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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回到新 ...

  •   回到新加坡以后,容斐有六天没有见到林聿川。
      学校很大,商学院与他常去的研究楼并不在同一片区域。两个本来没有课程交集的人,即使每天都在同一座校园里,也完全可以不再相遇。
      民丹岛那三天便像被海隔在了另一边。容斐照常上课、找教室、记校车路线,午后被新加坡永远晒不完的太阳弄得心烦,晚上回宿舍还要重新整理第二天的课程资料。商学院的新生比她想象中更忙,教授讲话很快,阅读材料一周比一周厚,很多同学从开学起便已经开始报名比赛、社团和实习活动。
      乔意宁倒是在周三午饭时带回了一点与课程无关的消息。食堂正是最拥挤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在容斐对面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知道民丹岛那个林聿川是谁吗?”
      容斐正在挑盘子里不喜欢吃的菜,闻言抬头:“林聿川还能是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意宁压低一点声音,“我是说,他在学校还挺有名的。”
      林聿川比她们高两届,成绩几乎一直在学院前面,去年拿过一项国际商业案例赛的奖,现在又跟着教授做区域贸易研究。华人学生圈认识他的人尤其多,一半是因为能力,另一半则很难和那张脸完全分开。他也不是那种每天出现在社团酒会里的人,却总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篮球场、学术论坛、比赛、学生会的大型活动,认识他的人比他主动认识的人多得多。
      乔意宁说到最后,又补了一句:“还有梁嘉宁。”
      容斐终于停下筷子。
      “新加坡本地华人,家里做航运和港口服务的。她跟林聿川认识很多年了,两边家里好像也认识。”乔意宁想了一下,“反正共同朋友都默认他们关系很特别。”
      容斐听完,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只问:“女朋友?”
      “没听他们正式承认过。”乔意宁看她一眼,“认识这么久,也不好说吧。”
      容斐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很快被下午要交的作业盖过去。
      十月学校有一场大型商业案例赛,新生也能报名,容斐临时和几个同学组了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课堂以外的竞争,资料多得做不完,组里有人擅长财务,有人更会做展示,她连续几天忙到很晚,也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再想那个在民丹岛认识的人究竟是不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直到周五晚上。案例赛决赛前有一场公开论坛,地点设在靠近商学院的一栋报告厅。容斐和同组的人拿着资料进去时,大厅已经站满了学生,冷气开得很低,门外却还是新加坡夜里潮湿的热风。
      她就是在那里重新看见林聿川的。林聿川穿着一件剪裁很干净的浅色衬衫,站在教授旁边和几名高年级学生说话,手里只拿着一份薄薄的活动资料。不断有人经过同他打招呼,他偶尔停下来回应两句,明显已经习惯这种场面。
      梁嘉宁就在不远处。容斐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长黑直发垂在肩后,白色连衣裙没有多余装饰,身材纤细,气质也安静。周围都是年轻学生,她却显得格外干净,有一种不需要刻意吸引别人也会被看见的漂亮。
      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她和林聿川站在一起确实很顺眼。
      梁嘉宁顺手拿走林聿川桌上的水,他没有回头。后来有人找不到一份活动资料,她直接伸手从他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来递过去,熟悉得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容斐只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收回视线,跟着队友去签到。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她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书桌前等资料下载。网页打开得很慢,她随手进了学校网站,在商学院旧新闻里找到去年那场案例赛的获奖页面。照片上的林聿川穿得比平时正式,衬衫外面套着西装,站在教授和几名队友之间。底下有一小段英文介绍,除了比赛名,还有他的专业和研究方向。容斐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把网页关掉,电脑重新回到第二天比赛要用的文件。
      第二天的案例赛比预想中更难。题目是一家东南亚消费品企业准备进入中国市场,要求各组在两小时内完成供应链、定价与渠道方案。容斐所在的小组前半段准备得并不好,模型做得太复杂,真正答辩时反而被另一组更直接的方案压住。
      最后问答时,评委抓住他们最明显的一处漏洞,问为什么没有充分考虑进口运输周期和中国境内库存成本。同组的人翻到备用页,容斐却没有照着PPT念。她拿过话筒,从港口、汇率、仓储和经销商账期重新把那一段成本拆了一遍。真正到了上海港和华东渠道,她明显比前面的部分熟得多。很多东西未必说得出多完整的理论依据,却知道实际做生意时问题往往会出在哪里。货进来以后要不要压库存,经销商账期一拖资金会怎样被占住,运输报价看起来便宜为什么最后未必真的省钱——这些词她从小就在容绍庭和容珩的饭桌上听,真被评委问到,反而比背PPT自然。
      她讲得不快,一项一项说得很清楚。容斐说到中间时,抬眼看过一次后排,林聿川坐在那里。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几排座位碰了一下。他没有做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在她说完以后,低头在手里的材料上写了几个字。
      最终结果是第二名。
      同组的人已经很高兴,出来以后商量着去吃夜宵,容斐却怎么看那张结果单都觉得差一点。晚上活动全部结束时,校园刚下过一场雨。肯特岗地势起伏,湿润的坡道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光,草丛和树木被雨水泡出很浓的植物气味。容斐抱着一摞资料从报告厅出来,几个队友先去了食堂,她穿的鞋跟不适合走湿坡,只能慢慢落在后面。
      林聿川从另一边台阶下来,手里拿着电脑包。过去六天没有联系,再碰见却并不尴尬。
      “比赛怎么样?”
