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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高颖立后   韶歌台 ...

  •   韶歌台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宫外凛冽寒风。
      虞乐取来一身柔软厚实的狐绒锦袍,缓步走近,亲手替她披覆在单薄肩头,系带轻轻系好,将满室温软拢在她周身。
      待她坐定,虞乐才缓缓开口:
      “方才我见过子婴了,孩子一切都好,姐姐大可放心。”
      接着,她继续温柔劝解:
      “妹妹也知晓,姐姐远嫁异国,孤身飘零深宫,一生所愿不过子婴平安长大。可深宫人心叵测,步步掣肘,姐姐必是少不了身不由己的苦楚。”
      一语落地,赵淑浚浑身猛地一颤,肩峰微微绷紧,垂在膝上的手指骤然蜷紧。
      自己步步艰难,护子不得的煎熬,这虞乐竟然知晓。
      心头酸涩骤然翻涌而上,眼底瞬间潮热。
      未等她稳住心绪,虞乐又温声续道,她的真诚正徐徐瓦解着赵淑浚紧绷多日的心防。
      “高姐姐时常与我说起你。她说赵姬性情温婉、安分守己,不爱生事,是众姬妾的表率。高姐姐还赞你教子有方,能养出子婴这般聪慧懂事的孩子,屡屡说心中羡慕。”
      宽和的话语,温柔的共情,像温水化冰,一点点化开她多日来积压的、无处可说的委屈,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
      她先是眼尾泛红,继而鼻尖发酸,喉间死死堵着一股热气,压得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维持体面,可眼底湿意再也兜不住,一层薄薄水光迅速漫满眼眶,轻轻一晃,泪珠便无声砸落在手背。
      “子婴还让我给姐姐带句话,他说他知道母亲近日压力极大,他不知缘由,却知母亲万般不易皆是为护他周全。他让姐姐放心,他会在思齐堂好好读书的。”
      闻此,隐忍多日的溃崩轰然决堤。
      一滴又一滴泪落下,她肩头轻轻发抖,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的脆弱。声音先是细碎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几经哽咽吞吐,才艰难挤出半句:
      “妹妹……我……”
      只三字,便彻底泣不成声。
      她垂着头,泪水不断坠落,打湿衣襟,指尖微微颤抖,将自己的绝境苦楚,尽数哽咽道出。
      她语声破碎,断断续续。
      虞乐静静端坐,目光温悯,耐心听着。
      待她哭至心力微竭,语声渐歇,只剩细微压抑的抽气声,虞乐才轻轻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却笃定:
      “姐姐慈母之心,为子铤而走险,可悲,亦可恕。”
      她抬眸,望着满目泪痕、心神俱疲的赵淑浚,许诺道:
      “赵姐姐安心,姐姐所有的难处,我会尽数禀明君上。”
      不日后,齐君落下对于赵淑浚的处置旨意。
      他纵观整桩构陷始末,赵姬身系齐赵两国邦交,虽一时软弱动摇、有错在先,却终究本心无恶,未曾真正害过人。
      于是决定保留其夫人位份,不予废黜降罪。如此,也保全了她身为赵国公主的体面,顾全两国邦交。
      但对于公子婴,他另有安排。
      他心知赵淑浚生性柔懦,易为人拿捏胁迫。这般性子,自身尚且难脱棋局桎梏,又如何能教好一个心性澄澈、秉性正直的孩子?
