本宫讲。”
邹忌闻言抬眸,眸光深沉幽敛。他轻轻摩挲着袖间暗纹,似在心中反复权衡、斟酌措辞,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声,语气郑重:
“虞美人,臣自封地归来,如今相府翻新,不知美人可否愿移步寒舍一叙?臣确有一事,需与美人细说。”
虞乐抬眸望他,眼底微光微动。她深知邹忌素来沉稳持重,此刻特意单独邀约,必然事关重大,绝非寻常寒暄。
她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有度:
“那本宫便叨扰大人了。”
时至申时,相府正堂清寂肃穆。
“美人请用茶。”
邹忌端坐主位,脊背挺直,眉宇间敛着一层久不散去的沉郁冷色。
“自华儿亡故之后,臣触景伤情、难释心结,便携家眷久居下邳封地。美人也知晓,这三年来,朝中若无要事,臣极少返都。只是近来君上新擢一位大夫,名曰周破胡,此人令臣心生不安。”
虞乐指尖轻搭杯沿,眸光平静无波,缓缓应道:
“这位周子,本宫亦有所耳闻。两年前他于楚国获罪亡命,奔投我齐,颇有才干。大人不在临淄的这些年,君上极为赏识他,屡屡破格提拔。”
邹忌眸光一沉,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厉:
“可臣细观其行事,只觉甚是蹊跷。方才即墨夫人所言句句属实,她夫君忠直勤勉,偏偏遭此人无端排挤。此外,素来德高望重的北郭先生,亦被他罗织罪名,污蔑其结党营私。”
虞乐听闻此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怒与凛然。她微微坐直身子,语气笃定清亮:
“即墨大夫是本宫姐夫,为人坦荡、恪尽职守。北郭先生常年与本宫论学相交,此人也绝非结党弄权、贪功渎职之辈。”
邹忌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嗓音,避开一切耳目:
“臣亦是这般看法。奈何周破胡呈上的所谓证据,皆看似条理周全,君上秉公理政,纵然心有疑虑,亦不得不依律核查。”
虞乐眸光微凝,轻声追问:
“那大人意欲何为?”
邹忌眸色幽深,缓缓道出查到的隐秘:
“这周破胡本是楚人,臣记得,当年虞府有一位姬妾周氏同样出自楚地,美人应当知晓,此人正是那虞慎的生母。”
此话如惊雷入耳,虞乐浑身骤然一震,指尖猛地收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掀起波澜,神色难掩惊诧:
“大人的意思……这周破胡,与虞慎或许有关系?”
邹忌并未直言确认,只眸色沉沉,暗藏锋芒:
“臣查实,二人极有可能是表亲。若如此,他弃楚投齐,便绝非谋求官职这般简单。美人可知,两年之前,虞慎早已改嫁庞涓,如今已是其正室夫人。”
闻此,虞乐双目微睁,呼吸一滞,满脸难以置信,语声微颤:
“什么?这……大人如何得知此事?”
邹忌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寒戾,眸底积压多年的恨意隐隐翻涌,语气冷沉如冰:
“她与臣有杀妻之仇,只可惜侥幸逃遁魏国。他魏人敢潜入我齐国行刺作恶,臣自然也会派人赴魏地追其行踪。”
虞乐心头一凛,怔怔看向他:
“大人可曾派人刺杀过虞慎?”
邹忌微微颔首,带着沉沉憾意:
“那庞涓护她极紧、守备森严,臣的人数次行动皆未能成。昔年他们二人窃取情报,私传魏国,不知近几年这夫妇二人又欲筹谋何事。”
虞乐心口沉沉发紧,此间要害她已然洞悉。
“莫非……这周破胡是魏国安插在我齐国朝堂的一枚钉子?”
“美人聪慧,这正是臣所忧。”
邹忌眸色冷冽,条理清晰道:
“臣已暗中遣人搜集他构陷忠良、排挤贤臣的实证。只要坐实诬告渎职之罪,便可将此人捉拿,严加拷问,彻查他与庞涓夫妇是否暗通往来。”
虞乐听罢,久久默然。
她垂落眼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十指之上,指尖微微用力攥紧,复又缓缓松开,心底翻涌着寒意、警惕与沉沉思虑。
原来风波从无一日真正止息。
良久,她抬眸抬眼,目光沉静清明,望向邹忌:
“相邦大人,这些你可曾禀报君上?”
