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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五月的 ...

  •   五月的下半月,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温柔如丝的细雨,而是夏天特有的、突如其来的阵雨。往往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砸在屋顶和地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下完之后,太阳又立刻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雨水清洗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莫雷在这样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莫雷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礼貌而正式。
      “我是。”
      “您好,我是玄城晚报社的记者,我叫陈曦。我们最近在做一期关于‘跨界人生’的专题报道,采访一些在不同领域之间转换赛道的人。我们从玄城大学了解到您的情况——您是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但曾在两年前暂停工作,到文学院进行了为期两年的全日制学习。我们觉得您的经历非常有意思,想约您做一个专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莫雷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雨后初晴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考虑一下,稍后给您回复。”
      “好的,没问题。我的联系方式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您的手机上,如果您有意向,随时联系我。”
      挂掉电话后,莫雷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被雨水洗过之后,蓝得格外纯粹,几朵白云在远处缓缓飘移,像是被风拉长了的棉絮。窗外的梧桐树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专访——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被采访的对象。他做的事情,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做出了一个和别人不太一样的选择而已。但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做着各种各样的选择,他的选择,凭什么值得被报道?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接受采访。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他想把那段经历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在自己老了之后,还能有一段可以回看的、被文字固定下来的记忆。
      采访约定在三天后的周六下午,地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莫雷到的时候,记者陈曦已经到了。她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性,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面前摆着一台录音笔和一本笔记本。看到莫雷走进来,她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莫医生您好,我是陈曦。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你好,”莫雷和她握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用客气。”
      采访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陈曦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要去上大学?两年的学习经历对他有什么影响?重新回到医院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如何看待“跨界”这个词?
      莫雷的回答不算长,但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地思考了之后才回答。他说到自己最初去上大学的动机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其实最开始,没有什么特别崇高的理由。就是觉得——我的人生一直是一条直线,从医学院到医院,从住院医到主治医。我想知道,如果我偏离这条直线,会发生什么。”
      “那发生了什么?”陈曦问。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我发现,偏离直线之后,并没有走到一条错误的路上。只是走到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上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不同的体验。那些体验,反过来让我更好地理解了我原来的那条路。”
      陈曦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然后抬起头,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那段经历对你的意义,您会怎么说?”
      莫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线中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色雾柱。他望着那道光,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它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完整的人。”
      采访结束后,陈曦关掉录音笔,合上笔记本,看着莫雷,说了一句:“莫医生,谢谢您。您的回答让我学到了很多。”
      莫雷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实话。”
      陈曦笑了:“说实话的人,已经不多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莫雷站在咖啡馆门口,和陳曦道了别,然后转过身,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了学校附近的那条小巷子。那家豆浆店还开着,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喝豆浆吃油条的顾客,热气腾腾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有烟火气。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那条通往安全屋的小巷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和门口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向日葵,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采访见报的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周二。
      莫雷是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看到那份报纸的。一个护士拿着报纸走进来,兴奋地对他说:“莫医生,你上报纸了!”他接过报纸,翻到那篇报道所在的版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一张照片——照片是采访那天拍的,他坐在咖啡馆的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报道的标题是:《从手术刀到文学课:一位神经外科医生的两年“跨界”之旅》。文章写得很详细,几乎涵盖了他和陈曦聊到的所有内容,有些段落甚至直接引用了他的原话。他读完了整篇文章,合上报纸,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陆续收到了不少消息——有以前的同学发来的,有医院的同事发来的,有一些久未联系的熟人发来的。大部分人都是表示支持和赞赏,说他的经历很励志,说他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但也有一些人表达了不同的看法。有人在网上留言说:“一个医生不好好做手术,跑去学文学,这不是不务正业吗?”还有人说:“他肯定是家里有钱有闲,才能这么任性。普通人哪敢这么做?”