      更何况,公子婴身系赵裔,乃是赵国公主所出。他日,难保赵国不会再度借他们母子二人做文章,以此滋生祸端,于社稷安稳皆是隐患。
      子婴天性澄澈磊落,宁肯自苦不肯诬人,不染半分阴邪。这般端正本心,绝不能放任在浊乱环境里磋磨。
      放眼六宫,唯有虞乐最为合适。正直的孩子,便当由正直之人教养。虞乐能护他天真、守他本心、教他坦荡、隔尽深宫奸邪。
      他对虞乐素来疼惜克制,唯恐她受孕伤身,平日里召她也多半是论事谈政,甚少让她侍奉。虞乐亦谨遵宫规,日日饮着温和避子汤药,无子嗣牵绊,此番抚养子婴亦是两全其美。
      二月初二,新后正式行册命大典,由相邦邹忌担任册封使,亲持策书。
      殿庭开阔,朱柱巍峨。青铜编钟悬于两廊,笙磬雅乐层层叠叠漫过殿宇,香烟袅袅自青铜博山炉升腾而起,漫上百官的朝服。列国使节列席殿侧,文武大臣依品阶分列两班,肃穆肃立。
      齐君端坐主位,头戴冕冠,身着玄紫礼服,冕旒玉珠垂落额前,晃动间琮琮作响。他腰间束宽幅大带,组绶垂落,佩玉齐备,神色沉凝威严,目光落向殿中。
      乐声稍稍一转,殿门缓缓大开,一身深紫翟衣的高颖自殿外缓步入内。足踏赤舄朱履,身织五彩翟雉纹,领口袖口皆以金色滚边,好生繁丽。
      高颖头戴的金冠是齐君命人提前半年便开始打造的,可谓光华璀璨。她发间玉珩悬垂,数串珠旒轻轻晃动,腰间垂五组玉珮亦随步履起落发出阵阵清越玉鸣。
      身为高氏嫡女,她神色沉静,仪态端庄,不见半分骄矜狂喜,眉眼依旧是往日那般从容,一步步行至殿中,对齐君行叩拜大礼。
      邹忌手捧竹简策命,高声诵读册后文书,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廷:
      “咨尔高氏,性秉柔嘉。初封夫人,夙夜勤勉,抚宫闱之众,宽严有度,上下咸服。育有长子辟疆、长女乔,□□仰其懿范,师其温恭。今祗告天地宗庙,册立高氏为后,正位中宫。”
      内侍捧来君后玉玺与组绶。齐君微微俯身,亲手将玺绶递至高颖手中。
      “寡人以社稷之故,册汝为后。愿汝恪慎持中,匡扶内宫。”
      高颖双手恭谨接过,垂首叩拜:
      “妾谨遵君命,谢君隆恩。”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拜贺,声震殿庭:
      “恭贺君上,恭贺君后!”
      后宫众姬妾依位次列队朝贺。虞乐如今已是美人,位列后宫前列。
      吉庆日子,她梳了高髻,面上施了精致浓重的妆,她身着一袭绀紫色朝服,衣料沉润华贵,其上织就细密的浅淡云草纹样,金线暗纹游走其间,繁复却不张扬,贵气浑然天成。
      随着礼官唱喏,她随众妃一同屈膝跪拜。跪在队列中,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殿中央那一身紫翟礼服的身影,高颖接过玉玺的侧影被殿顶漏下的天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姐姐今日真美。”
      虞乐不由得自语道,心底满是由衷的欢喜。这般荣光,本就该属于她这般美好的女子。
      她是高宇的长姐,多年来待自己亦如亲妹妹一般。身居高位,她对外行事威严持重、章法有度,内里却细腻温柔,从不争名夺利。伴君多年,她理过深重的后宫琐碎,却常年以谦和自持立于先后魏姝身侧。如今得君后之位,是人心所向、实至名归。
      大典礼毕,礼乐久久不绝。
      虞乐独自回了韶歌台。她坐在窗前,慢慢拆下头上繁复的珠饰,指尖抚过那些金玉的棱角。
      高颖封后大典已成,殿中荣光满目,唯独少了她的胞弟高宇。
      虞乐心中清楚,他尚在边关浴血。每隔数日便有军报送入宫中,旁人阅过便存档,唯有她,总会寻得机会悄悄翻看。
      战事打得格外熬人,不算溃败,亦无大捷,没有震天动地的胜负,只是两军日复一日僵持消耗,如同钝刀割绳,一寸一寸磨着将士的性命与心神。
      屋中静悄悄的,阿玉捧着一盘鲜果缓步走入,见虞乐倚在案边出神,眉眼沉沉,便放轻脚步上前,低声问道:
      “主子在想什么?”
      虞乐伸手接过果盘,轻轻搁在案几之上,目光落在盘中鲜果,却半分吃食的心思也无。
      “倘若承安能够归来,高姐姐今日,想必会更为欢喜。”
      她语声极轻,似是自语。
      可转念一想,高宇不回来,或许反而是幸事。若是他当真置身册封大典之上,隔着满堂文武,遥遥望过来一眼,虞乐没有把握,自己还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无波。
      时至今日,她已然坦然接纳了齐君姬妾这一重身份。她只一心盼他平安,盼他于刀矢之间不受重创,盼他熬过这场拉锯的战事,安然返回临淄。
      就算此生不得相见,只要他在自己看不见的远方好好活着,便足够。
      窗外白日的天光一点点沉落,暮色漫进窗棂。虞乐站起身,抬手点燃案头的油灯。烛火幽幽跃起,晕开一圈暖黄光晕。
      她重新归坐,拿起那一卷尚未读完的书简,吃起阿玉送来的果子,将满腔缱绻牵挂,妥帖收拢于心间一角。
      孤灯在身侧静静燃着,一团温软,亦是一份克制深重的祈愿。
      承安,你务必安好。我在宫中,亦会好好生活。
      次日,齐君携新后高颖,率领姬妾、宗室,奔赴牛山行祭祖告庙之礼。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旌旗以紫、玄二色为主,迎风舒展。
      牛山之下,早已夯筑起一座高大的土祭台。高台层层垒土,台面铺就洁净白茅,案上陈设玉璧、玉圭,牛羊豕三牲陈列整齐,香火升腾。坛下礼乐官列立,钟、磬、鼓一应俱全。
      齐君一身紫玄祭服,率先拾级而上,登于高台。紧随其后,是一身深紫翟祭礼服的高颖,衣袂被山风拂动,端庄肃穆。再往后,宗室公子、虞乐与众姬妾依序层层登台。
