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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瓜田李下 残阳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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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褪尽,暮色沉沉,宫道两侧的铜灯次第点燃,昏黄灯火映着宫墙的暗影。
虞乐归宫,踏入韶歌台,一身风尘尚未洗去,正打算卸去外衫,准备歇息,殿外便传来内侍低缓的传报声。
“美人,君上传话,请您即刻前往宣室。”
虞乐指尖顿在衣襟之上,心中了然,料想是白日去往相府一事传入了齐君耳中。她不敢多做耽搁,换下缟素,便随内侍往宣室而去。
宣室烛火通明,案上竹简层叠。齐君端坐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握着漆笔,正低头批阅各地呈报上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见虞乐走入殿门,便将手中笔搁在砚台之上,墨汁顺着砚边缓缓晕开,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
“今日去相府了?”
虞乐缓步上前,依礼屈膝行过一礼,垂眸应答。
“回君上,妾前往虞府祭拜先父,恰逢相邦大人也在虞府,祭拜完毕,便顺道去了相府探望两个外甥。”
齐君低低应了一声“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简册的边缘,看似随口闲谈。
“寡人听闻一桩事,近些时日,你可常同北郭先生相聚论学?寡人知晓你素来好学,只是后宫姬妾与外臣,终究内外有别,往来过密会落人口实。”
虞乐听得明白,他这并非厉声的质问,而是提点。近日她虽与北郭先生相谈甚欢,可身为后宫姬妾,频繁与外朝士人相交,的确容易授人以柄。
她略作思忖,抬眸望向齐君,神色沉静坦荡。
“妾知错了,日后定多加收敛。只是君上,臣妾恰好也有一桩要事,想要禀明于您。”
她稍稍停顿,殿中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此事关乎周破胡。”
齐君眉梢骤然轻轻一挑,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周破胡?此人可出了什么状况?”
虞乐便将邹忌同她所言尽数缓缓道出。他乃是虞慎的表兄,入齐为官后处处针对贤臣,心怀叵测。
她语速不疾不徐,将心底盘桓的重重疑窦,尽数摊开在齐君面前。
齐君静静听完,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黑漆案面,笃、笃的轻响回荡在安静的殿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相邦才自封地归来,便已经留心到朝中暗流,倒是辛苦他了。即墨大夫是寡人的兄长,他的品性才干,寡人心中有数。这北郭先生能得你看重,想来也绝非庸碌之辈。”
他话锋一转,眸色沉了几分。
“周破胡……寡人看他先前的策论,确有几分才干。可若是藏着别的算计……”
他目光直直看向虞乐。
“照相邦的意思,是要彻查此人?”
虞乐轻轻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忧。
“相邦已经暗中派人搜集证据,只是时日尚短。妾心中不安,倘若这周破胡当真受虞慎驱使,她恨妾入骨,难保不会再加害于妾。”
“此事你不必忧心,自上回毒茶一事,你的饮食起居,宫中各处寡人都已经特意嘱咐看管,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祸事。”
齐君语气笃定。
“寡人定会护你周全。”
“妾自然相信君上。”
虞乐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会心笑意。
齐君话音微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不过有趣的是,你与北郭先生论学这事,恰是这周破胡向寡人告的状。他说你失了后宫本分,言语之间对你颇为不善。”
虞乐眸光一闪,心思飞快转动,片刻之后,她抬眼看向齐君,声音压得低缓:
“既是如此,妾倒有一计。不妨让周破胡以为,君上与臣妾之间生出嫌隙,他若急于替虞慎办事,定会劝君上严惩臣妾,届时主动露出马脚。”
齐君望着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示意她坐到身侧。
“你如今,倒是越发懂得替寡人分忧了。”
虞乐浅浅弯了弯唇角,明眸闪烁着,笑道:
“臣妾这点粗浅伎俩,不过是陪伴君上这些年耳濡目染,略学一二。”
