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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九月, ...
九月,玄城大学迎来了新一届的大一新生。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拿着地图、一脸迷茫地找路的年轻面孔。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眼神中带着对大学生活的好奇和期待,在学长学姐的引导下办理入学手续、领取宿舍钥匙、熟悉校园环境。那些稚嫩的脸庞和拘谨的神态,让莫雷想起了自己一年多前刚入学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校园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大三的学生了——虽然严格来说,他只是“插班生”,学籍管理和普通本科生不同,但在这个校园里待了一年多之后,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了这个集体的一员。
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中国现当代文学。讲课的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授,姓林,短发,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自信。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环顾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学期,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现代性’?”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林教授继续说:“这个问题,中国的知识分子讨论了一百多年,至今没有统一的答案。但正因为没有统一的答案,它才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去思考。”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现代性”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学期,我们会从鲁迅开始,一路读到王小波。我们会看到,不同时代的作家是如何理解‘现代性’这个问题的,他们的答案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通之处。”
莫雷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现代性”三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下课后,他走出教学楼,在门口遇到了方旭。方旭也选了这门课,坐在前排,一节课下来记了满满三页笔记。看到莫雷,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莫雷!你觉得林教授怎么样?我觉得她讲得好好啊!她一开口我就被她吸引住了!”
“讲得确实不错,”莫雷说,“思路很清晰。”
“对吧对吧!而且她提到鲁迅的时候,我感觉她对鲁迅的研究很深,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我超级期待她讲《狂人日记》的那一节!”
方旭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对知识的热情和渴望是藏不住的。莫雷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对这些文学作品和理论概念一无所知,但现在,他已经能够听懂林教授在讲什么了,甚至能够形成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这种进步,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
九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场学术讲座,邀请了一位国内知名的文化研究学者来演讲。讲座的主题是“当代中国的文化认同问题”,地点在学校的学术报告厅,可容纳三百人。莫雷本来没有特别关注这场讲座,但林教授在课上强烈推荐大家去听,说这位学者的研究视角很独特,值得学习。
于是,周五下午,莫雷和方旭一起去了学术报告厅。
报告厅里坐了大约两百多人,大部分是文学院的学生和老师,也有一些其他院系的学生慕名而来。讲台上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朴素而随意。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沉稳的力量,不需要麦克风也能让整个报告厅里的人听清楚。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五四”时期的“全盘西化”讲到当下的“国学热”,从全球化对本土文化的冲击讲到互联网时代的文化碎片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既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又有细致的文本分析。莫雷坐在台下,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感觉自己对这一年来学到的很多东西都有了新的理解和认识。
讲座结束后,进入了提问环节。几个学生先后站起来提了问题,学者一一作答,态度诚恳而谦逊。莫雷坐在座位上,没有提问——他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
但方旭举手了。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但问题问得很到位:“老师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您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平衡文化自信和文化开放之间的关系?如何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色的同时,避免陷入狭隘的民族主义?”
学者听完问题,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莫雷印象很深的话:“文化自信不是文化自负,文化开放不是文化投降。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有勇气承认自己的不足,也有底气坚持自己的优势。它既不是盲目排外,也不是盲目崇洋,而是一种清醒的、理性的自我认知。”
方旭坐下之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句话。莫雷也记下了。
讲座结束后,莫雷和方旭走出报告厅,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路边的银杏树,几片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你那个问题问得很好。”莫雷说。
方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想了好久才敢举手的。我怕我问得不好,会被别人笑话。”
“不会,”莫雷说,“你问得很好,老师的回答也很好。”
方旭笑了,露出了那两颗小虎牙:“谢谢你,莫雷。和你一起听课真好,你不会嫌我话多。”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想的是——和方旭一起听课也挺好的。这个比他小将近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欣赏的特质:对知识的纯粹热爱,对世界的好奇心,以及敢于提问的勇气。
十月,国庆假期之后,学校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学术文化月”。各个学院都会在这段时间举办一系列学术活动——讲座、论坛、研讨会、读书会——旨在营造学术氛围,激发学生的学术兴趣。
文学院的活动之一是“经典阅读马拉松”——参与者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读完一部指定的经典作品,然后写一篇读后感。今年的指定作品是钱钟书的《围城》。
莫雷报名参加了。
活动在一个周六的早上八点开始。参与者们聚集在图书馆的一个专用阅览室里,每个人领到一本崭新的《围城》,然后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来,开始阅读。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莫雷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起。
他以前听说过《围城》这本书,知道它是一部讽刺小说,讲的是一个叫方鸿渐的留学生的故事,但一直没有机会读。这一次,他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地读一读了。
他读得很慢,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他发现钱钟书的文字太密了——每一句话里都藏着机锋和智慧,需要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那些精妙的比喻、犀利的讽刺、幽默的调侃,让他好几次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但看到周围的人都低着头认真地读着,他又忍住了。
他读了整整一天,中间只休息了三次——吃午饭、上厕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到晚上八点的时候,他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了书。
他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全书的情节和人物。方鸿渐、苏文纨、唐晓芙、孙柔嘉、赵辛楣——这些人物一个个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他们的优点和缺点,他们的可笑和可悲,他们的希望和失望。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在稿纸上写读后感。
他写了大约一千五百字,标题是《围城内外——读<围城>有感》。他没有写那些套话和空话,而是写了自己真实的感受——他觉得方鸿渐这个人,与其说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不如说是一个“缺乏行动力的旁观者”。他总是在观望,总是在犹豫,总是在等待别人替他做决定。他的一生,就像是在一座围城里来回踱步,既没有勇气走出去,也没有决心留下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用了将近四个小时来写这篇读后感,比他预计的时间长了一些,但他觉得很值得。
他把稿纸交给工作人员,然后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图书馆。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一片片碎金。他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吹着十月的夜风,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充实和满足——那种读完一本好书之后,心里被某种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莫柒还没有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莫雷回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读完了?”
