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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九月下 ...

  •   九月下旬,玄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那种凉意很细微,像是有人在夏日的尾巴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早晚的温度降到了二十度出头,骑车的时候能感觉到风变得干爽了,不再像盛夏那样湿热黏稠。正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那种炽烈已经没有了八月份的霸道,多了一种温柔而倦怠的气息,像是夏天在做最后的告别。
      莫雷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收拾好了去青石县的行李。
      青石县在南方,距离玄城大约六百公里,坐高铁需要三个多小时。方旭把婚礼的时间和地址发给他之后,他查了一下路线,订了十月二号一早的车票。他只带了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一套换洗的衣服、一把雨伞,还有那本《城南故事》——他想带过去,让方旭在书上签个名。
      十月一号晚上,他提前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到。”
      方旭回复得很快:“好的!到了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十月二号清晨,莫雷五点半就醒了。他洗漱完毕,检查了一遍背包,在楼下的早餐店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坐上了前往高铁站的地铁。六点五十分的高铁,车厢里人不算多,大部分人都带着行李,看样子也是趁着假期出行或回家。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放好背包,坐下来,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渐渐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
      列车准时出发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那些在晨光中飞速倒退的稻田和村庄,那些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的身影——一切都像是从车窗上掠过的一幅幅流动的画卷。莫雷靠在座椅上,望着那些景色,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让自己沉浸在这段旅途的节奏中。
      三个小时后,列车准时到达了青石县站。
      青石县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县城,四面环山,一条清澈的小河穿城而过。车站不大,只有两个站台,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小广场,停着几辆出租车和三轮车。莫雷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种和玄城完全不同的味道,湿润的,带着草木和水汽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给方旭发消息,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莫雷!这边!”
      他抬起头,看到方旭正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桂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朝他用力地挥手。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笑容温柔而甜美——正是请柬上那张照片里的新娘。
      莫雷走过去,在方旭面前站定。方旭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了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你来了!我真的好高兴!”
      “恭喜你,”莫雷说,然后转向新娘,“你好,我是莫雷。”
      “你好你好,我叫林小满,”新娘笑着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方旭总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没说我坏话吧?”莫雷问。
      “说了,”林小满笑了,“说你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莫雷看了方旭一眼。方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嘛。”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广场。方旭开着一辆白色的旧轿车,载着莫雷和林小满,沿着县城的主干道行驶。青石县不大,从车站到望江楼大酒店只用了不到十分钟。酒店坐落在一座小山坡上,可以俯瞰整座县城和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河,视野很好。
      婚礼在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
      宾客不算多,大约摆了十几桌,大部分是双方的亲戚和一些关系亲近的朋友。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简洁而温馨——舞台上挂着红色的幕布和金色的双喜字,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喜糖。莫雷被安排在了亲友席的第一桌,靠近舞台的位置,正如方旭承诺的那样。
      仪式开始的时候,方旭站在舞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暴露了他还是个年轻人的事实。林小满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舞台。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幸福的、微微泛红的光芒,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莫雷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在台上交换戒指、鞠躬致谢、喝交杯酒,看着方旭在致辞的时候哽咽着说“谢谢小满愿意嫁给我这个穷小子”,看着林小满笑着帮他擦眼泪,看着双方父母在台下抹眼泪,看着宾客们鼓掌和欢呼——他看着这一切,感觉到一种安静的、温暖的感动。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方旭时的情景——那个在小组讨论课上侃侃而谈的少年,那个因为一首诗的录用而兴奋得请他吃饭的少年,那个在深夜的咖啡馆里跟他说“我想证明写诗也是有价值的”的少年。那个少年,现在站在婚礼的舞台上,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承诺要和她共度余生。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敬酒环节的时候,方旭带着林小满来到了莫雷这一桌。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很清醒。他看着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莫雷,谢谢你今天能来。”
      “应该的,”莫雷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恭喜你。”
