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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五月末 ...

  •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莫雷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所大学里待了整整三个学期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去年三月入学,现在是五月底,一年零三个月。四百多个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读了很多书,认识了一些人,走过了一些路,经历了一些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他站在舞台上演过话剧,在运动会上跑过一千五百米,在桃花林里看过花瓣雨,在校园开放日里玩过三人四足。他写过被老师表扬的文章,也写过被退稿的诗。他交到了一个十九岁的学霸朋友,也学会了区分桃花和杏花、迎春和连翘。
      这些经历,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它们加在一起,却在悄悄地改变着他——像是涓涓细流汇入江河,一点一点地改变着河道的走向。他说不清自己具体改变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个刚刚踏入大学校园的莫雷了。
      六月初,期末考试的安排出来了。这个学期有五门考试,分布在十天之内。莫雷看着那张考试安排表,心里没有太多的紧张和焦虑——他已经有了两个学期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安排复习时间,也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考试不过是检验学习成果的一种方式,只要平时学扎实了,考试就不会有大问题。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之前到图书馆,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先复习最难的科目——这学期最难的科目是“中国哲学史”,需要理解先秦诸子的核心思想和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不仅仅是背诵。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庄子和惠施的“濠梁之辩”上,试图理解庄子所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认知立场。
      吴教授在课上讲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忆犹新:“庄子不是在说‘人无法知道鱼的快乐’,他是在说‘你无法用你的标准去衡量鱼的快乐’。这是一种对多元认知方式的尊重和包容。”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每次翻开笔记本都能看到。
      中午十一点半,他会合上书本,去食堂吃午饭。午饭后,他会在校园里散步十五分钟,然后回到图书馆继续学习,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晚饭后,他会回到住处,在书桌前再学两个小时,然后洗澡、看书、睡觉。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他感到踏实。每一天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分钟都没有被浪费。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努力——不仅仅是为了通过考试,更是为了给自己这一年多的学习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温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同志们!考完试之后,就是暑假了!这个暑假,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还没想好,”江澈回复,“可能先休息几天,然后继续处理公司的事情。”
      “我想去一趟西藏,”苏念说,“有一个高原医学的学术会议在拉萨召开,我投了一篇论文,被接收了。”
      “西藏!”温然发了一连串惊叹的表情包,“好厉害!我也想去西藏,但一直没机会。”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苏念说,“会议只有三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自己在西藏转转。”
      “真的吗?!那我考虑一下!”
      莫雷看着她们的对话,想了想,然后打字回复:“我暑假会回医院替几天的班,剩下的时间还没有具体的计划。”
      “那你也可以来西藏啊!”温然说,“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不如和我们一起去!”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复:“我考虑一下。”
      “好!你慢慢考虑!”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初夏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西藏——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他对西藏的了解仅限于地理课本上的那些知识——青藏高原、世界屋脊、布达拉宫、藏传佛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那里。
      但温然的提议,让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地方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决定先把考试考完,然后再考虑暑假的事情。
      期末考试在六月中旬全部结束了。
      最后一科是中国哲学史。莫雷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混合着轻松和失落的复杂情绪——轻松是因为考试终于结束了,失落是因为这门课也结束了。吴教授在最后一节课上说了一句话,让他印象很深:“这门课虽然结束了,但哲学的思考永远不会结束。希望你们在今后的生活中,能继续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对人生的思考。”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在夏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那句话。
      考完试后的第三天,他回医院替了三天班。
      医院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差不多——走廊里依然挤满了候诊的病人和家属,护士们依然在忙碌地穿梭于各个病房之间,医生们依然在办公室里埋头写着病历和医嘱。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他值了三天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一台是高血压脑出血的血肿清除,一台是重型颅脑损伤的去骨瓣减压。两台手术都很顺利,病人在术后恢复良好。当他脱下手术服,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满足感——那种亲手将一个生命从危险边缘拉回来的满足感。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并不急于回到医院。
      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做医生了。他依然热爱他的职业,依然为每一次成功的手术感到自豪。但经历了这一年多的学习和生活,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值得他去探索和体验。那些古代的诗词和哲学,那些关于人生和世界的思考,那些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平凡而温暖的时光——这些东西,和做手术一样重要。
      三天后,他结束了替班,回到了住处。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查了一下从玄城到拉萨的机票和火车票。然后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西藏,算我一个。”
      消息发出后,温然几乎是秒回:“太好了!!!那我们四个人一起去!!!”
