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温然离 ...

  •   温然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莫雷在安全屋门口站了很久。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安静。以前每次来,温然的声音总是最先到达的——要么在抱怨路上堵车,要么在炫耀她又发现了什么好吃的店,要么隔着门喊一声“你们总算来了”。那种热闹像是一种背景音,平时不觉得有多重要,但一旦消失了,整个空间都变得空旷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安全屋里的一切都和上次离开时一样——矮桌上摆着苏念上次带来的柠檬茶的空瓶子,墙角放着江澈落在这儿的一件外套,窗台上的太阳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少了那个最吵闹的人,屋子像是小了一半。
      莫雷在矮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傍晚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和温然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北京柿子树照片,他回了一个“不错”。他没有再发新的消息,只是看着那张柿子树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开始动手收拾屋子。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把江澈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给窗台上那几盆干枯的太阳花浇了一点水——虽然知道它们已经过了花期,但他还是浇了。然后他拿起角落里的扫帚,把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扫干净。
      做完这一切之后,屋子里亮堂了一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关上门,离开了。
      十一月中旬,玄城在一场寒流中正式入了冬。
      气温骤降到了零度以下,人们纷纷换上了厚厚的冬装,缩着脖子在街头快步行走。医院里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呼吸道感染的、心脑血管意外的、跌倒骨折的——急诊科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神经外科也增加了不少会诊。
      莫雷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连续加了三天班之后,他终于在一个周四的晚上有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时间。他下班回到家,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电视上在播一部他完全看不懂的综艺节目,笑声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路面积水的声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静的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这个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他打字回复:“有空。周六中午?”
      “好。那周六中午十二点,学校东门那家湘菜馆见。”
      “好。”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那片安静中,慢慢地放松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周六中午,莫雷准时出现在了那家湘菜馆门口。
      苏念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莫雷在她对面坐下来。她回过神来,放下茶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来了。路上堵车吗?”
      “还好,”莫雷说,“你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
      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个人各自点了几道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一个菌菇汤。等菜的间隙,两个人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苏念的博士项目已经正式开始了。她的导师是一位在神经科学领域很有声望的教授,实验室的研究方向主要是意识障碍患者的脑功能评估和康复干预。她最近在跟着师兄师姐学习功能性磁共振的数据分析方法,每天都在和数学公式编程代码打交道,比她预想的要难得多,但她觉得很有意思。
      “有时候盯着那些脑功能图像看久了,闭上眼睛都是彩色的激活区,”苏念笑着说,“但当你真的从那些图像里看到一些有意义的模式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莫雷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专注而热切的光芒,想起了自己在医学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每一个新的知识领域都充满了好奇和探索的欲望。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你呢?”苏念问,“医院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莫雷说,“最近病人比较多,加班也多,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要注意身体,”苏念说,“别太拼了。”
      “我知道。”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延伸到生活——苏念说她最近在养一盆绿萝,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莫雷说他上周在菜市场买到了一种很好吃的柿饼,回头可以给她带一些。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话题,但聊起来很自然,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吃完饭之后,苏念提议去学校里面走走。莫雷同意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慢慢地走着。冬天的校园比春夏的时候安静了许多,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外套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捧着书本或外卖。路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展着,像是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素描画。
      他们走到了文学院的教学楼前。莫雷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沉默了几秒钟。
      “想进去看看吗?”苏念问。
      莫雷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在外面看看就好。”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看了一会儿。莫雷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握着课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而现在,他已经从这里毕业了,带着一张优秀的毕业论文成绩和一些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好像昨天才刚入学,今天就毕业了。”
      “是啊,”苏念说,“但仔细想想,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念转过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莫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来上大学吗?”