      “谢谢,”方旭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莫雷,又说了一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莫雷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大一那年,有一次我写了一首诗,投了好几个刊物都被退了,”方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莫雷能听出他话语里的认真,“我当时很沮丧,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写诗。那天中午在食堂碰到你,我跟你说起了这件事。你当时说了一句话——‘写东西不是为了被录用,是为了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莫雷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但他没有打断方旭,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句话,我记到了现在,”方旭说,“每次我写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句话。它让我坚持到了今天。”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莫雷,笑了:“所以,谢谢你。”
      莫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是你自己坚持下来的。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方旭说,“你那一句话,对我来说就够了。”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莫雷没有急着走——他的返程车票是傍晚六点的,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方旭带着他和林小满,在县城里走了一圈。
      青石县不大,但很有味道。老城区的街道两旁是明清时期的老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河上架着几座石拱桥,桥下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游弋。河边的柳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柳枝垂到水面上,像是在和水中的倒影说着悄悄话。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方旭走在前面,指着街道两旁的那些老建筑,“那家理发店,我从小就在那儿剃头。那个桥头,我小时候夏天在那儿钓过鱼。那棵大榕树,据说有两百多年了,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在树下写作业。”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莫雷以前没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对故土的眷恋和骄傲。莫雷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
      走到一座石拱桥上的时候,方旭停了下来,靠在桥栏上,望着远处那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光的山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莫雷,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这个小县城太小了,装不下我的梦想。我想去大城市,想去更大的世界。但现在我回来了,我才发现,这里其实挺好的。”
      “这里确实挺好的,”莫雷说,“山清水秀,适合生活。”
      “是啊,”方旭说,“所以我回来了。小满也愿意跟我回来。我们打算在这里定居,我在出版社的工作可以远程做,她可以在县里的中学教书。”
      “那挺好的。”
      方旭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等你以后有空了,可以再来。我带你去爬山,去钓鱼,去吃我们这里最好吃的米粉。”
      “好,”莫雷说,“一定来。”
      傍晚,方旭把莫雷送到了车站。临别前,莫雷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城南故事》,递给方旭:“帮我签个名吧。”
      方旭接过那本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给莫雷——谢谢你陪我走过了这一段路。方旭。”
      他把书还给莫雷。莫雷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书小心地收进了背包里。
      “走了,”他说,“保重。”
      “你也是,”方旭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莫雷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方旭一定还站在外面,看着他走远。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峦。夕阳在远处的山峦之间缓缓沉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和紫粉色交织的画卷。莫雷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飞速倒退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
      他掏出那本《城南故事》,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方旭写的那行字。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回背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在暮色中向前飞驰,载着他,朝着玄城的方向驶去。
      从青石县回来后,莫雷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十月的玄城进入了最好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温暖而不灼烈,空气中有一种秋天特有的清冽和通透感。天空变得高远起来,云朵不再是夏天那种大朵大朵的棉絮状,而是变成了细长的、被风拉成丝状的薄云,在高处缓缓飘移。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挂满了碎金。
      莫雷回到医院的第一天,就发现科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年轻医生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他进来,立刻停止了说话,表情有些微妙。莫雷没有追问,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过了一会儿,护士长张姐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莫医生,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刘主任要退了。”
      莫雷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一下。刘主任——神经外科的主任,也是当年面试他的人,是他在这家医院的第一位上级。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张姐叹了口气,“年龄到了,不退也得退。上面已经在物色接任的人了。”
      莫雷没有说话。他望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发了一会儿呆。
      刘主任全名叫刘建国,今年六十岁,在神经外科干了整整三十五年。他是这家医院神经外科的奠基人之一,也是省内最早开展显微神经外科手术的专家之一。莫雷刚来医院的时候,刘主任已经是科主任了,头发花白,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派外科医生特有的自信和威严。
      莫雷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跟刘主任上手术的情景。那是一台颅底肿瘤切除术,手术难度很大,刘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握着显微器械,在显微镜下操作了将近七个小时。下了台之后,刘主任摘下口罩,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手很稳。好好练,以后能成大器。”
      那句话,莫雷记到了现在。
      下午,莫雷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主任。他正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看到莫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了一句:“回来了?婚礼怎么样?”