第二日朝会散去,齐君特意将周破胡单独留了下来。殿门闭合,看着一脸茫然的周破胡,齐君神色淡淡,仿佛只是闲谈,有意无意提起虞乐。
“周大夫早前同寡人说起,虞美人屡次与北郭先生相聚论学一事,寡人已经查证。后宫姬妾与外臣往来频繁,的确不合规矩。昨日寡人问及她对北郭先生的看法,她竟直言此人才德端正,劝寡人提拔重用。”
周破胡听见这番话,心底骤然亮起。虞慎交予他的任务,便是寻机构陷除掉虞乐,他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如今齐君亲口吐露对虞乐的不满,这不正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摆出一副忧国忧君的忠臣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君上所言极是。依臣之见,虞美人和北郭先生往来密切,恐怕绝非探讨学问这么简单,加上她劝君上提拔此人,怕是有私通之嫌啊!”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装作斟酌字句。
“若是君上信得过臣,臣愿把此事的内里虚实查探明白。”
“那这件事,便交由你去查。”
齐君故作勃然动怒之态,声音响彻大殿。
“虞姬败坏宫闱体面,寡人会下旨禁她于九层高台,无诏不得走下高台一步。”
那座九层高台,本是旧时用来观星望气的楼台,位置偏僻孤高,孤零零伫立在宫城西北角。
台身高耸,层层石阶盘旋而上,高台之上屋舍简陋,墙垣是冷硬的青石,四面通风。四下没有花木,只有几丛枯瘦的野草生在石缝之中。
白日狂风呼啸,夜里更是寒气浸骨,入夜之后,四下寂静,只听得风声绕着梁柱呜咽。除去桑果每日为主子递送饮食,几乎无人往来,等同于半座囚楼。
暮色垂落,晚风渐烈,又一轮寒风吹进窗隙,卷起屋内薄尘。
桑果带着一件披风,快步走到窗边,替虞乐轻轻披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心头一阵发酸。
主子被困高台,受尽清冷孤寂,无端背负秽名,被朝野上下非议。人人都道她失了君心、败坏宫闱,唯有她知晓,主子心底澄澈坦荡,其间定有误会。
她抬眸望着身姿从容、面色平静的虞乐,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安。桑果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意与惶恐:
“眼下人人都污蔑主子,昔日里君上如此宠爱您,此番他竟连君后的劝谏都不听,执意将您禁于此,主子您心里不怕吗?”
虞乐闻言,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
她一身素衣立于凛冽寒风之中,不见半分惶恐惊惧,亦无委屈怨怼。
她垂眸看向眼眶泛红、满心焦灼的桑果,唇角扬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她轻轻抬手,替桑果拭去眼角未落的湿意,声音温和:
“别怕。”
她抬眸望向远方巍峨的宣室方向,眸色温柔而坚定。
“我之所以无惧,是因为,我相信君上。桑果,此局,是我与君上同心布下的,为的便是引蛇出洞。
桑果似懂非懂,怔怔听着,心头的惶恐稍稍散去,却依旧心疼不已:
“无论如何,此番也太委屈您了。您承受朝野非议,又受高台苦寒,受这么多委屈,值得吗?”
“自然值得。”
虞乐答得毫不犹豫。她望着高台之下辽阔的大齐疆土,轻声道来心底所思。
“我一人受几日孤寂,担几日流言,不过是区区小事。若能保忠贤不被构陷,朝堂不被污浊,大齐基业安稳,这点牺牲,微不足道。”
高台之上,烈烈风声依旧,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笃定与安然。
桑果望着主子从容坦荡的眉眼,心中所有惶恐不安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敬佩。
自虞乐被禁足高台后,周破胡心中大喜过望,认为时机已到。几日后便递上一卷厚厚的密奏,罗列出数条所谓虞美人和北郭先生私通的罪证。
他说辞凿凿,请齐君肃清宫闱。
密奏呈递御案,齐君刻意摆出一派沉凝肃穆之状,眉峰微蹙,嘴唇紧紧抿起,俨然是被忤逆之事触怒的神态。
可实际上,当他目光扫过这些捏造的荒唐罪状时,心底却压着几分快要溢出的讽笑,便是强行忍住,才没有当场显露。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全都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窥探君主神色。
许久,齐君抬眼,目光落于周破胡身上。
“周大夫,依你所见,犯下这般罪过,应当如何处置?”
周破胡心中狂喜,计谋眼看就要得逞,却装出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模样,向前踏出一步。
“君上!宫闱不清,则朝纲难立。虞美人身为姬妾却与外臣私通,乃是大逆重罪,应当处以极刑,烹之!”
