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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四月, ...
四月,玄城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温暖而不灼烈,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街边的樱花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蔷薇和满树的槐花。槐花的香气浓郁而清甜,在空气中弥漫着,像是有人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打翻了一瓶蜜。
清明节前两天,莫雷收到了方旭从北京寄来的第二封信。
信封里装着一沓打印纸,封面写着“《城南故事》系列短篇·终稿”。莫雷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方旭写在页眉上的一行字:“莫雷:终于写完了。你是第一个读者。——方旭”
他坐在书桌前,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把那十个短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十个故事,都发生在同一个南方小县城里,人物彼此关联,时间跨越二十年。他读到了那个县城里的人和事——有在小镇上开了一辈子理发店的老头,有为了一只流浪猫和邻居吵架的中年妇女,有在高考前夜偷偷爬上学校天台看星星的少年,有在火车站等了三天三夜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姑娘。
那些故事写的都是普通人,普通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跌宕起伏的命运转折。但方旭的文字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他能让读者在那些平凡的人和事中,看到某种普遍的、共通的东西。那些人物的喜怒哀乐、迷茫与坚持、爱与失去,像是一面面镜子,让读者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莫雷读完最后一个故事,合上稿纸,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读完了。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消息发出后,方旭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才回了一条:“谢谢你,莫雷。你的评价对我很重要。”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知道方旭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赞美,而是一个真实的、认真的反馈。他已经给了。
清明节那天,莫雷排了轮休。
他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打算在家看看书,下午去公园走一走,晚上简单地做一顿饭吃。但早上起床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春色,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去一趟南山陵园。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葬在那里。他没有什么需要祭扫的亲人。但当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光的山峦轮廓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在楼下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然后坐上了前往南山方向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大部分是带着祭扫用品的中老年人。莫雷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束雏菊,望着窗外那些在春光中飞速倒退的街景,发了一路的呆。
南山陵园位于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墓碑从山脚一直排列到半山腰。陵园门口摆满了卖鲜花和纸钱的摊位,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了许多。莫雷沿着墓园的石阶往上走,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一直走到了墓园的最高处。
他找了一棵老松树,在树荫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陵园和远处的城市轮廓。春日的阳光照在那些白色的墓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人在远处的墓前烧纸钱,青色的烟雾在微风中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墓碑。
莫雷坐在那棵松树下,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怀念。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坐着,让春风吹过自己的面颊,让阳光照在自己的身上,让时间在身边缓缓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在祭奠谁。也许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埋葬在这片土地下的陌生人。也许是那些他曾经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也许是那个他从未拥有过的、想象中的故乡。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把那束雏菊放在松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沿着石阶走下了山。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那条小巷子——那家他和苏念一起吃早餐的豆浆店还在,周日休息的牌子挂在门上,店门紧闭着。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小巷慢慢地走着。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念正站在巷口的公交站台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在等车。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
“莫雷?”苏念也看到了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莫雷走过去,“你呢?”
“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回去,”苏念说,她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你没买东西?”
“没有。就是随便走走。”
公交车来了。苏念看了一眼公交车,又看了一眼莫雷,然后说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前面路口新开了一家店,我还没去过。”
莫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五六分钟,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店面不大,装修是简单的原木风格,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窗上贴着“开业特惠”的字样。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烤面包的甜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两个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窗外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隐约传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苏念端着咖啡杯,看着莫雷,“有心事?”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今天去了一趟南山陵园。”
苏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一个人去的?”