      莫雷看到了那些留言,但没有放在心上。他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总会有人不理解,总会有人持反对意见。他不需要所有人的理解,只需要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做、得到了什么,就足够了。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周宁的反应。
      那天下午,莫雷在门诊坐诊的时候,周宁和他的母亲来了——他们是来复查的。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周宁恢复得很好,已经完全回到了正常的学习和生活中。他甚至已经开始打篮球了,虽然还不能打得太激烈,但已经可以在操场上投篮和运球了。
      临走前,周宁站在诊室门口,回过头来,看着莫雷,说了一句:“莫医生,我看了那篇关于你的报道。”
      莫雷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很酷,”周宁说,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而真诚的表情,“一个医生,敢放下手术刀去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真的很酷。我以后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莫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不用成为我这样的人。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就可以了。”
      周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手术后在病床上的那个笑容一样,干净而明亮,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希望。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您,莫医生。”
      他转过身,跟着母亲走出了诊室。莫雷坐在诊室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午后的阳光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个病人的病历。
      六月中的一个周末,莫雷在安全屋门口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信封包着,寄件人一栏写着“方旭”。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印刷精美的小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座南方小县城的轮廓线,书名是《城南故事》,作者是方旭。
      书的扉页上,方旭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莫雷——谢谢你在我还没信心的时候,告诉我‘春天总会再来的’。 ——方旭”
      莫雷拿着那本书,站在安全屋门口的向日葵旁边,在夏日的阳光下,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他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起。
      那些他已经在打印稿上读过的故事,印成铅字之后,又有了一种不同的质感。那些文字在纸页上排列着,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正式的、永恒的生命。他读着那些故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南方小县城的街道和人物,看到了那些在平凡生活中闪烁着微光的瞬间。
      他读完最后一个故事,合上书,把它放在安全屋的书架上,和那本刊登着他自己文章的校刊放在一起。
      两本书,并排站着,像是两个沉默的朋友。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本书,在书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安全屋。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莫雷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城郊的一条小河。
      那条河是他无意中发现的。有一次他骑车走错了路,沿着一条陌生的岔路一直骑到了城外,然后看到了那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两岸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河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流动的液态黄金。
      他后来时不时会来这里。不需要特意安排时间,只是偶尔在下班后,骑车过来,在河边坐一会儿,发发呆,看看夕阳,听听水声。然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骑车回去。
      这一天,他又坐在了河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夕阳在他面前缓缓沉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和粉紫色交织的画卷。河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几只水鸟在芦苇丛中鸣叫着,声音清脆而悠远,在傍晚的空气中传播得很远。
      他坐在那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让那些颜色、那些声音、那些气息,自然地流入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完全的放松——像是整个人都被这片傍晚的景色融化了,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准备骑车回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他打字回复:“城郊的一条河边。准备回去了。”
      消息发出后,苏念很快回复了:“哪条河?是不是那条芦苇很多的?”
      莫雷愣了一下,然后回复:“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去过,”苏念回复,“有一次做实验做到很烦,就骑车乱走,走到了那条河边。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觉得一切都好了。”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在暮色中站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下次可以一起去。”
      消息发出后,苏念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一分钟,她才回了一句:“好。下次一起去。”
      莫雷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起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骑了回去。晚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芦苇的清香,还有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暖而慵懒的温度。
      他骑着车,在暮色中穿过田野和村庄,朝着城市的方向前进。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经在暮色中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片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他加快了速度,朝着那些灯火的方向骑去。
      六月末的一个周三下午,莫雷刚下了一台急诊手术,正在办公室里写手术记录,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方旭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莫雷,我要结婚了。”
      莫雷看着那行字,在椅子上坐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想了想,打字回复:“恭喜你。新娘是谁?我认识吗?”
      方旭的回复很快:“你应该不认识。她叫林小满,是我在出版社的同事。我们认识半年了,上个月刚确定的關係。有点快,但我知道就是她了。”
      莫雷看着那条回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确定了就好。婚礼什么时候?在哪里办?”
      “十月二号,在老家的县城。莫雷,你能来吗?”
      莫雷想了想自己的排班——十月初,国庆假期,应该可以调休。他回复道:“能来。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太好了!!!”方旭连发了三个感叹号,“那我给你留一个最好的位置!”
