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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挣扎   赵淑浚 ...

  •   赵淑浚晋夫人、虞乐晋美人不过两月,齐宫之中暗流已生。齐君要立高颖为后的消息不胫而走,众人心里都已明白,此事已是定局。
      望春台内,侍婢尽数遣出,殿中只余下赵淑浚与蒋氏。
      赵淑浚指尖死死攥住袖口,连日来悬在心口的重负压得她神色倦怠,声音里带着一层深深的无力,近乎哀求:
      “我争不过高姬,君上心中属意的继后一直都是她。”
      她抬眼看向蒋氏,喉间发紧:
      “姑姑,求你把解药给我吧。”
      “后位虽尘埃落定,但储君之位依旧悬置。”
      蒋氏立在当地,神色冷硬,没有半分松动,缓缓摇了摇头。
      “公子辟疆耽于游乐,心性浮躁,高姬又不加约束,实在难当储君重责。反观我们公子,沉静聪慧,屡屡得君上赞许,我们并非全无机会。”
      一番话像毒草,在赵淑浚心底扎下根。她身子微微一颤,向后退了半步,眼底布满血丝。
      “可辟疆是嫡子,子婴拿什么去争?你要我杀了他吗?”
      蒋氏倏然屈膝跪下,目光锋利。
      “若公主不想杀人,我们只需慢慢坐实公子辟疆性情暴戾、德行有亏,他立储的可能便会日渐衰减。”
      邪念翻涌往复,被赵国层层裹挟,她几番挣扎后,终究选择铤而走险。
      午后,公子婴习字方毕,指尖还沾着未拭净的墨痕,一双眼眸干净澄澈。
      赵淑浚蹲下身,双手握住孩子单薄的肩头,心口又痛又慌,语气艰涩:
      “子婴,你平日与公子辟疆关系如何?”
      公子婴眨了眨眼,神色坦然,语声清亮:
      “母亲,兄长对我很好,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会记着带上我一起。”
      赵淑浚喉头滚动,逼自己说出那番话,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日后若是君父问起你与辟疆关系,你要说,兄长时常欺侮于你。”
      公子婴身子轻轻一僵,小小的身躯骤然绷紧。他抬眸望向母亲焦灼扭曲的眉眼,长睫颤了几颤,安静地沉默片刻。
      屋内只余下窗外细碎的风声,片刻之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母亲,兄长虽喜嬉游,却心性纯良,从未欺辱我。子婴不可妄造言语,污蔑兄长。”
      这一句话,如冷水倾头,浇灭了赵淑浚心中那一点侥幸。
      她望着儿子坦荡正直的模样,心口像被狠狠攥住,酸涩与愧疚一并涌上来。孩子不肯违心作恶的本心,赵国却压力着母子二人的生死荣辱,她进退维谷,无处可逃。
      廊柱的阴影里,蒋氏并未离开。
      母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她耳中。眸底迅速掠过一抹阴翳,她心中已经有了新的毒计。
      望春台的烛火燃至后半夜。
      公子婴已经睡熟,小小的身躯蜷在被褥之间,呼吸匀净。赵淑浚枯坐窗边,彻夜未眠。她伸手替孩子掖好被角,指尖轻轻碰过他温热的脸颊,满心茫然。
      蒋氏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走了进来,她端着一盅羹汤,将食器轻放在案上。
      “公主不必烦忧。公子不愿配合,那便不靠他,婢子自有法子。”
      赵淑浚抬眼,眼底满是不安:
      “你打算做什么?”
      蒋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避而不答。
      “公主安心等候便是,一切由婢子处置妥当。”
      三日之后,一桩风波骤然传遍齐宫:公子辟疆在思齐堂后院动手推搡公子婴,致使子婴摔倒,膝肘破皮流血。
      消息传至宣华台,高颖正低头核对冬日宫人衣料账册。听闻禀报,她笔尖一顿,从容搁下竹简,神色不见惊怒,只淡淡吩咐内侍:
      “传辟疆过来。”
      公子辟疆很快赶来,孩童面颊通红,满是委屈:
      “母亲,我没有推他!是子婴自己跌倒,我上前去扶,他却忽然哭了。”
      高颖看他情急模样,心中已有几分判断,她相信孩子的为人。
      她将公子婴也唤来对质,公子婴缓步入内,步履微跛,膝上裹着纱布,神情安静,只是始终垂着眼,不敢看向辟疆。
      “子婴,你过来。”
      高颖放缓声调,温和发问。
      “你如实告诉高娘娘,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子婴缄默许久,内心反复挣扎,千言万语压在喉间。他低头看看自己包扎的膝盖,又望向急得几乎要落泪的长兄,轻声回话:
      “是子婴自己失足摔倒,兄长好心扶我,是我站不稳。”
      话语听似坦荡,可话音落下的一瞬,孩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闪躲。
      高颖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孩子应是受了胁迫,只是不愿当众逼问。她令两个孩子先各自退下。
      傍晚,虞乐前来探望高颖。
      高颖将今日之事说与她听,虞乐听完沉默片刻,道出自己方才的所见:
      “白日里,我遣阿素、阿玉去给公子婴送过药,她们二人留意过公子婴膝上的伤,那痕迹不像是平地摔倒磕碰出来的。”
      高颖看向虞乐身侧的阿素、阿玉,连忙问道:
      “你们看得真切?”