“嗯。”
“感觉怎么样?”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应该去一趟。”
苏念没有追问。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望着窗外那片春日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每年清明都会去给我外婆扫墓。她是我最亲的人。她走的时候,我觉得世界上少了一个真正懂我的人。”
莫雷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发现,”苏念说,“她不在了,但她教给我的那些东西还在。她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如何对待别人,教我如何在困难的时候不放弃。那些东西,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所以——她其实一直都在。”
莫雷看着她,在午后的阳光下,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柔和的光芒。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说得对。”
两个人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他们喝完了咖啡,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走出了咖啡馆。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了,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十字路口分了手——苏念往左,回她的住处;莫雷往右,回他的家。
“下次有空再一起喝咖啡,”苏念说,“我发现了几家不错的店,可以一家一家去试。”
“好。”莫雷说。
苏念笑了笑,转过身,朝左边的街道走去。莫雷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渐渐走远,然后转过身,也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莫雷接到了周宁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周宁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莫医生!周宁今天复查了!CT结果显示肿瘤没有复发,一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莫雷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那个母亲喜悦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太好了。继续按时复查,保持好的生活习惯,不要大意。”
“我们知道!我们一定注意!莫医生,真的谢谢你——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不用谢,”莫雷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春日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柳絮在风中飘舞,像是漫天飞舞的雪花,轻盈而洁白。有几片柳絮飘进了窗户,落在他的白大褂袖子上,他伸手轻轻拂去,然后转身,继续去工作了。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莫雷在安全屋门口种下了几棵向日葵的种子。
是温然从北京寄来的。她在信里说,她在胡同口看到有人在卖向日葵种子,就买了一些,给莫雷寄了一份。“种在安全屋门口吧,夏天的时候就能看到向日葵花了。——温然”
莫雷按照包装袋上的说明,挖了几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然后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片刚刚被翻过的泥土,在心里默默地期待着它们发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天空,感觉到一种安静的、踏实的期待。
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而那些向日葵,会在夏天开花。
……
谷雨那天,玄城下了一场绵绵的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用最轻柔的方式给大地洗澡。雨丝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池塘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那是万物生长、百花争艳之后,大地散发出的、餍足而慵懒的气息。
莫雷站在安全屋的门口,看着这场雨,发了一会儿呆。
门口的向日葵已经长出了几片真叶,在雨中微微摇曳着,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镶嵌在上面的碎钻。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水珠滚落下来,渗进了泥土里。
“它们长得很不错。”
莫雷回过头,看到苏念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从巷口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裤脚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走近了,她收起伞,在门口站定,也低头看了看那些向日葵苗。
“你什么时候种的?”她问。
“上个月,”莫雷站起来,“温然从北京寄来的种子。”
“难怪,”苏念笑了,“她人不在,种子先到了。”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安全屋里比外面暗一些,但很干爽。莫雷打开灯,暖黄色的光芒亮起来,驱散了雨天的阴沉。苏念在矮桌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杯热茶,推到莫雷面前:“桂花乌龙,我自己窨的。尝尝。”
莫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和乌龙的醇厚在舌尖上交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恰到好处。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好喝。”
“那就好,”苏念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下雨天喝茶,最舒服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茶,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茶水在杯中晃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鸣。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言语来填充的安静。
“莫雷,”苏念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的这几年,我们的生活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莫雷握着茶杯,想了想,然后说:“想过。”
“你觉得是变了,还是没变?”
“都变了,也都没变,”莫雷说,“温然去了北京又回来,你读了博士,江澈的公司越做越大,我回了医院。这些都变了。但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喝着茶,听着雨声——这个没变。”
苏念看着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这个没变。”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雨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间隔越来越长,从连绵不断变成了断断续续,最后彻底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雨停了,”苏念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该走了。实验室下午还有个数据分析要做。”
“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安全屋。莫雷锁好门,转过身,看到苏念站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撑开那把透明的雨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她还是撑着,像是舍不得收起来。
“那我走了,”她说,“下次再一起喝茶。”
“好。”
她转过身,沿着小巷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莫雷,说了一句:“对了,下周六是我的生日。我打算在家里做一顿饭,叫上温然和江澈一起。你来吗?”
莫雷站在安全屋门口,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中,看着苏念站在巷口的身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我一定来。”
苏念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消失在了莫雷的视野中。
莫雷站在安全屋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些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的向日葵苗,蹲下来,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棵的叶子,然后站起来,锁好门,也离开了。
下周六很快到了。
莫雷提前问了苏念想吃什么,她说想吃清淡一点的,不要大鱼大肉。莫雷想了想,决定做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白灼虾、一道蒜蓉空心菜,再加一个冬瓜排骨汤。他在周五下班后去菜市场买好了所有的食材,周六下午提着菜篮子和一瓶红酒,去了苏念的住处。
苏念住在学校附近一个老旧但安静的小区里,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书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论文和参考资料,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整个屋子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和绿植的气息。
莫雷到的时候,苏念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她系着一条浅绿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许多,也柔软了许多。听到门铃声,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来了,”她笑着说,“快进来。”
莫雷换了拖鞋,把菜篮子提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苏念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择菜、洗虾,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饭一样。
温然和江澈几乎是同时到的。温然抱着一束花——一束向日葵和白色雏菊扎成的花束,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简单而好看。江澈拎着一盒蛋糕,是他在一家口碑很好的烘焙店订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看起来就很诱人。
“生日快乐!”温然把花塞到苏念怀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生日快乐,”江澈把蛋糕放在桌上,“蛋糕我挑了最贵的,不好吃也得说好吃。”
“你这个人真是……”温然白了他一眼,“苏念,别听他胡说,这家的蛋糕我吃过,真的好吃。”
苏念抱着那束花,站在客厅中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苏念点了几根蜡烛,放在餐桌中央,烛光在暮色中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温暖而柔和的光影。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还有江澈带来的草莓蛋糕和温然带来的花束。
温然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寿星!”