      莫雷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手术记录。但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停了下来。他望着窗外那片夏日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方旭要结婚了。那个十九岁、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少年,要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认识方旭的时候,对方还是一个刚上大一的新生,对文学充满热情,对未来充满憧憬,会因为一首诗的录用而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觉。而现在,那个少年已经毕业了,工作了,找到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手术记录。
      七月,玄城进入了盛夏。
      气温一路攀升到了三十五度以上,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行道树的叶子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像是被烤干了水分。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一阵接一阵,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人们纷纷躲进了空调房里,街道上的行人比春秋时节少了很多,连外卖小哥都减少了户外停留的时间。
      莫雷不太怕热。他每天依然骑自行车上下班,只是在骑行服外面多加了一层防晒袖套。医院里有空调,手术室里有空调,住处也有空调——他去年夏天买了一台二手空调,请人装上之后,夏天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
      七月中的一個周末,他骑车去了安全屋。
      自从修整之后,安全屋变得比以前舒适多了。新的墙壁、新的窗帘、新的桌布,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明亮而整洁。莫雷每周都会来一两次,给向日葵浇水,打扫一下卫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屋里发一会儿呆。
      他到的时候,发现安全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莫柒正蹲在门口的向日葵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向日葵松土。
      “哥?”莫雷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莫柒头也没抬:“路过。顺便看看花长得怎么样。”
      莫雷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些向日葵。它们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了莫雷的肩膀,顶端长出了一个圆圆的花盘,周围环绕着一圈金黄色的舌状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快开花了,”莫雷说。
      “嗯,”莫柒用小铲子轻轻地松了松花根部的土,“开了之后,会很好看。”
      两个人蹲在向日葵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莫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莫雷,说了一句:“我下周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云南。有些事情要处理。”
      莫雷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他知道莫柒不想说的事情,问也不会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多久?”
      “不一定。顺利的话,半个月。不顺利的话,可能要更久。”
      “注意安全。”
      “嗯。”
      莫柒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安全屋,在矮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莫雷也跟着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哥,”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处理完那些事情之后,有什么打算?”
      莫柒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还没想好。”
      “如果你想停下来,可以停下来,”莫雷说,“不用一直跑。”
      莫柒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莫雷,说了一句:“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他们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动手,把安全屋打扫了一遍,把窗台上的灰尘擦干净,把地板拖了一遍,把厨房里的碗筷重新洗好摆放整齐。做完这一切之后,莫柒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莫雷一起走出了小巷。
      “我走了,”莫柒站在巷口,看着莫雷,“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莫柒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夏日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莫雷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朝医院的方向骑去。
      七月下旬,莫雷收到了温然的消息,说她周末要在安全屋搞一次烧烤,庆祝她回来满三个月。
      “三个月算什么纪念日?”江澈在群里问。
      “当然算!三个月说明我已经成功适应了回归后的生活,值得庆祝!”
      “行吧行吧,你说什么都对。”
      “那你负责买肉!我要吃五花肉和鸡翅!”
      “好好好,我买。”
      周六傍晚,莫雷到安全屋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架好了烧烤炉,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温然正站在烤炉前,手里握着一把刷子,在给鸡翅刷酱料,脸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苏念在旁边切蔬菜,江澈在往铁签上串肉,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来了来了!”温然看到莫雷,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帮忙!鸡翅快烤好了,你先尝一个!”
      莫雷走过去,接过温然递过来的一串烤鸡翅,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鸡翅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鲜嫩多汁,酱料的咸甜和炭火的焦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他说。
      “对吧!”温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的秘制酱料,不外传的。”
      几个人围在烤炉旁,一边烤一边吃,一边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炭火的红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而柔和的光影。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然忽然放下手里的烤串,看着大家,说了一句:“我有件事要宣布。”
      其他三个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谈恋爱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江澈率先反应过来:“和谁?”