      “纱布边缘藏着一圈规整的青紫淤痕,寻常跌伤不会是这般样貌。”
      阿素冷静点破疑点。
      高颖为人宽厚,却绝非愚钝可欺,内里的弯弯绕绕,她已然看破。
      隔日,她不动声色,派人彻查思齐堂后院当日值守宫人。
      接连三日暗中盘问,终于有宫人吐露实情。
      是有人诓骗公子婴来到后院,谎称公子辟疆在那里等候,随后当场掐拧孩童膝盖,造出青紫伤痕,再磨破皮肉,伪造被推跌伤的假象。
      那人本收了许诺,准备出面指证辟疆,可公子婴不肯构陷兄长,据实回话,宫人心生恐惧,便不敢出头。
      层层追查后,高颖将供状全部呈交齐君。齐君看完供词,心中已经了然。他缓缓卷起竹简放在案角,低沉的声音漫开:
      “这个蒋氏……是赵姬,还是赵国?”
      蒋氏随即被收押,受尽刑讯。她遍体伤痕,面色惨白,却依旧执拗,称一切皆为自己私心妄动,乃是见公子婴才华被嫡公子压制,心中不平,才出此下策,与旁人无干。
      牢房阴寒彻骨,终年不见天光,潮湿的石地上结着薄薄的白霜,腐霉与铁锈混杂的浊气裹在周遭。
      厚重的囚牢铁门被狱卒推开,刺耳的吱呀声划破死寂,带着一身枷锁、鬓发凌乱的蒋氏,被押至牢中一隅。
      她腕间脚踝的镣铐磨出层层血痕,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乞怜,只剩一片沉沉平静。
      夜间,赵淑浚前来探视。她一身素衣沾了牢间尘土,眼底布满红丝,紧绷的神经让她身形摇摇欲坠,她最放不下的便是子婴身上那所谓的“牵制之毒”。
      她攥住冰冷的牢栏,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焦灼与急迫:
      “姑姑,把解药给我!”
      蒋氏抬眸,静静看着眼前狼狈慌乱的女子,望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惶恐,沉寂多日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柔光。
      她缓缓抬起戴着镣铐的手,轻轻拂过冰冷的牢栏。
      “公主,婢子其实从未对子婴下过毒,更无什么解药。”
      闻此,赵淑浚浑身僵立,血液仿佛骤然凝固,怔怔看着眼前人,一时竟失语失神。
      “公主,婢子知晓您的性子,若无把柄相胁,您怎会听婢子的?”
      牢中风穿隙而过,卷起阵阵寒凉,吹散了赵淑浚多日来萦绕心头的恐惧枷锁,却又让她坠入更深的茫然与酸涩里。
      “姑姑,你……”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只怪子婴心性太过正直,这就是命。”
      蒋氏长长叹息,忽然,她拉住赵淑浚的手,语气软了几分,褪去所有算计,只剩纯粹的恻隐与温情。
      “公主与子婴,都是婢子看着长大的,婢子又怎会忍心真的对他下毒?所有的事,婢子已然尽数揽下,公主大可放心。”
      赵淑浚亦牢牢攥着蒋氏的手,眼泪骤然滚落,说不清心中是解脱、愧疚,还是无尽的悲凉。
      天牢幽暗无声,只剩无尽寒凉。次日,蒋氏伏诛,首级悬于街市示众。
      冬月里,望春台的阳光淡得近乎苍白,薄薄一层落满空落落的庭院,半点暖意也落不进人心。
      公子婴已奉旨再次迁入思齐堂长住读书。一道轻飘飘的旨意,便又一次拆开了她们母子。宫墙咫尺,却是日日想见不得见的遥遥隔绝。
      一日,虞乐奉齐君口谕,前来查看诸位公子课业进度,缓步踏入堂前庭院时,正撞见独自立于廊下看书的公子婴。
      小小少年立得端正挺拔,衣着干净素雅,手中捧着一卷简册,眉眼沉静,远超同龄孩童的浮躁稚气。
      听见脚步声靠近,公子婴抬眸看来。
      看清来人容貌,他不慌不忙,小小身形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清亮软糯,却字字稳当:
      “虞娘娘安好。”
      虞乐微怔,驻足含笑:
      “公子记得我?”