“读完了。”
“感觉怎么样?”
莫雷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钱钟书写得真好。”
莫柒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莫雷换了拖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也拿起了一本书——不是新书,而是他在西藏买的那个关于藏传佛教的画册,翻了翻,然后合上,靠在沙发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秋夜安静而深邃,远处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在夜风中飘散。他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十一月,期中考试之后,天气骤然转冷了。
玄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十月底的时候还能穿着薄外套在外面走动,十一月中旬就已经需要穿上羽绒服了。校园里的银杏树在一场寒风中落尽了叶子,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路面和草坪,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天空变成了灰白色,低沉而压抑,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雪来。
莫雷在这段时间里,发现自己有了一些变化——他开始主动发言了。
以前在课堂上,他很少主动回答问题或发表意见。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倾听和观察,习惯了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但这学期以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愿意开口了——当老师提出一个问题,而他心中有答案的时候,他会举手;当小组讨论中出现分歧,而他觉得自己的观点有价值的时候,他会说出来。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方旭在课间对他说了一句话:“莫雷,我发现你这学期变得爱说话了。”
莫雷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方旭说,“上学期的时候,你在课上基本不怎么说话,但这学期你经常发言。而且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老师和同学们都很认可。”
莫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一些话值得说了。”
方旭笑了:“那挺好的。我也喜欢听你说话。”
莫雷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方旭说的是对的。他真的变了。而这种变化,他并不讨厌。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夕,玄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校园里的树木、草坪、道路、屋顶,全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耀眼的白光。学生们踩着积雪去上课,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莫雷站在教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了一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他刚结束第一个学期的学习,对大学生活还处于一种懵懂和探索的阶段。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即将完成第三学期的学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转回头,走回座位上,摊开笔记本,开始复习。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细细碎碎的,像是天空在筛着面粉。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角落里散发着温暖的热量。
他低下头,继续复习。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开始了。
莫雷没有急着回医院替班,而是先休息了几天。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图书馆借几本闲书,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书、喝茶。阳台上的那盆小番茄——莫柒暑假里种的——已经结了第二批果实,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灯笼。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炸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嚼着那颗小番茄,望着远处那片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澈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刚结束第一个学期的学习,对未来还有一些迷茫和不确定。而现在,经过了三个学期的学习和生活,他对自己想要什么、该往哪里走,已经有了比以前清晰得多的认识。
他不知道自己毕业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带着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那些知识,那些思考方式,那些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继续走下去。
寒假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大半。
春节前夕,莫雷收到了方旭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幅水墨画,画着几枝梅花和一只小鸟,背面是方旭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的:
“莫雷,新年快乐!我回老家过年了,这边的梅花开得正好,就想给你寄一张明信片。谢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下学期见!——方旭”
莫雷拿着那张明信片,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在了他那本《围城》里。
窗外的夜色中,远处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
春天再次来临的时候,莫雷发现自己在大学里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了。
这个认知是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清晨悄然降临的。他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碎金撒在绿色的枝叶间。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三月十五日——然后忽然意识到,再过三个月,他这个为期两年的“社会人士深造试点项目”就要结束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丛迎春花前,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七百多个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走进这所大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对大学生活一无所知的“插班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课堂的节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那些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同学们相处,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现在,这些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适应了。他融入了。他找到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体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学习一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成为一个小小的、但真实的改变。