      莫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栋教学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来,我就不会认识你们,”他说,“也不会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活法。”
      苏念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栋教学楼,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才各自离开。莫雷坐上公交车回家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他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那些在冬夜中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到温然在北京的柿子树,想到方旭寄来的那首诗,想到苏念实验室里的脑功能图像,想到莫柒阳台上那些在冬天里依然顽强生长的辣椒苗。他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在这三年里的变化,想到那些他已经拥有了的、从前从未奢望过的东西。
      公交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了车,走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十二月,玄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莫雷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窗外的屋顶上和树枝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远处的几棵松柏被雪压弯了枝条,像是一个个披着白斗篷的老人,弯着腰在寒风中站立。
      他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小区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清脆而响亮,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得很远。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孩子,然后踩过积雪的路面,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圣诞节那天,他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不大,用牛皮纸信封包着,寄件地址是北京。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和一串风铃。贺卡上是温然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莫雷,圣诞快乐!这串风铃是我在胡同里的一家小店看到的,店主是个老爷爷,手工做的,声音很好听。我买了好几串,给你们一人一串。挂在窗边吧,风吹过的时候,就当是替我跟你们说说话了。——温然”
      莫雷拿着那串风铃,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风铃是用几片薄铜片和一根红线做成的,造型很简单,但铜片上錾刻着细密的花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它挂在了卧室的窗边,推开窗户试了一下——风吹进来,铜片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击着编钟。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串风铃的声音,在冬日的阳光下,站了很久。
      元旦那天,五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度过了同一个夜晚。
      温然在北京,和同事一起去了三里屯看灯光秀,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群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人群熙熙攘攘,充满了节日的气氛。苏念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煮了一碗饺子,拍了照片发到群里——饺子包得不太好看,但看起来很好吃。江澈在公司加班,桌上摆着一桶泡面,配文是“跨年标配”。莫柒在安全屋,拍了一张门口的灯笼——红灯笼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芒,门框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是他自己写的。
      莫雷在医院值夜班。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他站在值班室的窗前,望着远处夜空中零星绽放的烟花,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后,温然几乎是秒回:“新年快乐!!!”
      苏念紧随其后:“新年快乐!愿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江澈:“新年快乐。明年争取不加班跨年。”
      莫柒:“新年快乐。”
      莫雷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去查房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开出五彩斑斓的花朵,然后消散在黑暗中。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烟花和祝福声中,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
      元旦过后,日子像一条解冻的河流,流速渐渐快了起来。
      一月是医院最忙的时段之一。冬季是脑血管疾病的高发期,寒冷天气导致血压波动、血液黏稠度增加,脑出血和脑梗死的病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三成。神经外科的病床一直处于满员状态,加床从走廊一直排到了电梯口。莫雷几乎每天都要上手术台,有时候一天连做两台急诊手术,下了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发现自己比以前更能扛了。
      不是体力上的扛——体力上他也会累,也会在深夜的值班室里感到腰酸背痛。而是心理上的扛——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每台手术的结果都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他学会了在手术后放下手术刀,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站一会儿,深呼吸几次,然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走进下一台手术。
      这种变化,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一月下旬的一个夜班,凌晨三点,急诊送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患者,基底节区大量脑出血,意识昏迷,瞳孔已经开始散大。莫雷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穿上手术服,走进手术室的时候,麻醉师已经把病人接上了呼吸机和监护仪。手术室里的灯光白得晃眼,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急促。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他打开颅骨,清除血肿,找到破裂的血管,一针一针地缝合止血。显微镜下的视野狭窄而清晰,他的手指在狭小的操作空间中移动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谨慎。当最后一针缝完,他放下器械,抬起头,看到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趋于稳定——血压回升了,心率平稳了,瞳孔也开始回缩了。
      他站在手术台前,在手术灯的光线下,看着那个病人的生命体征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感觉到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安静的满足。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带,像是黑夜正在缓缓褪去一层厚重的帷幕。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呼吸着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念在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刚做完实验,准备回家了。你还在值班吗?”
      他打字回复:“刚下台。准备去吃早饭了。”
      消息发出后,苏念几乎是秒回:“这么巧?我也刚到家。一起吃早饭吗?我知道医院附近有一家早餐店的豆浆很好喝。”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在清晨的微光中站了两秒钟,然后回复:“好。哪家店?”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在医院附近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早餐店碰了面。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干净整洁,灶台上冒着热气,空气中飘散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手脚麻利,招呼客人热情而不聒噪。
      莫雷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面前摆着一碗热豆浆和两根油条。看到莫雷走进来,她朝他招了招手:“这边。”
      莫雷在她对面坐下来,也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是现磨的,浓稠顺滑,豆香浓郁,喝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夜班残留下来的寒意和疲惫。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在齿间碎裂成酥脆的碎片。
      “这家店是我偶然发现的,”苏念说,“有天早上做完实验回家,路过这里,闻到豆浆的香味就进来了。喝了一口就觉得——就是这个味道,跟我小时候在老家喝到的一模一样。”
      “你老家是哪里的来着?”莫雷问。
      “浙江一个小县城,”苏念说,“我们那边的早餐摊上,豆浆都是用石磨现磨的,豆渣滤得干干净净,喝起来有一种很纯的豆香。来玄城之后,我找了很久这种味道的豆浆,一直没找到。直到发现了这家店。”
      莫雷喝了一口豆浆,仔细地品了品。确实,和他在其他地方喝到的豆浆不太一样——更浓,更香,带着一种手工制作才有的质朴和温度。
      “你过年回家吗?”他问。
      苏念摇了摇头:“不回了。实验走不开,而且来回太折腾了。等春天再说吧。”
      “一个人过年?”