      “我们部门新来的一个同事,”温然说,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被炭火烤的还是因为害羞,“他叫陆远,做网络安全的,比我小一岁。人挺好的,很靠谱。”
      “什么时候的事?”苏念问。
      “大概一个月前,”温然说,“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今天觉得,差不多了。”
      “他对你好吗?”莫雷问。
      温然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莫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他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温然看着他,在灯光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莫雷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安心的、被确认了之后才会有的笑容。
      “你不问问别的?”温然说。
      “不需要,”莫雷说,“你觉得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所有的烤肉,喝完了所有的饮料,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吹着夏夜的晚风,聊到了深夜。温然讲了很多关于陆远的事情——他是怎么在公司的技术分享会上发言的,他是怎么注意到她的,他是怎么鼓起勇气约她出去的。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芒,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真为你们高兴,”苏念说,她的声音很真诚,“能找到一个人,不容易。”
      “你也会找到的,”温然说,“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的。”
      苏念笑了笑,没有回答。
      莫雷坐在竹椅上,听着她们的对话,望着头顶那片夏夜的星空。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晚风吹过来,带着向日葵叶子的气息和炭火的余烬味,还有夏日夜晚特有的那种温暖而慵懒的温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夜晚的安静和温暖中。
      七月在蝉鸣声中走到了尽头。
      莫柒离开已经两周了。他到达云南之后给莫雷发过一次消息,说一切顺利,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莫雷没有催他,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莫柒有自己的节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莫雷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莫柒的电话。
      “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莫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静,“明天回去。”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我在安全屋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柒说:“好。”
      第二天傍晚,莫雷下班后去了安全屋。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打开门,开了灯,在矮桌前坐下来,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莫柒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背包,风尘仆仆的,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莫雷站起来,看着他,也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莫柒走进屋,把背包放在墙角,在矮桌前坐下来。莫雷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那边的事情了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以后不用再去了。”
      莫雷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做的一些事情,有一些遗留的问题,”莫柒说,“现在都解决了。以后,我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莫雷看着他,在灯光下,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之后的轻松——那种轻松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莫雷看出来了。
      “那就好,”莫雷说,“留下来吧。”
      莫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安全屋里坐了很久,没有说太多的话。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夏夜的虫鸣声从远处的草丛中传来,像是大地在轻声低语。莫雷泡了一壶茶,两个人一人一杯,慢慢地喝着,在灯光下,在夜晚的安静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茶喝完了。莫雷站起来,收拾好茶杯,看着莫柒,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莫柒也站起来,拿起背包,跟着他走出了安全屋。
      两个人锁好门,沿着小巷往外走。夏夜的微风吹过来,带着向日葵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星空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钻。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八月中旬,玄城热到了极致。
      气温连续多日突破三十八度,气象台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街道上的行人稀少,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油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橡皮泥上。行道树的叶子卷成了细条,蔫蔫地垂着,失去了所有的生气。连蝉鸣声都比往年稀疏了一些——似乎连蝉都被热得懒得叫了。
      莫雷在这样的天气里,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莫医生,我是陈曦。”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礼貌而清晰,“上次的报道见报之后,我们收到了不少读者的反馈。其中有几位读者联系我们,说被您的经历打动,想和您聊聊。我们报社打算组织一个小型的线下分享会,邀请您来做一次简短的分享,和读者面对面交流一下。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莫雷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他不是一个喜欢站在人群面前说话的人。上次接受采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但陈曦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有一位读者,是一位高三学生的家长,”陈曦说,“她说她的孩子读了那篇报道之后,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孩子一直想报考考古专业,但家里人觉得就业面太窄,不支持。读了您的故事之后,孩子说了一句话——‘连医生都可以去学文学,我为什么不能去学考古?’那位家长说,她想当面谢谢您。”
      莫雷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去。”
      分享会定在八月下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
      莫雷到的时候,书店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个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认出了陈曦,她正站在书店的讲台旁边,和工作人员确认流程。看到他走进来,她迎上来,微笑着和他握了手:“莫医生,谢谢您能来。”
      “不用客气。”
      分享会开始了。陈曦先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介绍了莫雷的背景和那篇报道的由来。然后她把话筒交给了莫雷。
      莫雷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大家好,我是莫雷。一名神经外科医生。”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两年前,我暂停了工作,去大学读了两年文学。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我想知道,除了做医生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他讲了他第一天走进大学教室时的感受,讲了他如何在古代文学课上重新理解了“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讲了他如何在哲学课上第一次接触到“吾丧我”这个概念,讲了他如何在话剧排练中学会把自己内心的东西放出来。他讲了他在大学里交到的朋友,讲了他在西藏看到的星空,讲了他毕业那天的心情。
      他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稿子,没有PPT,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话筒,把他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台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像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尊重和感谢。
      然后是提问环节。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举手:“莫医生,我想问一下——您花了两年时间去学文学,这笔投入值得吗?如果把这两年时间用在临床上,您可以做更多的手术,救治更多的病人。您有没有后悔过?”