      立在高台之上,遥遥可望临淄城廓。众人面向先祖神主牌位,行告祭大礼。齐君朗声祝祷,将册立新后一事昭告齐国列祖列宗,祈愿家国安定。
      山风将祝祷声远远传开,钟磬之声漫过层峦叠嶂。
      虞乐只觉得,此刻甚好,像一条河流了很久,终于流到了开阔平坦的地方。
      典礼散后,虞乐落在队伍后面慢慢走。高颖忽然从前面停了一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虞乐亦笑着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牛山的春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虞乐走在山道上,头顶是万里无云的碧空,身侧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山间草木,脚下是尽入眼底的临淄城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高颖宽慰她时说的话:
      “好好活着,才有往后。”
      那时候,迷茫无助的她总觉得“往后”是一个太遥远的词。可今日她站在这里,看着高颖走到她应有的位置,与齐君并肩立于万人之上,看着身后公子辟疆与弟妹手拉着手,一片欢声笑语,她忽然觉得,那个“往后”或许已经到来了。
      寒暑流转,倏忽两年过去。
      韶歌台常年暖意安宁,成了宫中最干净纯粹的一方天地。
      虞乐性情温和平稳,日日诗书为伴,心性愈发沉静。她待公子婴视如己出,悉心教养、耐心陪伴,教他读书知礼,教他守心持正,教他看透世间冷暖却依旧心存浩然。
      昔日那个沉静内敛、心思敏感的稚童,如今已长得分外清俊端方的少年。他眉眼清澈依旧,却褪去了幼时的怯懦拘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润气度。
      初夏四月的午后,天光晴软,韶歌台庭前花木葳蕤,暖风徐徐。
      案上摊着诗书籍简,公子婴立在一旁,正轻声同虞乐闲谈课业趣事。
      虞乐倚在窗边,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偶尔轻声点拨两句,殿内融融笑语,安宁静好。
      然而,望春台的风雨孤寂从未停过。
      自两年前旨意落定,公子婴归由虞乐抚育,齐君不准许赵淑浚与其相见,她彻底与爱子分离。
      那场风波过后,她虽保全夫人位份、一身尊荣,却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寄托与念想。
      赵淑浚本就先天心气不足,心脏素来孱弱,加上常年郁结,终究拖垮了本就虚弱的身子,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为免扰乱儿子心神,赵淑浚始终将自身病痛缄口不提。经年累月的体虚病弱,尽数封锁在望春台高墙之内,半点不曾向外散播。
      可如今已是弥留之时,心中万般执念,只是能再见一见自己的孩儿。
      韶歌台的欢声笑语尚未落尽,一道仓促的内侍通报,骤然打破了满殿温柔安宁。
      内侍神色惶急,踉跄入殿,声音发颤,带着掩不住的仓促悲戚:
      “虞美人,公子,望春台急报,赵夫人病危垂绝,怕……怕是不成了。”
      一语如春雷炸响,瞬间击碎满堂暖意。
      方才眉眼含笑、言语轻快的公子婴,身形猛地一僵。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眼底所有的鲜活温润骤然凝固。方才还盛满星光的眼眸,一瞬空茫苍白,浑身的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两年来,他渐渐习惯了虞乐的陪伴,适应了韶歌台的一切和没有生母的日子。
      可那是生他养他、牵挂他一生、为他步步煎熬、最终落得此等境地的生母。
      虞乐心头亦是骤然一沉,敛去唇角笑意,眼底掠过一层沉沉悲悯,她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骤然失魂落魄的少年。
      公子婴一张小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眸盛满惶然无助。
      他心里清楚,父君下过禁令,不许他再前去见生母,可一听见母亲病危的消息,胸中的慌乱与焦灼再也压不住,眼眶迅速泛红,泪珠在睫边打转,几乎就要急得哭出声来。
      他无措地望着虞乐,满是求救一般的神色。
      虞乐心想,齐君却绝非铁石心肠之人。临终母子诀别,这份人情,想来不会苛责。
      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公子婴的肩头,声音急促却笃定:
      “去吧,快去见你母亲。”
      得了这句话,公子婴再也顾不上宫中规矩、君父禁令,回身提起衣摆,不顾一切地朝着望春台的方向快步奔去。
      小小的身影匆匆掠过廊下,脚步声纷乱急促,转瞬便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虞乐立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口沉甸甸的。
      “桑果,我也得去趟望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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