      “四个人?”莫雷问。
      “我、苏念、你,还有莫大哥!我问过莫大哥了,他说他也可以去!”
      莫雷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莫柒,沉默了一秒,然后打字回复:“好。”
      暑假开始后的第二周,四个人登上了飞往拉萨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莫雷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渐渐变小的城市——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和建筑,那些他生活了一年多的角落和风景——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遮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飞机穿越云层,在万米高空中向着西南方向飞行。他不知道西藏会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这次旅行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体验和收获。但他知道,这是一次新的旅程,一次新的探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飞机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的时候,莫雷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的天空——那种蓝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城市上空那种被灰尘和灯光稀释过的灰蓝色,也不是海边那种清澈透亮的蔚蓝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浓郁的、像是被谁用最饱满的颜料涂抹过的蓝。蓝得那么深,那么重,仿佛一伸手就能捧起一捧蓝色的液体。
      他走出舱门的时候,高原的风迎面扑来。那风和玄城的风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清冽的、近乎凛冽的凉意,但又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而是一种干净的、透明的凉,像是从雪山之巅直接吹过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城市的污染和阻隔。他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明显比平原地区低了一些,呼吸之间有一种轻微的、类似于微醺的感觉。
      “这就是高原啊。”温然站在他旁边,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咳嗽了两声,“空气是好,就是有点喘。”
      “刚到高原不要剧烈运动,”苏念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发紧,“慢慢走,让身体适应一下。”
      四个人沿着舷梯走下飞机,穿过停机坪,走进了候机楼。拉萨的机场不大,但很有民族特色——墙壁上装饰着藏式的彩绘图案,广播里用藏语和汉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藏香味。莫雷环顾着四周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图案,感觉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取了行李,在机场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市区预订好的酒店。出租车沿着拉萨河行驶,河水的颜色是一种独特的灰绿色,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两岸是开阔的河谷平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就是雪山吗?”温然趴在车窗边,望着远处那些白色的山峰,眼睛里闪着光,“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雪山。”
      “嗯,”苏念说,“那是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一部分,海拔大概在五千米以上。”
      “五千米……”温然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比我们站的这个地方高了将近一倍。”
      莫雷也望着那些雪山,没有说话。他以前在教科书和纪录片里看到过雪山的图片和影像,但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震撼是完全不同的。那些白色的山峰在蓝天下静静地矗立着,像是大地的脊梁,又像是通往天堂的阶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关于永恒,关于庄严,关于超越了人类理解和掌控的自然之力。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他们预订的酒店。酒店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家由藏式民居改建而成的家庭旅馆,外观是典型的藏式建筑风格——白色的墙壁,黑色的窗框,窗沿上悬挂着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店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藏族大叔,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而温暖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欢迎他们的到来。
      四个人各自安顿好行李,在酒店的大堂里集合。苏念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半。她提议先在附近走走,让身体适应一下高原的环境,不要走太远,也不要走太快。
      四个人沿着小巷慢慢地走着。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藏式民居和店铺,墙壁上涂着白色的石灰,窗沿上挂着黑色的牦牛毛毡帘。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藏袍的老人缓缓走过,手里转动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空气中飘散着酥油茶和藏香混合的气味,浓郁而独特,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城市的气息。
      他们走到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街道上,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一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的前方,坐落在红山之巅,俯视着整座城市。那是一座由白色和红色组成的巨大宫殿,在高原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座从天而降的神殿。
      “布达拉宫。”苏念轻声说道。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街道中央,仰望着那座在蓝天白云下巍峨耸立的宫殿,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莫雷望着那座宫殿,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惊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的情绪。他以前在图片和电视上看到过布达拉宫无数次,但此刻亲眼看到它的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它会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人类对信仰的坚守,对崇高的追求,对超越世俗生活的向往。
      他们在街边站了很久,直到温然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以后还有机会慢慢看。”
      莫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一家藏式餐厅吃了晚饭。餐厅的装修很有特色——墙壁上挂着唐卡,天花板上绘着吉祥八宝的图案,角落里燃着一盏酥油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他们点了一壶酥油茶、一份糌粑、一份牦牛肉火锅和一份藏式酸奶。
      酥油茶的味道有些特别——咸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入口的时候有一点油腻感,但喝了几口之后就习惯了,反而觉得有一种独特的醇厚和温暖。糌粑是用青稞面做成的,用手捏成小团,蘸着酥油茶吃,口感粗糙但有一种朴素的麦香。牦牛肉火锅的汤底浓郁,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种和普通牛肉不同的野味和鲜香。
      “这个酸奶好好吃!”温然舀了一勺藏式酸奶,送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酸酸的,甜甜的,比超市里卖的那种酸奶好吃多了!”