他站在那丛迎春花前,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从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他才回过神来,加快脚步朝教室走去。
最后一学期的课程比前几个学期少了一些,但任务更重了——毕业论文是必修项,所有学生都需要在学期结束前完成一篇不少于八千字的毕业论文,并通过答辩。莫雷选的题目是《论鲁迅小说中的“看客”形象及其现代意义》,指导老师就是上学期教现当代文学的林教授。
第一次和导师见面的时候,林教授翻看了他提交的开题报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眼镜,看着他,说了一句:“这个题目不算新,研究鲁迅‘看客’形象的论文已经有很多了。但你有一个优势——你有临床医学的背景。你可以从一个医生的角度,去分析‘看客’心理背后的生理和心理机制。这是其他研究者不具备的视角。”
莫雷坐在林教授对面,握着笔,认真地听着。
“我给你一个建议,”林教授说,“不要只做文本分析。去查一些关于旁观者效应的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研究资料,把它们和鲁迅笔下的‘看客’形象结合起来。这样做出来的论文,才会有你自己的特色。”
莫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林老师。”
走出林教授的办公室后,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片春日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八千字的论文,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他写过病历,写过手术记录,写过学术论文,但那些都是医学领域的,用的是医学的话语体系和思维方式。而现在,他要用文学研究的方法,写一篇关于鲁迅的论文。
他不知道能不能写好。但他知道,他会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两个月,莫雷的生活重心全部转移到了论文上。他重新通读了一遍鲁迅的主要小说作品——《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把其中涉及“看客”的段落全部标注出来,分类整理。然后他去图书馆借了十几本研究鲁迅的专著和论文集,一本一本地读,把重要的观点和论据摘抄下来。他还按照林教授的建议,查阅了一些关于旁观者效应和从众心理的心理学研究文献,试图从跨学科的角度来理解“看客”现象。
四月中旬,他完成了初稿,发给了林教授。
林教授回复得很快——三天后就发回了修改意见,用红色字体标注了十几处需要修改和完善的地方,大到章节结构的调整,小到一个标点符号的使用,都给出了详细的建议。莫雷看着那篇被红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文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逐条修改。
修改的过程比写初稿还要耗时。他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反复打磨每一个段落、每一个论点、每一个注释,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把修改稿再次发给林教授。
这一次,林教授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改得很好。可以准备答辩了。”
莫雷看着那行字,在电脑屏幕前坐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五月中旬,论文答辩。
答辩在文学院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答辩委员会由三位老师组成——林教授、另一位现当代文学方向的王教授,以及古代文学方向的周教授。莫雷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三位老师,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陈述了自己的论文内容和主要观点,然后接受了老师们的提问。
王教授问了他两个关于研究方法的问题,周教授问了他一个关于鲁迅与其他作家比较的问题,林教授则问了他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问题:“你在论文中提到,‘看客’现象的本质是同理心的缺失。作为一个临床医生,你认为同理心是可以培养的吗?”
莫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答说:“我认为可以。同理心不是天生的,而是可以通过教育和训练来培养的。在医学教育中,我们有一个概念叫‘共情训练’——通过模拟患者处境、反思性写作等方式,帮助医学生建立和强化共情能力。同理,在社会层面,通过文学教育、历史教育、公民教育等多种途径,也可以培养人们对他人处境的理解和感知能力。鲁迅写小说,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做这件事——他用文学的方式,唤醒读者的同理心。”
林教授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提问。
答辩结束后,三位老师合议了五分钟。然后林教授宣布:“论文通过,评定等级为优秀。”
莫雷站在讲台上,听到那个结果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论文通过了,意味着他的大学生涯即将画上句号。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旭正等在门外。看到莫雷出来,他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怎么样?过了吗?”
“过了。优秀。”
“太好了!”方旭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过的!你的论文我读过一遍,写得真的很好!”
“你的论文怎么样了?”莫雷问。方旭的选题是“当代诗歌中的城市意象”,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题目。
“我也过了,良,”方旭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我也满足了。”
“良已经很好了。”
“嗯!我也觉得!”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儿论文答辩的感受,然后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莫雷吃着饭,听着方旭在对面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毕业后的大计——他打算先去一家出版社工作几年,积累一些经验,然后专心写自己的东西。
“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方旭说,眼睛里闪着光,“写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不是那种宏大叙事,就是普通人物的日常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迷茫和坚持,他们的爱与失去。”
“听起来很不错,”莫雷说,“写完了记得给我看。”
“一定!”方旭笑了,露出了那两颗小虎牙,“到时候你要帮我写序言。”
“我?我何德何能给你写序言。”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啊,你不写谁写?”