“敬苏念!”几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念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三个人——温然在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虾,江澈在挑剔地说“这个虾不够新鲜”,莫雷安静地吃着菜,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看着他们,在烛光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有你们在,真好。”
温然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着苏念,说了一句:“我们会一直在的。”
江澈没有说话,但他也端起了酒杯。莫雷也端起了酒杯。四个人的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在烛光和暮色中,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饭,切了蛋糕,喝了酒,聊了天。苏念收到了温然送的一本手账本和江澈送的一支钢笔,还有莫雷送的一本书——那本他之前在书店里看到、觉得她会喜欢的、关于神经科学和哲学交叉领域的著作。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苏念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有些惊讶地看着莫雷。
“上次听你说起过,”莫雷说,“你说这本书很难买,一直没买到。”
苏念握着那本书,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莫雷,说了一句:“谢谢你,莫雷。”
“不用谢,”莫雷说,“生日快乐。”
苏念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像是春天的最后一朵花,在暮春的晚风中静静地绽放。
夜深了。温然和江澈先走了,莫雷帮着苏念收拾了碗筷和桌子,然后也准备离开。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苏念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他一声:“莫雷。”
他回过头。
“今天我很开心,”苏念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夜晚的安静中格外清晰,“谢谢你。”
莫雷看着她,在玄关的灯光下,看到她脸上那种安静的、满足的表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也是。”
他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春夜的微风涌了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花香。他走下楼梯,走到小区的院子里,抬起头,看到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四月快要过去了。五月就要来了。而夏天,已经在路上了。
……
五一假期过后,玄城的气温陡然升高。
前几天还需要穿薄外套,一夜之间就热得只能穿短袖了。阳光变得炽烈起来,照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热感。街道两旁的树木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蔷薇花谢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榴花和夹竹桃,红的白的粉的,在烈日下开得热烈而张扬。
莫雷在立夏那天收到了温然的消息:“手续办完了!下周一正式调回玄城!”
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庆祝表情。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在办公室里坐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欢迎回来。”
他放下手机,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在夏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天空,感觉到一种安静的、踏实的高兴。
温然回来的那天,是个周一。
莫雷下午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他到的时候,温然已经站在出站口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扎着一个高马尾,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看起来比去年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健康而活力的气息。
“莫雷!”她抬起头,看到他,立刻朝他挥手,“这边这边!”
莫雷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温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咧嘴一笑:“不错嘛,气色比过年的时候好多了。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有好好吃饭。”
“有在好好吃,”莫雷说,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温然跟着他走出车站,坐上了车。车子发动之后,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那些在夏日阳光下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北京不好吗?”莫雷问。
“北京挺好的,”温然说,“但不是家。”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理解她的意思。车子沿着城市的主干道行驶,穿过熟悉的街道和路口,经过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餐馆和商店,经过那所他们一起上过学的大学校门。温然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先去哪儿?”莫雷问。
“安全屋,”温然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去看看我的花。”
莫雷把车停在小巷口,两个人步行走到安全屋门口。温然站在门前,看着门口那几棵已经长到小腿高的向日葵——它们已经长出了粗壮的茎秆和宽大的叶子,在夏日的阳光下挺立着,像是一排小小的卫士。
“你真的种出来了,”温然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欣喜,“我以为你会把它们种死呢。”
“没那么容易死,”莫雷站在她身后,“只要你按时浇水,它们就会长。”
温然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向日葵,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莫雷,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莫雷说。
温然笑了。那个笑容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像是她身后那些正在生长的向日葵一样,充满了生命力和向上的力量。
温然回来的第一个周末,五个人在安全屋聚了一次。
这是自温然去北京之后,五个人第一次全员到齐。江澈带来了两瓶冰镇啤酒,苏念带来了一大盘水果沙拉,莫柒带来了一罐他自己腌的酸黄瓜。温然从行李箱里翻出了她从北京带回来的各种特产——驴打滚、豌豆黄、茯苓饼、果脯,摆了满满一桌子。