座上,齐君静静注视着他,目光透露着些许玩味,久久没有说话,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少顷,齐君缓缓开口,卸下千钧重量,语调轻快。
“寡人去那高台看过虞姬,她同寡人说了一则古训,名曰‘瓜田李下’。”
周破胡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身形悄然一僵。
“她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为的便是避开旁人的猜忌非议。倘若她当真与北郭先生有私,又怎会毫不避讳,将把柄拱手送于旁人?”
齐君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在周破胡身上。
“虞姬伴君多年,寡人信她。北郭先生的品行才干,寡人心中也自有评判。倒是周大夫手里这一堆证据……你查了多长时日?”
细密的冷汗瞬间从周破胡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落,他强作镇定,强行挤出笑容,却不知如何应答。
见此,齐君不再继续追问诘难,将那卷写满构陷言辞的密奏随手搁在案几边角,语气平淡无波。
“行了,你退下吧。”
周破胡躬身告退,走出大殿的时候,里外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他生怕计谋败露,大祸临头。一回到自家府邸,立刻命令家仆收拾金银细软,打算趁着夜色逃出齐国。
可他府门刚刚打开,脚步还没有踏出大门,邹忌已经率领甲士,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甲士鱼贯入内搜查,搜出了他与魏国往来的密信,信中尽是魏国对他的指令。
同时,还查获了完整账册,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如何捏造罪状,构陷即墨大夫、北郭先生的全部经过。
周破胡当即被打入大狱。此人受不住严刑审讯,还没用刑便全盘招供。
他称,自己的确是受庞涓、虞慎指派入齐求官,潜伏朝堂。一方面搅乱齐国朝堂,打击忠良之臣,为魏国转递齐国朝堂情报,另一方面伺机暗害虞乐,为虞慎除去心头大患。
齐君看完狱中的供词,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笑意。
“大殿之上,此人口口声声提议烹人,这般喜好此刑,那寡人便成全他。”
与此同时,与周破胡相互勾结的阿大夫,贪墨地方赋税、伪造治绩欺瞒朝廷的罪证也全部查实,二人一同判烹刑。蒙冤的贤臣即墨大夫受到重重封赏,北郭先生亦被拜为谏议大夫,入朝堂参政,获赐金帛。
九层高台,虞乐的禁足被解除。
她一步步踏着冰凉盘旋的青石台阶,从孤高的楼台走下来。
阔别多日的暖意扑面而来,秋阳耀眼明亮,刺得她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高台石缝间的野草在风里晃动,耳边终于不再只有终日呼啸的风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飘来的清风,这一局终究尘埃落定。
齐君立于台下,亲自来接虞乐回宫,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愧疚,斟酌许久方才开口。
“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了你,寡人想要晋封你为夫人。”
虞乐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君上,美人的位份已然恩重。臣妾并未立下什么社稷大功,不敢贸然身居高位。”
齐君望着她,沉默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
十日后,齐君手握魏国细作活动的全部证据,正式遣使向魏国发难,罗列魏国派遣密探搅乱齐国内政的罪状,宣布齐魏断绝邦交。
往后,两国便没有外交往来,只有边境之上日渐紧绷的军备对峙。
六年光阴缓缓流转,魏国强盛依旧,期间,魏侯曾在逢泽会盟诸侯并称王,其霸业达到顶峰。
但齐国也不甘示弱。这些年,齐君重用相邦邹忌推行变法,修整军备,国力亦蒸蒸日上。
公子辟疆被册立太子,平日由公子婴相伴读书治学。一次去往稷下学宫游历,辟疆结识了布衣女子钟离春,这女子的风骨见识,竟与年少时的虞乐有几分相似,辟疆对她心生好感。
虞乐没有再晋升位份,她居于韶歌台,依旧常参与思量朝局。在她的抚养下,十五岁的公子婴已俨然长成了文韬武略的少年。
公子婴十分喜爱相府的念儿妹妹,高颖的女儿公主乔与胜儿也常常相伴玩耍,几家长辈做主,为孩子们定下了娃娃亲。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虞乐依旧会独自立在窗前,遥遥望向远方——那里有一个她始终放不下的人。
她能做的,唯有心底默默祈愿,盼他平安无恙,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有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