莫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我写。”
六月初,所有课程都结束了。
最后一节课是中国现当代文学。林教授讲完了最后一个知识点,合上教案,看着台下的学生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这门课结束了。但文学不会结束。希望你们在今后的生活中,能继续保持阅读的习惯,保持对文字的敏感,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思考和关怀。”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莫雷坐在座位上,也跟着鼓掌。他看着讲台上的林教授,看着周围的同学们,看着窗外那片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刻。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站起来,收拾好书本和文具,走出教室。莫雷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坐了两个学期的教室——那些桌椅,那块黑板,那扇窗户,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梧桐树——在心里默默地和它们告了别。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六月下旬,毕业典礼。
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莫雷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和其他毕业生一起坐在礼堂的座位上,听着校长致辞、教师代表致辞、校友代表致辞。那些话语在礼堂中回荡着,有的激昂,有的深情,有的幽默,有的朴实。他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上学士服,坐在大学毕业典礼的现场。
轮到文学院的学生上台领取毕业证书的时候,他站起来,和其他同学一起排队走上舞台。当他走到舞台中央,从校长手中接过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时,他听到校长对他说了一句话:“恭喜你,莫雷同学。祝你在未来的道路上一切顺利。”
他握着那本毕业证书,看着校长,说了一句:“谢谢您。”
然后他转身,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在座位上,握着那本毕业证书,感觉到它的重量——不重,只有几百克,但它承载的东西却远远不止于此。它承载了他这两年来的努力和付出,承载了他读过的那些书、写过的那些文章、思考过的那些问题,承载了他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毕业典礼结束后,五个人在校园里拍了很多照片。温然穿学士服的样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好看,她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笑得灿烂而肆意。江澈依然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在合照的时候,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苏念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握着那本毕业证书,微笑着看着镜头,温婉而从容。莫柒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刻意摆姿势,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莫雷站在他们中间,在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完整的、圆满的快乐。
拍完合照后,温然提议再去一次学校西门那家川菜馆,作为“毕业聚餐”。几个人欣然同意,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那家川菜馆,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夫妻肺片、回锅肉、干煸豆角——摆了满满一桌。
“来,”温然举起酒杯,站起来,“第一杯,敬我们毕业了!”
“敬毕业!”几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喝下那杯酒,然后重新坐下来,开始吃菜。气氛很热烈,温然和江澈在争论哪道菜最好吃,苏念在旁边微笑着给他们倒饮料,莫柒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插一两句话。莫雷坐在他们中间,吃着菜,喝着酒,听着他们的说笑声,感觉到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满足。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大家,说了一句:“两年了。真快啊。”
其他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江澈说:“是啊,真快。”
“你们还记得我们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吗?”温然说,“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结果一转眼,我们就毕业了。”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差点迟到,”江澈说,“因为我走错了教学楼。”
“我也记得,”苏念说,“那天我有点紧张,怕自己跟不上课程的进度。”
“我也是,”温然说,“但后来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也记得那一天。他记得那天早上他站在文学院的教学楼前,看着手里的课表,沉默了很久。他记得那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那些年轻的、陌生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忐忑和期待。
两年过去了。那些忐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确定的平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
“谢谢你们这两年的陪伴,”莫雷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如果没有你们,我不会坚持到现在。”
温然的眼睛有些红了。她端起酒杯,用力地碰了一下莫雷的杯子:“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朋友啊!”
“对,”江澈也端起了酒杯,“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苏念没有说话,但她端起了酒杯,微笑着看着莫雷,眼睛里闪着光。
莫柒也端起了酒杯——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此刻他也举起了杯子,看着莫雷,说了一句简短的话:“都在酒里。”
五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在灯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莫雷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毕业证书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本书架——上面摆着他这两年读过的教材和课外书,摆着他写的论文和文章的打印稿,摆着他在西藏买的那个关于藏传佛教的画册,摆着方旭送他的那张梅花明信片,摆着许多其他的东西。
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段记忆。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关掉灯,走回卧室,躺到床上。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轻声吟唱。他在那些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两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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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签广播剧制作】 /主角没有原型!!!/ 关于这本书是什么原因写下的呢,是因为这本书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构思了,算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从大纲到细纲,早在几年前就写好了手稿,正文在第一版的时候是一百多万字,之后手稿不小心丢了,我只能靠着印象中的删改到四十八万字。有很多人问,这是不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这不是,但灵感来源生活,这本书里的除了莫雷莫柒的所有人物都是来源于我的小学同学的性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