      “也不算一个人吧,”苏念笑了笑,“实验室里还有几个留守的同学,我们可以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你呢?”
      “我也不回,”莫雷说,“医院要值班。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老家可回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过年。叫上江澈和莫大哥,找个地方聚一聚。”
      “好。”莫雷说。
      两个人吃完早餐,走出小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在积雪的路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正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苏醒。
      “回去好好休息,”苏念站在店门口,拢了拢围巾,“你一夜没睡,肯定累了。”
      “嗯,”莫雷说,“你也是。做完实验早点休息。”
      “好。那我走了。”
      “好。”
      苏念转过身,沿着街道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按住,没有回头。莫雷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走远,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转过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苏念发来的一条消息:“对了,忘了告诉你——那家早餐店周日休息。别白跑一趟。”
      莫雷看着那条消息,在冬日的晨光中站了一秒钟,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二月,春节。
      除夕那天下午,莫雷值完年前最后一个班,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喜庆的光。远处的天空中不时有烟花绽放,在暮色中画出五彩斑斓的弧线,然后消散在夜幕里。
      他到菜市场的时候,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只剩几家还在营业。他买了一条鱼、一袋排骨、几样蔬菜,又买了一袋饺子皮和肉馅。菜市场的老板认出他来,多送了他一把葱:“小伙子,过年好!回去好好吃一顿!”
      “谢谢,过年好。”莫雷接过那把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莫柒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莫柒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案板上切着姜丝,刀工利落,节奏均匀。
      “买了鱼和排骨,”莫雷把菜放到厨房的台面上,“饺子皮和肉馅也买了。”
      “鱼清蒸,排骨红烧,”莫柒头也没抬,“饺子晚上包。”
      “好。”
      莫雷换了一身家居服,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忙活着,偶尔交流几句——“盐在哪?”“柜子第二层。”“姜够吗?”“够了。”——配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做了很多年的饭。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菜做好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香菇油菜、凉拌木耳,外加一大锅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莫雷打开一瓶果汁,给自己和莫柒各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新年快乐,哥。”
      莫柒也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杯,然后开始吃饭。电视机开着,调到了春晚的频道,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把黑暗的天空染成一片绚丽的画卷。
      吃到一半的时候,莫雷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群里的消息——温然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同事一起包饺子的场景,案板上摆满了形状各异的饺子,有的胖乎乎的,有的扁塌塌的,有的咧着嘴露出了馅儿。配文是:“北京的饺子,包得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你们在吃什么?”
      苏念紧接着发了一张照片——她和几个实验室的同学围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摆着火锅,热气腾腾的,各种食材摆满了桌面。配文是:“实验室留守人员火锅局。新年快乐!”
      江澈发了一张照片——他一个人坐在公司的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份外卖和一瓶啤酒,背后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配文是:“公司跨年。明年一定不加班。”
      莫雷看着那些照片,笑了笑,然后拍了一张自己桌上的菜,发到了群里:“在家吃。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后,温然第一个回复:“哇!看起来好好吃!莫大哥做的吧?一看就是他的手艺!”
      苏念回复:“新年快乐!替我多吃一块排骨。”
      江澈回复:“羡慕。我这儿的外卖都快凉了。”
      莫柒也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明年都来家里吃。”
      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温然发了一连串感叹号:“真的吗?!那我明年一定回来!!”