      “第二。”
      林聿川看了她一眼:“听起来不是很满意。”
      容斐抱紧怀里的资料,沿着坡道往下走。
      “本来可以第一。”语气非常自然。
      雨后树叶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容斐走得慢,林聿川原本要去图书馆,最后却一直陪她走到了校车站。
      路不过十分钟。校车进站时人很多,容斐跟着其他学生上去,在靠窗的位置站稳,低头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资料。等车重新启动,她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林聿川还站在那里,没有立即往图书馆方向走。车开出去以后,那个身影很快被路边的树挡住。
      第二天下午,容斐第一次收到林聿川主动发来的消息。他提了昨天答辩里关于仓储周期的那一段,说她临场改出来的方案比PPT上原来的版本更好。
      容斐隔了十几分钟才回,【第二名有什么好夸的。】
      林聿川很快回复,【一定要第一?】
      容斐低头打字【当然不是】,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不喜欢差一点】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四个字,【看出来了。】
      容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回。
      接下来的十来天,两个人在校园里见面的次数渐渐多起来。也没有谁特意约谁。肯特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商学院、图书馆、食堂和几栋教学楼之间隔着高高低低的坡道,有顶长廊从大片热带树木之间穿过去,到了午后,阳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地面一块亮一块暗。容斐来新加坡才一个多月,最开始总弄不清哪一班校车更近,有时明明只隔一栋楼,也能沿着坡绕出去很远。林聿川带她走过两三次以后,她很快便把那些捷径记住了。
      偶尔中午在食堂碰见,他会很自然地端着餐盘坐过来。活动结束得晚了,两个人也会一起走一段。民丹岛那几天留下来的陌生感,就是在这种并不起眼的来往里一点点淡下去的。
      只是容斐始终没有真正让两个人单独得太明显。有一次午饭后,林聿川问她是不是要去图书馆。她点了头,刚要跟着他往外走,看见同组的女生也在收东西,便顺手把人叫住,三个人一起过去。还有一次他在教学楼下面等她,她出来以后又把乔意宁带上了。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次数多了,连容斐自己都知道不是。
      梁嘉宁是不是林聿川的女朋友,没有人给过她一个真正明确的答案,可学校里的传闻也不是凭空来的。两个人认识多年,家里有来往,站在一起时又有一种旁人很难插进去的熟稔。
      容斐对林聿川确实已经有了一点说不清的兴趣,可还没有到非弄明白不可的地步。
      她也不想问。真有女朋友,她自然不会往前走。没有的话,总有一天他自己会说。于是很多时候,她明明已经看见林聿川朝自己走过来,还是会很自然地把身边的人留下。
      林聿川没有问过,只是偶尔会显得比以前更安静一点。
      有一天容斐和乔意宁坐在食堂最里面。旁边原本空着一个位置,林聿川从门口进来时已经看见了,端着餐盘往这边走。容斐刚抬起眼,乔意宁却已经从另一边回来,把包往空椅上一放,顺势坐下。
      林聿川脚步停了一瞬,也只有那么一下,随后便把餐盘放到了对面。他照常和乔意宁打招呼,又问容斐下午有没有课,神情看不出什么不同。容斐低头喝了一口汤,过了几秒又抬眼看他,林聿川已经在和乔意宁说话,像刚才那一下停顿根本不存在。
      她莫名觉得那把被占掉的椅子有一点可惜,当然这种微妙一直没有被谁说破。
      直到一个雨后的傍晚,肯特岗刚下过一场很急的雨,校车站外的树叶还在不断往下滴水,路面湿得发亮。容斐站在屋檐下回消息,同班一个男生正好过来。那人从开学以后便很喜欢找她说话,最开始是课程,后来是比赛,再后来话题越来越和学校没有关系。那天聊了没多久,对方便问起她周末有没有安排。容斐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明显拒绝,只低头把手机锁了屏,正想着怎么把话说得不太难看,余光里忽然看见坡道另一边有人下来。
      林聿川。
      他本来沿着另一条路往图书馆方向走,看到校车站这边以后,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容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等那个男生终于离开,林聿川才从雨后的坡道上走过来。肩上背着电脑包,衬衫袖口挽了一截,像只是和平时一样恰好经过。他站到她旁边,顺着刚才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追你的?”