      “挺好的,”莫雷说,“新郎是我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刘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那个大学,上得值。”
      莫雷没有说话。
      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莫雷愣了一下。刘主任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喝酒。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傍晚,两个人坐在医院附近一家老旧的川菜馆里。店面不大,装修已经有些年头了,但生意很好,坐满了客人,空气中飘散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刘主任显然是这家店的常客,老板娘看到他,熟络地打了个招呼,把他们引到了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
      刘主任点了几道菜——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回锅肉,全是重油重辣的硬菜。然后他要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和莫雷各倒了一杯。
      “来,先干一杯,”刘主任举起酒杯,“敬——敬什么呢?敬你从大学顺利毕业吧。”
      莫雷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刘主任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水煮鱼,一边吃一边说:“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我要退了。”
      “听说了。”
      “三十五年的外科生涯,说结束就要结束了,”刘主任嚼着鱼肉,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但没办法,年龄到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刘主任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有多好——技术可以练,可以学。而是因为你有一颗冷静的心。做外科医生,技术不好的可以练,但心不静的,永远成不了好医生。”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我退了之后,科室可能会有一些变动。不管谁来接我的位置,我希望你能稳住。不要因为外界的变化,影响了你做手术的手。”
      莫雷看着他,在灯光下,看到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和鬓边那些花白的头发。他忽然意识到,刘主任真的老了——那个十年前在手术台前站七个小时都不喘气的男人,现在已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
      “我知道了,”莫雷说,“谢谢您。”
      刘主任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完了两瓶啤酒,吃完了所有的菜。刘主任结了账,站起来,拍了拍莫雷的肩膀,说了一句:“以后有空,还可以找我喝酒。”
      “好。”
      两个人走出川菜馆,在门口道了别。刘主任朝左走了,莫雷朝右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刘主任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有些驼背,步伐也不如以前那样稳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十月中旬,刘主任正式退休了。
      科室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摆了一些水果和点心,科里的医生和护士们轮流发言,回忆和刘主任一起工作的点点滴滴。刘主任坐在前排,听着大家的发言,脸上带着笑容,眼眶有些发红。
      轮到莫雷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刘主任,谢谢您十年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记得。”
      刘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莫雷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欢送会结束后,刘主任收拾好了自己的办公桌,把那些他用了多年的手术器械和参考书装进了一个纸箱里。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坐了三十多年的屋子,然后抱着纸箱,走出了门。
      莫雷站在走廊里,看着刘主任抱着纸箱走向电梯的背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接替刘主任位置的人,是来自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外科专家,姓王,四十五岁,正当壮年,履历漂亮,发表过不少高水平的论文。王主任上任的第一周,就召开了一次全科会议,宣布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调整了手术排班制度,更新了部分诊疗规范,引进了一套新的神经导航设备。
      科室里的气氛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有人对新主任的改革措施表示欢迎,也有人对刘主任的离开感到不舍。但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手术还是要做,病人还是要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莫雷没有过多地参与到这些变化中去。他依然每天做自己的手术,看自己的门诊,写自己的病历。王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对他的技术和态度表示了肯定,说希望他能成为科室的中坚力量。莫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莫雷去了安全屋。
      门口的向日葵已经过了盛花期,金色的花瓣开始凋落,露出了中间密密麻麻的葵花籽。花盘沉甸甸地低垂着,像是在向大地鞠躬致谢。几只麻雀站在花盘上,啄食着那些饱满的籽粒,吃得津津有味。
      莫雷站在那些向日葵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掰下了一个花盘,捻了几颗葵花籽放进嘴里。籽粒还没有完全干透,带着一种湿润的清甜,在齿间碎裂,留下淡淡的油脂香气。
      他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吃着葵花籽,望着远处那片在秋风中摇曳的树梢,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温然从北京寄来那些种子时的情景,想起自己把种子埋进土里时的期待,想起那些幼苗在春雨中破土而出时的惊喜,想起那些花盘在夏日阳光下绽放时的灿烂。从种子到开花,再到结籽,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掰下几个成熟的花盘,用报纸包好,准备带回去。剩下的那些,留给麻雀们过冬。
      他锁好安全屋的门,沿着小巷往外走。秋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桂花香。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的那棵银杏树下——是苏念。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着头看地上的落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莫雷,微微一笑:“我猜你可能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苏念说,然后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正好路过那家面包店,看到有新出炉的核桃挞,就想着给你带一个尝尝。”
      莫雷接过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核桃挞还温热着,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和香甜的核桃馅在舌尖上化开,恰到好处的甜度,不会让人觉得腻。
      “好吃,”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苏念说,“正好路过而已。”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吃着核桃挞,聊了一会儿天。苏念说她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之前投出去的那篇论文收到了审稿意见,需要做一些修改,但总体来说是积极的信号。莫雷说他科室换了新主任,还在适应阶段,但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你呢?”苏念问,“最近怎么样?”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还行。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是啊。太快了。”
      两个人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在飘落的银杏叶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念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实验室还有事。”
      “好。我也该回去了。”
      两个人道了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莫雷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苏念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中渐渐走远,风衣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片在风中飞舞的叶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玄城进入了深秋。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了枯黄,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在路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天空变得更加高远了,云朵也更加稀疏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到几朵云,只有一片纯净的、深邃的蓝色,从天的这一边延伸到天的那一边。
      莫雷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周宁的母亲打来的。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莫医生!周宁被省体育大学的篮球专业特招了!他文化课成绩也不错,应该能考上!”