      “因为这是用牦牛奶做的,”苏念说,“牦牛奶的脂肪含量比普通牛奶高,所以做出来的酸奶更浓稠、更香醇。”
      “原来如此,”温然又舀了一勺,“那我得多吃一点。”
      莫雷慢慢地喝着酥油茶,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高原的夜晚比平原冷得多,一杯酥油茶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吃完饭后,四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酒店。夜晚的拉萨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少了,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头顶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比在平原上看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像是无数颗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
      莫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边走一边仰望着头顶那片星空。他看到了银河——那条在城市里几乎看不到的、横跨天际的银色光带,在高原的夜空中清晰可见,像是天神遗落在天界的一条丝绸腰带。他还在银河的旁边看到了几颗流星,一闪而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仰望着那片星空,站了很久。
      “在看星星吗?”苏念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她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他旁边,也仰望着那片星空。
      “嗯,”莫雷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高原的空气稀薄,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所以能看到更多的星星,”苏念说,“而且这里的海拔高,离天空更近。”
      莫雷没有说话,继续望着那片星空。
      苏念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们看到的这些星光,有些是从几百万年前甚至几亿年前发出的。它们穿越了漫长的时空,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过去。”
      “是的,”苏念说,“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两个人站在高原的夜空下,仰望着那些来自远古的光芒,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莫雷低下头,说了一句:“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个人转身,跟上已经走远了的温然和莫柒,一起走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布达拉宫。
      布达拉宫比远看的时候更加宏伟。当他们站在它的脚下,仰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白色宫墙和红色宫殿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和庄严感是远看时无法体会的。他们沿着之字形的石阶缓缓向上攀登,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高原缺氧,稍微一运动就会感到气喘。
      莫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虽然不快,但很稳。他的呼吸比在平原的时候急促一些,但他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高原的环境,没有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症状。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那些宫墙上的壁画和雕刻——那些色彩鲜艳的佛教图案,那些形态各异的佛像和护法神,那些用藏文书写的经文和咒语——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一种古老而深厚的文化底蕴。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登上布达拉宫的顶部。站在最高的平台上,可以俯瞰整座拉萨城——那些密密麻麻的藏式民居,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寺庙屋顶,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雪山,以及头顶那片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一切都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幅壮阔的画卷。
      “太美了,”温然站在平台的边缘,望着眼前的景色,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苏念没有说话,但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她放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像是要把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莫雷站在平台的另一侧,望着远处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雪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些事情。他想起了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从手术室到大学课堂,从城市到高原,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最终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壮阔的风景,他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开阔。
      莫柒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值得来。”
      莫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莫柒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莫雷很少见到的光——那是一种被某种美好的事物触动之后才会有的光。
      “……嗯,”莫雷说,“值得来。”
      他们在布达拉宫顶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开始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温然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甚至还哼起了歌。
      下午,他们去了大昭寺和八廓街。大昭寺是藏传佛教的圣地之一,寺内供奉着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来朝拜的信徒络绎不绝。莫雷看到那些信徒们在寺门前磕着长头——五体投地,起身,再五体投地,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虔诚而平静的表情,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和纷扰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心中只有信仰。