      苏念回复:“那我提前预定位置了。”
      江澈回复:“我负责买酒。”
      莫雷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莫柒。莫柒已经放下了手机,继续低头吃菜,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莫雷知道,那句话从莫柒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他们包了饺子,看了春晚,守岁到午夜十二点。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的烟花达到了高潮,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五彩斑斓的光芒在黑暗中绽放、闪耀、熄灭,然后再绽放,像是永不停息的生命的律动。
      莫雷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望。
      他没有把这个愿望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它放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壤深处,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二月下旬的一天,莫雷下班回家,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但邮戳显示寄自北京。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端正而工整,是方旭的字。
      “莫雷:
      见字如面。
      我已经在北京安顿下来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助理。工作比想象中忙,但也比想象中有意思。每天都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稿件,有写得好的,有写得差的,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人作品,也有让人摇头的老套套路。我在这些稿件中学习,也在这些稿件中寻找自己的方向。
      北京的春天来得比玄城晚一些,都二月末了,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前几天我在胡同口看到了一株迎春花,已经开了几朵小花,黄灿灿的,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格外显眼。看到那株花的时候,我想起了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春天总会再来的。’你说得对,春天总会再来的。
      我还在写那个系列短篇,已经完成了七篇,还差三篇。等我写完了,第一个寄给你看。
      祝好。
      方旭”
      莫雷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本刊登着方旭的诗的杂志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二月的晚风涌了进来,带着一丝初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窗台上那盆在冬天里枯萎了的太阳花,根部竟然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天空。……
      三月初的一个清晨,莫雷被一阵鸟鸣声叫醒了。
      那声音和冬天的鸟鸣不同——冬天的鸟叫是短促而零星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叫一声就停了,半天才叫第二声。而这一天的鸟鸣是连贯的、清脆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快,像是有人在窗外用一把小巧的乐器演奏着一首明快的曲子。
      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泥土气息——那是冰雪融化后,大地裸露出来的味道。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世界和昨天不一样了。
      楼下的那棵老槐树,昨天还是光秃秃的,今天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浅黄浅绿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草坪上的积雪已经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那片枯黄中透着新绿的草地。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互相通报着什么好消息。
      春天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能看见能闻到的春天。
      莫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苏醒的世界,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三月中旬,医院里接诊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病人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名叫周宁,还在读高一。一周前在学校操场上突然晕倒,被送到当地医院做了CT,发现颅内有一个占位性病变。转诊到玄城之后,进一步的检查确认了诊断——小脑蚓部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一种常见的儿童脑肿瘤,虽然是良性,但因为位置特殊,压迫了脑干和小脑,已经出现了头痛、呕吐、行走不稳的症状,需要尽快手术。
      莫雷是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
      术前谈话的时候,他见到了周宁的父母——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妇,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工人,母亲是个小学教师。两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莫雷讲解手术方案和风险,表情紧张而凝重。母亲的手一直攥着丈夫的胳膊,指节发白。
      “手术的风险我们已经了解了,”父亲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就想问一个问题——这个手术,您做过多少例?”
      莫雷看着他的眼睛,如实回答:“这种类型的手术,我独立完成过三十多例,参与过更多。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父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拜托您了。”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松开了攥着丈夫胳膊的手,朝莫雷微微鞠了一躬。
      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
      莫雷走进手术室的时候,周宁已经被麻醉了,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青涩。麻醉师在做最后的准备,巡回护士在清点器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莫雷站在手术台前,戴上手术放大镜,在手术灯的光线下,看着周宁头部被标记好的手术切口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刀。”
      手术进行了六个半小时。
      肿瘤的位置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它紧紧贴着脑干和小脑的交界处,边界不是特别清晰,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到关键的神经结构。莫雷在显微镜下一点一点地分离肿瘤和正常组织的边界,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枚精密的炸弹。
      当他将最后一小块肿瘤组织完整地剥离下来,放入标本盆中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放下器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指,然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一切正常。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被成功切除的肿瘤,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术后第三天,周宁醒了。
      莫雷去查房的时候,周宁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看到莫雷走进来,他放下粥碗,叫了一声:“莫医生。”
      “感觉怎么样?”莫雷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看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和化验结果。
      “头还有点疼,但不那么晕了,”周宁说,“走路也比以前稳了。”
      “那就好,”莫雷合上病历夹,“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周宁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莫医生,我以后还能打篮球吗?”
      莫雷看着他,看到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着的紧张和期待。他想了想,然后说:“等完全恢复之后,可以。但要循序渐进,不要一下子太剧烈。”
      周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但前提是你要好好配合康复训练,按时复查。”
      “我一定配合!”周宁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笑了——那是莫雷第一次看到他笑,少年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春天里刚刚绽放的第一朵花。
      莫雷站在病床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他见过太多病人在手术后的表情——有释然的,有感激的,有痛苦的,有麻木的——但少年人的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宁的母亲。她正端着一个保温桶,大概是来给儿子送饭的。看到莫雷,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莫医生,谢谢你。”
      莫雷看着她,看到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鬓边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周宁的母亲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要谢谢你。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莫雷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了下来,望着窗外那片春日的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像是被风拉长了的棉絮。窗外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莫雷接到了温然的电话。
      “莫雷!我下周末回玄城!”电话那头,温然的声音依然和以前一样洪亮,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出差!总公司派我回来做一个技术交流!可以待三天!”
      “那挺好的,”莫雷说,“大家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们!我已经跟苏念和江澈说好了,周六晚上在安全屋聚!你一定要来!”
      “好。我一定去。”
      挂掉电话后,莫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春意盎然的景色,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温然要回来了。
      那个周六,莫雷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菜,然后骑着车去了安全屋。
      他到的时候,安全屋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到苏念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看到莫雷进来,她直起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来了。买了什么菜?”