      莫雷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秋日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太好了。恭喜他。”
      “他让我一定要告诉您,”周宁的母亲说,“他说,如果不是您,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打篮球了。”
      “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莫雷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旋转着飘落下来,像是一只在空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他看着那片叶子,一直看到它落在地上,被风吹到了墙角。
      他转过身,继续去工作了。
      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莫雷下班回到家,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但邮戳显示寄自北京。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端正而工整,是方旭的字。
      “莫雷:
      见字如面。
      婚礼之后一直想给你写信,但一直忙着各种事情,拖到了现在。那天你能来,我真的非常高兴。小满也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让我要珍惜你这个朋友。
      我现在的生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每天早起给小满做早餐,然后一起出门——她去学校上课,我去书房工作。傍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之后,有时候会沿着河边散步,有时候会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但我觉得很幸福。
      我还在写东西。最近在构思一部长篇,是关于一个小镇青年离开家乡去大城市闯荡的故事。有很多地方和我的经历相似,但又不完全是。等我写出一个满意的初稿,再寄给你看。
      玄城应该已经入冬了吧?北京也已经很冷了。记得多穿衣服,别感冒了。
      祝好。
      方旭”
      莫雷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和方旭之前寄来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十一月的夜风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几颗星星在远处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星空,在心里默默地对应了一句——
      “我也挺好的。不用担心。”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玄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莫雷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楼下的草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停在路边的汽车车窗上也结了一层霜花,像是被谁用冰晶在上面画出了 intricate 的图案。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然后迅速消散了。
      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口,骑上车,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到科室的时候,他发现莫柒正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哥?”莫雷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莫柒抬起头,收起手机,站起来:“路过。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递到莫雷手里:“做了点红烧肉,你带中午吃。”
      莫雷接过那个保温饭盒,感觉到透过饭盒壁传来的温热。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深褐色的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还摆了几块焯过水的西兰花,红绿相间,看起来很有食欲。
      “你几点起来做的?”莫雷问。
      “六点,”莫柒说,“反正也睡不着。”
      莫雷知道莫柒说的“睡不着”是什么意思——他有时候会失眠,凌晨四五点就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以前他会起来看书或者去外面走一走,最近他开始用那些时间来做饭。
      “谢谢哥,”莫雷盖上盖子,“中午热一下吃。”
      莫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最近有什么事吗?”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科室换了新主任,还在适应。其他都还好。”
      “新主任人怎么样?”
      “还行,做事比较雷厉风行。技术上也不错。”
      莫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然后说:“那我走了。你忙吧。”
      “好。路上慢点。”
      莫柒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尽头的逆光中被拉成一道剪影。莫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还温热的保温饭盒,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中午,他在休息室里用微波炉热了那盒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汁浓郁,拌在米饭里格外好吃。他坐在休息室的窗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盒饭,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情。那时候他和莫柒还在组织里,每天都要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吃不饱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莫柒会偷偷藏起一些干粮,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分给他吃。那些干粮又硬又干,但在那个时候,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了。
      现在,莫柒还是会给他留吃的。只是从干粮变成了红烧肉。
      他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饭吃干净,合上盖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准备晚上带回去。
      十二月初,玄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枝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莫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莫柒发来的一条消息:“阳台上的辣椒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摘?”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打字回复:“今晚回去摘。”
      下班后,他骑车回到住处,上楼,打开门,看到莫柒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剪刀,在给辣椒修剪枝条。阳台上的几盆辣椒长得很好,绿叶丛中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辣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
      “回来了?”莫柒头也没回,“正好,过来帮我扶着这根枝条。”
      莫雷放下背包,走到阳台上,帮莫柒扶住一根被辣椒压弯了的枝条。莫柒用剪刀熟练地剪掉了那些已经红透的辣椒,放进旁边的一个竹篮里。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剪都精准而果断,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今年收成不错,”莫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这批辣椒晒干了可以做辣椒酱,能吃一整个冬天。”
      “嗯,”莫雷说,“去年的辣椒酱已经吃完了。”
      “我知道,所以今年多种了几棵。”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扶着那根枝条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在暮色中,把那些红透的辣椒一个一个地剪下来,放进竹篮里。晚风吹过来,带着辣椒特有的辛辣气息和冬日傍晚的清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时刻的味道。
      剪完辣椒之后,莫柒把竹篮拎进厨房,开始清洗辣椒,准备做辣椒酱。莫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莫柒系上围裙,把辣椒切成小段,放进料理机里打碎,然后倒进锅里,加入蒜末、姜末、盐和糖,用小火慢慢熬煮。厨房里弥漫着辣椒被加热后散发出的浓郁香气,辛辣中带着一丝蒜香和甜味,刺激着鼻腔和味蕾。
      “哥,”莫雷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点什么?”