“来来来,都尝尝,”温然热情地招呼着大家,“这几样都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尤其是这个驴打滚,我跟你们说,正宗的老北京味道,外面裹的黄豆面特别香——”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澈已经拿起一块驴打滚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不错。比我在别处吃到的好吃。”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温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几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吃着零食,喝着啤酒,聊着天。窗外是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从远处的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是夏天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存在。
“对了,”温然忽然放下手里的驴打滚,看着大家,“我这次回来,有一个想法。”
其他四个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把安全屋重新修整一下,”温然说,“屋顶有些地方漏水了,墙皮也脱落了不少,院子里的杂草也该清理了。我想趁夏天把它好好弄一弄,让它变得更好一些。”
“需要帮忙吗?”苏念问。
“需要!但我不是要找你们当免费劳动力,”温然笑了,“我是想说——这个安全屋,是我们几个人的地方。我想让它变得更好,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们大家。”
江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行。需要多少钱,算我一份。”
“我也出一份,”苏念说,“虽然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莫柒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屋顶我来修。”
温然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红:“你们这些人……真是的……搞得我好想哭。”
“别哭别哭,”江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温然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修整工程开始了。
莫柒说到做到,第一个行动的是他。他借来了梯子和工具,爬到屋顶上,把那些破损的瓦片一块一块地替换掉,把漏水的地方用防水胶仔细地填补好。他在屋顶上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和灰尘,但表情是满意的。
“修好了,”他说,“下次下雨不会再漏了。”
温然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修好的屋顶,用力地点了点头:“莫大哥,你就是我的偶像。”
莫柒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几个人陆续完成了其他的修整工作。江澈买来了涂料和刷子,把安全屋的内墙重新粉刷了一遍,从灰扑扑的旧墙面变成了温暖的米白色。苏念买来了新的窗帘和桌布,浅蓝色的棉麻布料,在窗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莫雷清理了院子里的杂草,重新翻了一遍土,在墙角种下了几棵薄荷和紫苏。
温然负责统筹和采购,每天在群里发各种装修灵感的链接和图片,问大家喜欢哪种风格、哪种颜色、哪种布局。她像一个总指挥一样,把每个人的任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也没闲着——她擦了一整天的窗户,把所有玻璃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全部完工的那天傍晚,五个人站在安全屋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墙壁是新的,窗户是亮的,窗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门口的向日葵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芒。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一切又都和以前一样——因为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变。
“真好,”温然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真好看。”
“是大家一起做到的,”苏念说,“每个人都有功劳。”
“不,”温然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四个人,“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新修整好的安全屋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没有大鱼大肉,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是一锅清汤面,配上莫柒腌的酸黄瓜和几样小菜。但他们吃得很香,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着这个重新变得完整起来的空间和时光。
饭后,温然泡了一壶茶,几个人端着茶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天空。晚风吹过来,带着向日葵叶子的气息和新刷的墙壁的味道,还有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息。
“我有一个问题,”温然端着茶杯,忽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其他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澈说:“十年后,我应该还在做我的公司。希望能做得更大一些。”
“十年后,我应该还在做研究,”苏念说,“希望能做出一些真正有用的成果。”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十年后,我应该还在做手术。希望能救更多的人。”
三个人说完,都看向了莫柒。莫柒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十年后,希望大家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喝茶。”
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温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暮色中回荡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莫大哥,”她说,“你真的是——最会说话的人。”
莫柒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莫雷坐在台阶的最边上,端着那杯茶,听着他们的说笑声,感觉到一种完整的、圆满的平静。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天空,几颗星星已经在天幕上亮起来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盏微弱的灯。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那种甘甜和清香,依然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这个夏天,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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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签广播剧制作】 /主角没有原型!!!/ 关于这本书是什么原因写下的呢,是因为这本书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构思了,算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从大纲到细纲,早在几年前就写好了手稿,正文在第一版的时候是一百多万字,之后手稿不小心丢了,我只能靠着印象中的删改到四十八万字。有很多人问,这是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这不是,但灵感来源生活,这本书里的除了莫雷莫柒的所有人物都是来源于我的小学同学的性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