      莫雷看着那个男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有后悔过。那两年,我确实少做了很多手术。但我也在那两年里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做一个医生。我学会了如何倾听病人的话,如何理解他们的恐惧和期待,如何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们力量。这些能力,不是在学习技术的过程中能获得的。”
      那个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一个年轻女孩举手了:“莫医生,我是一个大二的学生,学的是计算机。但我一直很喜欢画画,想休学一年去系统地学美术。家里人不支持,说我是在浪费时间。您觉得我应该坚持吗?”
      莫雷看着她,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矛盾和渴望交织的光芒。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能替你做出选择。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想去,那就去。因为如果你不去,你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反复地想‘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那种遗憾,比浪费一年时间更痛苦。”
      那个女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分享会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有的想和他合影,有的想请他签名,有的只是想当面和他说一声谢谢。莫雷一一回应了,虽然有些不习惯这种被包围的感觉,但他没有拒绝。
      在所有人群散去之后,一个中年女人走到了他面前。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目光很温和。她站在莫雷面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莫医生,我就是那个给您写信的家长。”
      莫雷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女儿今年高三,”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她一直想考考古专业。我和她爸都不支持,觉得那个专业太冷门,将来不好找工作。我们吵了很多次,她哭了好几次。后来,我看到了那篇关于您的报道。我把那篇文章拿给她看了。她看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妈妈,连医生都可以去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想通了。孩子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我已经帮她报了考古专业的自主招生。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支持她。”
      莫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您是一个好母亲。”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不,我是一个迟到的母亲。但至少,我没有迟到太久。”
      她握住莫雷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身,走进了暮色中。
      莫雷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存放着那篇《我的故乡》的文件夹。他读了一遍那篇文章,然后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夏夜的星空,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想起那个母亲的笑容,想起那些在分享会上向他提问的陌生人的面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段经历,会影响这么多人的生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夏夜的微风涌了进来,带着白天余热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也许,那两年的意义,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八月末的一个周末,莫雷收到了方旭寄来的婚礼请柬。
      请柬是大红色的,封面印着烫金的双喜字,打开之后,里面是方旭和新娘的合影——方旭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新娘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圆脸,大眼睛,笑容温柔而甜美。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很幸福。
      请柬上写着:“谨定于公历十月二日(星期日)中午十二时,在青石县望江楼大酒店举行婚宴,恭请莫雷先生光临。”
      莫雷把请柬放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请柬收到了。一定到。”
      方旭的回复很快:“太好了!我把你的座位安排在亲友席第一桌,离舞台最近!”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把请柬收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城南故事》放在一起。
      九月,暑假结束了,新学期又开始了。
      但对于莫雷来说,九月和之前的几个月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每天去医院上班,做手术,看门诊,写病历。只是偶尔在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会看到那些拖着行李箱来报到的新生,才会想起来——又是一个新学年开始了。
      那些新生的面孔,和两年前的他一样,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期待。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那些新生,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下班后去了安全屋。
      门口的向日葵已经完全盛开了。七棵向日葵,每一棵都长到了两米多高,顶端托着一个巨大的金色花盘,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芒。它们齐刷刷地面向西方,像是在集体目送着太阳下山。
      他站在那些向日葵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发出后,温然第一个回复:“哇!开得这么好!我的种子果然是好种子!”
      苏念紧随其后:“真好看。明天我也去看看。”
      江澈回复:“长得比我都高了。”
      莫柒的回复最简单:“好。”
      莫雷看着那些回复,站在向日葵旁边,在夕阳的余晖中,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一种安静的、完整的满足。
      夏天快要过去了。但那些在夏天里种下的东西,已经开始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