      莫雷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信徒们,看了很久。他不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但他能感受到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力量和安宁——那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确信自己所做之事有意义的力量。
      他们在八廓街上逛了一圈。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着藏式的首饰、法器、唐卡、藏毯和各种纪念品。温然买了一条手工编织的彩色手链,苏念买了一幅小型的唐卡,画的是绿度母,色彩鲜艳,线条细腻。莫雷在一家卖藏香的小店前停下来,挑了一盒檀香味的藏香,准备带回去送给方旭——他记得方旭说过他喜欢收集各种香。
      傍晚时分,四个人找了一家甜茶馆,坐在露天的座位上,喝着甜茶,看着夕阳缓缓沉落在远处的雪山背后。甜茶的味道和酥油茶不同——它是甜的,用红茶和牛奶加糖煮成的,口感顺滑香甜,比酥油茶更容易被外地人接受。温然一口气喝了三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是生活啊。”
      莫雷端着那杯甜茶,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发了一会儿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来自于外界的安静,而是来自于内心的安定。他不再焦虑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不再纠结于过去的遗憾和缺失,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刻——此刻的高原,此刻的夕阳,此刻的甜茶,此刻的同伴。
      他喝了一口甜茶,然后放下杯子,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样就很好。”
      他们在拉萨待了五天。五天里,他们去了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去了色拉寺看喇嘛们的辩经,去了纳木错湖看那片蓝得让人心醉的湖水,去了羊卓雍措看那些在阳光下变幻着不同色彩的湖面。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每一天都有新的风景和新的体验。
      在纳木错湖边的时候,莫雷站在那片蓝得近乎不真实的湖水前,望着远处那些倒映在湖面上的雪山倒影,感觉到自己像是站在一幅画中。湖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自己,让那片蓝色充满自己的眼睛和心灵。
      温然在他旁边大声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他没有听清。但他看到温然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可以困扰她。
      苏念蹲在湖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湖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的,和海水一样。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望着远处的雪山,脸上带着一种宁静而满足的微笑。
      莫柒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从湖边捡来的白色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莫雷看着他们三个人,在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蓝色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
      他想,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坐上了返回玄城的航班。飞机起飞的时候,莫雷透过舷窗,望着窗外那片在夕阳中渐渐变小的高原——那些雪山,那些湖泊,那些寺庙和民居——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遮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着这几天经历的一切。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布达拉宫的金顶,大昭寺前的磕长头者,纳木错的蓝色湖水,羊卓雍措的变幻色彩,八廓街上的转经人,甜茶馆里的悠闲时光——每一帧画面都清晰而生动,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莫柒。莫柒正靠着座椅,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那块从纳木错湖边捡来的白色石头,被他一路带回了玄城。
      莫雷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飞机穿越云层,在万米高空中向着东方飞行。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然后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线微弱的光芒。
      他在那片黑暗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回到玄城后,暑假还在继续。温然和苏念各自回了老家待了几天,江澈在处理公司的事务,莫雷和莫柒则回到了日常的生活轨道中——买菜、做饭、看书、散步,偶尔去安全屋坐一坐,打扫一下卫生,发一会儿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的节奏。但莫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在高原上看到的风景,那些在旅途中产生的感悟,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沉淀在他的记忆和心灵深处,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某种方式影响他的选择和行动。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莫雷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凉茶,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莫柒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西藏不错。”
      “嗯,”莫雷说,“以后还可以再去。”
      莫柒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两个人并肩坐在阳台上,吹着夏末的晚风,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幻色彩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几声蝉鸣,稀疏而遥远,像是夏天在向这个季节做最后的告别。
      暑假快要结束了。新学期就要开始了。
      莫雷喝了一口凉茶,在心里默默地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