      莫柒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搅动着锅里的辣椒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想过。”
      “想做什么?”
      莫柒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辣椒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然后他说了一句:“想开一家小饭馆。”
      莫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莫柒说过这个想法。
      “不用很大,”莫柒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考虑了很久的计划,“几张桌子就好。做一些家常菜。不用太累,也不用赚很多钱。够生活就行。”
      莫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莫柒的背影——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在蒸汽和香气中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辣椒酱。那个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稳和踏实。
      “那挺好的,”莫雷说,“到时候我给你打工。”
      莫柒没有回头,但莫雷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他一直提着的东西。
      “不用你打工,”莫柒说,“你来做手术就行了。饭馆的事,我自己来。”
      “那我负责吃。”
      “……也行。”
      辣椒酱熬好了。莫柒把它装进几个洗净晾干的玻璃罐子里,拧紧盖子,倒扣在桌面上,让罐子在冷却的过程中形成真空密封。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人。
      “三天后就能吃了,”他说,“到时候你带一罐去医院,中午拌饭吃。”
      “好。”莫雷说。
      那天晚上,莫雷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哥说他想开一家小饭馆。”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道:“我觉得他会开得很好。”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十二月中旬,莫雷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了安全屋。
      天气已经很冷了,他穿上了羽绒服,戴上了围巾和手套。安全屋门口的那几棵向日葵已经完全枯萎了,干枯的茎秆在寒风中摇晃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花盘上的籽粒已经被麻雀们啄食干净了,只剩下空空的蜂窝状结构,像是一个个被掏空了秘密的匣子。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寒气从墙壁和地面渗透进来,让整个空间都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清冷。他开了灯,暖黄色的光芒亮起来,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动手把门口那些枯萎的向日葵茎秆砍断,捆成一捆,准备当柴火烧掉。然后把地面清扫干净,把窗台上的灰尘擦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矮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着。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莫柒发了一条消息:“哥,安全屋的向日葵收了。明年还种吗?”
      消息发出后,莫柒很快回复了:“种。明年种更多的。”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在安静的安全屋里,坐了很久。热水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凉,窗外的天色在他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洗干净放好,锁好门,走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得不快,像是在享受着这个冬夜的安静和清冷。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上,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那是他和莫柒的住处,莫柒在家。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了楼道。
      十二月的下半月,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莫雷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的时候,有时候会和苏念一起去那家早餐店喝豆浆,有时候会和温然、江澈在安全屋聚一聚,有时候会和莫柒一起在阳台上侍弄那些在冬天里依然顽强生长着的香葱和蒜苗。
      生活像是一条平静的河流,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但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安稳和踏实。
      圣诞节那天,温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和陆远在一棵装饰着彩灯的圣诞树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温然笑得很灿烂,陆远站在她旁边,个子高高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而稳重,嘴角带着一个含蓄的笑容。
      “圣诞快乐!”温然在群里说,“这是陆远。正式介绍一下。”
      苏念第一个回复:“圣诞快乐!陆远你好,久仰大名。”
      江澈紧随其后:“圣诞快乐。终于见到真人了,比我想象中的顺眼。”
      “什么叫比想象中的顺眼?你想象中的他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会是一个戴眼镜的书呆子。”
      “他本来就戴眼镜啊!”
      “但气质不像书呆子。还行。”
      “这还差不多。”
      莫雷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笑了笑,然后也发了一条:“圣诞快乐。陆远你好,我是莫雷。”
      消息发出后,温然很快回复了:“莫医生!你也圣诞快乐!陆远说他想认识你很久了,说你是一个传奇人物。”
      “不是传奇,”莫雷回复,“只是一个普通人。”
      “陆远说你谦虚。他说改天有机会一起吃饭。”
      “好。”
      莫雷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冬日的夜空。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上装饰着彩色的圣诞灯,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继续看那本关于神经科学和哲学交叉领域的书——就是苏念生日那天他送的那本的姊妹篇,他自己后来也买了一本。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圣诞节的歌声从远处隐约传来,在寒冷的夜空中飘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他翻了一页,继续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