      公子婴抬着澄澈的眼眸,坦荡真诚,并无半分孩童的怯生拘谨,认真答道:
      “子婴久闻娘娘盛名。”
      他小小年纪,言语条理分明,字字得体:
      “父君时常提起您,赞您聪慧博学、心性正直、见识卓然,不输朝堂士人,乃女中丈夫也。子婴仰慕虞娘娘学识气度,若是日后得空,不知可否常去向您讨教学问?”
      一番话真挚坦荡,尽是后生晚辈对贤者的真心敬佩。
      虞乐心头微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上前轻轻虚扶他一把。
      她看着这孩子澄澈纯粹、不染半分世故的眼眸,柔声回语,亦是真心喜爱:
      “君上亦时常夸公子。公子天资聪颖、沉静好学,虞娘娘也喜欢你。”
      得虞乐亲口温言赞许,公子婴眉眼微亮,心底生出由衷的亲近。望着他安静乖巧的模样,柔声温问:
      “你先前与母亲一起住,搬来这里这些时日,子婴可会想母亲?”
      提到母亲,公子婴眼中的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他年纪尚幼,却心思剔透,近日宫中风波、母亲的辗转煎熬,他虽不曾尽数洞悉根源,却早已看在眼里。他知晓母亲近日终日蹙眉、心神不宁,背负着无人言说的重压,活得步步艰难。
      片刻静默,少年轻声开口,语调温顺,却藏着远超孩童的懂事与隐忍:
      “想。子婴看得出来,母亲近日压力极重。子婴不知缘由,心里却清楚,母亲所有为难与辛苦,皆是为护子婴周全。”
      他垂了垂眼眸,声音轻而恳切:
      “虞娘娘若见到母亲,可否替子婴告诉母亲,儿子知晓她的不易,定然好好读书、勤勉修身,不负母亲苦心。”
      稚语温诚,令人心生恻然。
      虞乐望着眼前心思细腻的少年,郑重颔首,柔声应下:
      “好,虞娘娘答应你。”
      另一边,赵淑浚立在廊下,心底却比寒冬更冷。她熬不住刻骨的思子之情,一身单薄素衣,悄无声息走出了望春台,竟一路独行至思齐堂外。
      她知道,齐君眼明心亮,洞彻万事,怎会轻易相信蒋氏所言。
      他迟迟不发难,无非是碍于邦交颜面。这一份悬在头顶的静默罪责,日日凌迟她的心神。
      昨夜更深漏静,她独坐灯下,指尖抵着锋利铜簪,狠狠一划,鲜血滴落素帛,一字一句写尽血书。她原是想坦陈所有经过,坦陈蒋氏步步裹挟,坦陈那一夜心底翻涌的私心与贪念。
      可她不敢送出。
      她畏惧这个男人,与他无夫妻恩情,只有层层君威压顶。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一旦获罪,自身生死不足惜,最怕是牵连子婴,毁了她心爱的孩子。
      北风掠过宫道,寒凉刺骨。
      她静静立在风口,奢望能窥见半分孩童身影。她身形单薄,眉目枯寂,一双眼死死凝着思齐堂紧闭的门扉。遥遥一墙之隔,里面是她日夜牵挂的爱子。
      正失神伫立之际,大门敞开,虞乐从里面走了出来。
      远远望见风口独立的人影,脚步轻轻一顿,上前温礼:
      “赵姐姐安好。”
      赵淑浚猛地从怔忡中回神,眸光一瞬涣散,良久才勉强聚拢。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唇角极其僵硬地牵起一点浅淡笑意,声音轻得近乎飘忽:
      “虞妹妹好。”
      虞乐目光细细落至她身上。
      寒风猎猎吹起她的衣摆,衣襟单薄、无锦无裘,立在穿堂风口,整个人像一株被霜风打蔫的草木,萧瑟得让人心悸。她柔声轻劝:
      “天寒地冻,姐姐怎着如此单薄的衣衫立于风口?”
      赵淑浚闻言,茫然垂眸,抬手轻轻抚过衣袖。
      指尖冰凉,皮肉冻僵,可她心底冰封万重,早已麻木无感。风霜侵衣,她竟丝毫察觉不得寒意。
      她眼神空洞,语声虚浮,带着一丝近乎痴怔的恍惚:
      “很冷吗?我竟不觉得。”
      虞乐望着她失魂落魄、形同枯槁的模样,心知她连日煎熬压身,不再多言苛劝,只语气温和道:
      “此处风大荒凉,姐姐若不嫌弃,随我回韶歌台小坐片刻吧。”
      赵淑浚亦无心推脱,只轻轻颔首,眼底一片灰败,默然随她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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