邹忌轻轻摇头,神色审慎稳重:
“如今尚无铁证,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还望美人回宫后,能在与君上闲谈之时提一替此事,君上心底便会暗存一分疑虑与戒备。臣在外搜求罪证,两相配合,便可事半功倍。”
虞乐缓缓颔首,神色郑重应允:
“本宫明白了,大人辛苦,有您真乃我大齐之幸。”
邹忌敛去眼底寒锋,语气稍缓,正色道:
“美人与伯真同仇敌忾,何来辛苦。”
一室寂然。
窗风穿隙,携着远处灵堂缕缕白幔烟气漫入屋内,朦胧浮动。
二人默然相对,此刻无需多言,他们心底皆念着那个远在魏国、屡兴风波的虞慎。数年辗转,血海深仇未消,她竟依旧不死不休,竟妄想祸乱齐国。
邹忌收敛心绪,微微起身,端肃开口:
“此番归来,臣决意长留临淄,绝不容奸佞当道。眼下府中尚有诸多俗务,臣先行失陪。臣已吩咐内人,令她带胜儿、念儿前来陪伴,美人可在府中安心小坐。”
虞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从容:
“大人您忙。”
相府如今的主母,正是虞华临终前托付的王氏,名唤王轩。她出身寻常,年岁与虞华相近。
跟随夫君在封地的两年,她默默操持家事,温柔陪伴邹忌走出虞华亡故的伤痛。如今虞华三年丧期已满,邹忌将她扶正。
王轩一身素净鹅黄色衣裙,发间仅仅簪一支素白玉簪,举止沉静温婉。她引着虞乐移步后院。
院中桂树繁茂,细碎金蕊缀满枝头,甜香漫溢庭院,秋风拂过,花瓣簌簌坠落,铺了一地碎金。
细碎脚步声自回廊传来。念儿换了一身藕粉色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快步奔来,小手紧紧攥着一枝方才折下的桂花。
跑到虞乐面前,仰起小小的脸蛋,迟疑片刻,把花枝递上前。
“给……给二姨的花花。”
虞乐微微一怔,弯下腰接过花枝,柔声笑问:
“上午还怯生生地怕我,现下就这般亲近二姨了?”
念儿歪着小脑袋,认认真真点头:
“二姨生的好看,念儿喜欢。”
虞乐眼底微微发热,伸手将她抱起来安置在自己膝头。
她穿着母亲生前最喜爱的粉色,这般天真纯粹的性子,依稀能看见虞华当年的影子。
胜儿也跟在身后走来,看见妹妹被抱在怀中,他便没有凑上前撒娇。虞乐朝他招了招手,少年便走上前来,规规矩矩立在身侧。
“胜儿近日在读什么书?”
胜儿神色端正,朗声作答:
“胜儿在读《诗》,是父亲命我修习的。”
虞乐被他故作老成的模样逗得浅然一笑,抬手轻拍他的肩头。
“甚好。等你读完,二姨让人寻一柄良弓送你,君子当文武兼备。”
王轩坐在一旁,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漾开温润柔和的光。一双孩童能够安稳长成,离不开她日夜操劳。
“相夫人,你将他们照拂的真好。”
王轩起身向虞乐行下礼,语声轻柔。
“先夫人生前待臣妇仁厚,能替她守好这个家、陪伴夫君、看护孩子,便是臣妇此生最大的幸事。”
她抬眸望向虞乐,眼眶泛起薄薄红意,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先夫人离世后,夫君在封地终日郁郁寡欢。臣妇看得出,他心底放不下先夫人,我们举家迁往封地,便是免得睹物思人。”
虞乐闻声宽慰:
“大人用情至深,这三年辛苦你了。”
王轩垂着首,嗓音微微沙哑:
“夫君遣散了众多姬妾,这些年臣妇陪着他,他时常说起先夫人生前旧事,说他在虞府做教习先生的日子,臣妇便静静听着。”
她稍作停顿,仿佛鼓足心中勇气。
“先夫人在世之时,唤臣妇阿轩。倘若虞美人不嫌弃……也可以将臣妇当作妹妹。”
虞乐凝视着她,这一刻终于懂得,为何虞华临终会选定此人。
她陪伴一个失去挚爱的男人熬过漫漫长岁,还要尽心抚育两个并非亲生的稚子,其中艰涩万般,绝非常人所能承受。
她并无耀目夺人的容貌,品性却温润牢靠,自有千钧心性,如同河床深埋的青石,任凭急浪冲刷,始终岿然不动。
虞乐伸出手,握住王轩温热柔软的手掌。
“怎会嫌弃。”
说罢,低头看着膝上摆弄桂花的念儿,又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胜儿,唇角漾开温软笑意。
“阿轩妹妹,倘若华儿泉下有知,见你将她一双儿女照料得这般周全,必定欣慰。”
此话落下,王轩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滚落,滴落在手边茶盏之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桂花簌簌飘落,洒落在二人之间的石案之上,细碎绵密,恍若一场温软的秋日冷雨。
直至日暮,虞乐才动身辞别。
踏出府门,她回头一望。王轩领着儿女,立在廊下相送。落日暮光遍洒而下,将她的轮廓烘得温软柔和,好似一株深深扎根泥土的树,安稳而坚韧。
虞乐转身,缓步走入沉沉暮色,心底一片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