      “排骨、鱼、还有一些蔬菜,”莫雷把菜放到厨房的台面上,“温然什么时候到?”
      “她说大概七点左右,刚下高铁,正在打车过来。”
      莫雷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苏念也系上围裙,在旁边帮忙剥蒜、择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忙活着,偶尔交流几句——“排骨要红烧还是炖汤?”“红烧吧,温然喜欢吃红烧的。”“好。”
      六点五十分左右,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来了!!!”
      门被推开了,温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扎着一个高马尾,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很好。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屋里的两个人,咧嘴一笑:“我回来了!”
      苏念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欢迎回来。”
      莫雷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水,看着她们,也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温然松开苏念,走到莫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莫雷说,“只是最近手术比较多。”
      “再忙也要吃饭,”温然说,她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塞到莫雷手里,“喏,带给你的。北京一家老字号的酱菜,我尝了,很好吃。”
      莫雷接过那个玻璃罐子,看了看——里面是深褐色的酱菜,浸在酱汁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握着那个罐子,感觉到瓶壁上残留着的、从北京一路带来的温度,说了一句:“谢谢。”
      “客气啥,”温然摆了摆手,“对了,江澈呢?还没到?”
      “他说路上堵车,可能要晚一点。”苏念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刹车声和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江澈的声音:“到了到了!没来晚吧?”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袋水果。看到温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看起来气色不错,北京的水土还挺养人。”
      “那当然,”温然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江澈把酒和水果放在桌上,“今晚吃什么?我可是饿了一整天,就等着这一顿。”
      “马上就好,”苏念说,“你们先坐,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几个人在安全屋里坐下来,围坐在那张熟悉的矮桌前。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一锅番茄蛋汤。温然打开江澈带来的那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来,先干一杯——为了重逢!”
      “为了重逢!”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的气氛比莫雷预想的要热闹得多。温然讲了很多在北京的见闻——她住的胡同里有一只橘猫,每天固定时间蹲在她门口要吃的;她公司的食堂有一道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她每次都要排队等很久;她上周末去故宫逛了一圈,人山人海,什么都没看清,光看人了。
      江澈讲了他公司最近在做的项目——一个和智能安防相关的系统,技术难度很大,但做出来之后应该很有市场前景。苏念讲了她的研究——她最近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数据分析方法来处理脑功能图像,初步结果还不错,导师说可以考虑写成论文投稿。
      莫雷讲了他前段时间做的那台小脑肿瘤手术,讲到了那个叫周宁的少年,讲到了他醒来后问的那句“我以后还能打篮球吗”。
      “你告诉他可以?”温然问。
      “告诉他了。但要循序渐进。”
      “你真好,”温然说,“换了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说了实话,”莫雷说,“他能恢复好,能打球。我不想骗他。”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变了,莫雷。”
      莫雷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以前的你,大概只会告诉他‘可以’,不会告诉他‘循序渐进’,”苏念说,“你比以前更会关心人了。”
      莫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被你们影响的。”
      温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全屋里回荡着,像是要把这半年积攒的所有笑声一次性释放出来:“那我们的影响还挺正面的嘛!”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聊到深夜。酒喝完了,菜吃完了,茶也续了好几轮。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沉,春夜的虫鸣声从远处的草丛中传来,像是大地在轻声低语。
      莫雷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说笑声,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完整的踏实感。温然回来了,所有人都在一起,安全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残羹剩饭和空酒杯。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但正是这种平常和普通,让他觉得珍贵。
      温然第二天下午就要走了——出差行程排得很紧,只有这一个晚上的空闲。临走前,她在安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春风中摇曳的太阳花——去年秋天枯萎之后,莫雷又重新种了一批,现在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和几个小小的花苞。
      “这花种得不错,”温然说,“比我种得好。”
      “是你去年留下的种子,”莫雷说,“我秋天收的,春天播下去了。”
      温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些在晨光中微微摇曳的嫩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它们也算是我的孩子了。”
      “算是吧。”
      温然没有再说什么。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好了,我走了。你们保重。”
      “你也是,”苏念说,“到了报平安。”
      “会的。”
      温然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几个人,说了一句:“夏天的时候,我应该能调回来。”
      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江澈率先反应过来:“真的?”
      “八九不离十,”温然说,“所以——你们别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安全屋拆了。”
      “不会,”莫雷说,“等你回来。”
      温然看着他,在春日的晨光中站了一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出租车发动,沿着小巷驶出,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莫雷站在安全屋门口,望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春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门口的太阳花嫩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嫩苗,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一共七个花苞。
      夏天的时候,它们就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