      容斐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转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她忽然起了一点逗他的心思,故意没有解释,只轻轻“哦”了一声。
      林聿川也没再问。
      下一班校车还有十分钟。两个人并肩站在檐下。雨已经停了,树枝偶尔被风吹动,积在叶片上的水便一阵阵落下来。林聿川低头看着手机,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直到站牌上的下一班车时间重新跳了一次,他的手指也没有在屏幕上动过。
      容斐站在旁边,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刚才那个男生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时,她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林聿川只问了这一句,她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几天以后,容斐收到学院邮件,邀请她去旁听一场区域贸易讲座。
      案例赛结束以后,她在答辩里关于港口、仓储和经销商账期的几段分析被一位教授记住了。对方后来又看过她们组的材料,知道她家里本来就做出口业务,便让助教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讲座安排在十月底。那天下午雨没有下来,新加坡的天却始终阴着。容斐沿着长廊走到研究楼,推开教室门时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小,前面的投影幕已经亮起来,整页都是港口吞吐、贸易流向和区域供应链的数据。
      林聿川坐在第一排,正好回头。
      他在这种地方和校园传闻里那个“很受女生欢迎”的林聿川几乎不像同一个人。讲座开始以后便一直低头记录,教授偶尔问到某组数据,他会直接翻到对应材料回答。旁边有人递来纸条,他看完也只写两句推回去,几乎没有闲话。
      讲座结束以后,教授留下几个人继续讨论。容斐原本只是旁听,听到东亚供应链与中国出口企业的库存问题时,却忍不住提了一个申衡过去做欧洲订单时遇到的例子,教授追问了两句,她便把自己记得的东西重新说了一遍。
      旁边有人问这种企业为什么不直接压低安全库存,容斐正要回答,林聿川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替她开口,容斐自己把原因讲完。
      等讨论结束,学生陆续往外走,林聿川才从前面慢下来,等她走到旁边。
      “你讲库存的时候比讲课堂案例熟。”
      “那当然。”她很坦然,“从小吃饭就听这些,再听不会,我爸应该会怀疑我是不是他女儿。”
      林聿川笑了一下。两个人从研究楼往图书馆走。
      原本不过一段坡路,那天却走得格外慢。教授刚才提到新加坡港的转运效率,林聿川习惯从区域贸易结构和数据模型里解释,容斐听了一会儿,却觉得真正做生意的时候未必会照模型里最合理的方案走。客户临时催货、银行授信有变化、账期突然被拖长,随便哪一样出了问题,原本算得再漂亮的数字都有可能重新来过。
      林聿川最开始只是听。后来会停下来问她:“你家公司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做?”
      容斐知道的当然有限。很多时候也只能想一会儿,说:“我哥以前好像是这么处理的。”或者“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听他们提过。”说错了也不觉得丢脸。
      林聿川也不会因为她答不上来便替她圆过去,只把自己知道的那部分重新解释给她听。
      一个从模型和数据里认识贸易,一个从饭桌和家里的生意里认识贸易,两个人的思路并不总是一样,偶尔甚至会在同一件事上争几句。
      话题却一直没有断。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容斐才发现原本十几分钟的路,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那天以后,她第一次觉得,林聿川真正让自己有兴趣的,也许已经不只是民丹岛那几天留下来的印象。
      又过了一周,林聿川借给她一份区域贸易的研究资料。容斐看完以后,下课顺路绕到了他常去的研究楼。说是顺路,其实从商学院过去还要多走一段坡。
      下午的肯特岗很热,树荫底下也没有多少风。容斐抱着资料走到研究楼门口时,正看见林聿川被几个低年级学生围住,似乎在问下一场比赛的事情。
      她没有过去,就在旁边石阶坐下来等。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快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那几个人才终于散开。林聿川原本还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再抬眼时便看见了她。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等多久了?”
      容斐看了一眼腕表。
      “二十分钟。”
      林聿川停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进去。”
      “我又不知道你办公室在哪里。”
      林聿川看着她,一时没接上话。容斐已经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还你的。”
      林聿川接过去,却没有马上翻。
      “这么快?”
      容斐抬起下巴:“我看东西很快。”
      两个人正说着,研究楼里又有人出来叫林聿川,似乎是教授临时要找一份资料。
      林聿川回头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进去。
      “你晚上有事吗?”
      容斐愣了一下。
      “没有。”
      “那等我一下。”
      “多久?”
      “五分钟。”
      容斐看了眼刚才已经等了二十分钟的石阶。
      “你最好真的是五分钟。”
      林聿川笑了一下。
      “尽量。”
      说完才转身进楼。
      容斐重新坐下来。
      长廊外的阳光亮得刺眼,教学楼之间全是被热气晒得发亮的绿色树冠。有人抱着书从面前经过,也有人骑着自行车沿坡道下去。
      林聿川没有让她等很久。几分钟以后,研究楼的玻璃门重新打开,他一边低头把文件塞进包里,一边朝她这边走。
      容斐看着他,忽然想起民丹岛、食堂里被乔意宁占掉的那把椅子,还有刚才他走进去以前那句“等我一下”。
      她以前其实并不在意一个男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很好。
      现在却开始有一点贪心。
      如果林聿川真的要对她好,那种好最好和别人不一样。
      最好明显到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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