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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民丹岛 ...
民丹岛的雨比新加坡来得更快。
渡轮下午抵达民丹岛北部的码头时,太阳还很烈。驶往度假区的大巴穿过大片低矮村镇和热带树林,红褐色土地在车轮下不断扬起细尘,路边偶尔出现清真寺的尖顶、摩托车修理铺和用铁皮搭起的小商店。窗外的光亮得近乎刺眼,树叶被晒出一层发白的反光,车厢里的冷气却开得很低,不少学生上车以后便开始找外套。
不到一个小时,天色忽然从亮白变成深灰。
云层从远处压过来,速度快得几乎能看见边缘移动。第一滴雨重重砸在车窗上,很快便连成密集的水线。刚才还清清楚楚的树木和村庄被整片雨幕吞进去,大巴雨刷开到最快,前方道路仍旧只剩模糊的红色和绿色。
学校那批学生住在一处靠海的度假村,容斐和乔意宁也恰好订在那里。
林聿川忙完学生登记时已经接近傍晚。酒店大堂铺着深色木地板,屋顶很高,几只吊扇在湿热空气里缓慢转动,开放式门廊外是一整片被暴雨打得发白的花园。前台员工穿着印尼蜡染制服,说话带着很柔和的英语口音,空气里一直有柠檬草、潮湿木头和热带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容斐就站在行李旁边等房卡。
白天还打理得很漂亮的长卷发被岛上的湿气弄得比在新加坡时更蓬松,发尾四处翘着,像怎么也压不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又看外面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暴雨,神情显然谈不上满意。
林聿川经过时正好看见。
容斐抬起头,也认出了他。似乎是觉得不说话会显得很奇怪,随口便问。
“这里每天都这样下雨?”
“雨季差不多。”
她皱了下眉:“那我带的衣服全错了。”
林聿川看了一眼旁边那只漂亮的藤编旅行箱,“你带了那么多,总有一件是对的。”
容斐听出他在揶揄自己的行李重,“你还记得?”
“今天就只帮你拎了,印象很深。”
林聿川说完便继续去确认学生名单,没有再停。
身后却传来容斐很轻的一声笑。
晚餐以后,雨终于停了。天边仍堆着大片没有散开的厚云,靠近海面的地方却透出一线很深的橘色。游客大多留在酒吧和餐厅,沙滩上反而很空。暴雨后的海颜色发暗,湿透的椰树叶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栈道和石阶被冲得发亮,踩上去很滑。
林聿川原本是出来找两个没有按时间回集合点的新生。沿着木栈道绕过酒店另一侧以后,却先看见了容斐。
她已经换掉白天那双不适合走路的细带凉鞋,脚上是一双很简单的平底鞋,手里却仍然拎着另一双凉鞋,大概刚才赤脚去过沙滩。长卷发没有重新收拾,只松松散在背后,海风一吹便往脸侧贴。薄外套被风压在身体一边,脚下湿透的沙地颜色很深,浅浪漫上来时会冲掉前面留下的脚印。
那两个学生后来在酒店游戏室里找到。林聿川却还是在海边停了一会儿。
容斐看见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出来,只偏了一下头:“你不冷吗?刚下过雨。”
林聿川看了眼仍旧闷热的空气,“二十七八度。”
容斐不说话了。
林聿川很快反应过来:“你怕冷?”
“刚车里空调冷。”她纠正得很认真,“外面还好。”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海湾往酒店方向慢慢走。
说是一起走,其实最开始并没有什么话。岛上的夜色降得很快,远处度假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草丛里开始有很响的虫鸣。雨后的海风比白天凉一些,路边积水里偶尔能看见灯光的倒影。容斐手里拎着那双刚才脱下来的凉鞋,走到积水多的地方便低头绕开,长卷发被风吹到脸侧,也懒得再整理。
经过一片还亮着灯的活动区时,里面正好有几个学生抱着球跑过去。容斐朝那边看了一眼,才随口问起学校这次为什么会组织这么多人来民丹岛。
林聿川简单说了几句国际学生办公室和学院活动的安排。她刚来新加坡一个月,对学校里很多事情都还没有摸清,听到一半便说自己至今没有认全校车路线,有一次下错站,绕着肯特岗的坡走了快半个小时,最后热得差点打车回宿舍。
话题也就是从这里慢慢转到新加坡。容斐觉得这里什么都方便,偏偏天气让人受不了,教室和商场冷得像另一个季节,出了门又立刻一身潮气。食物倒比预想中好吃,只是有些香料至今不习惯。她说这些时没有刻意找话题的意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林聿川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后来她提到,自己原本差一点没能来新加坡。
“我爸不太愿意。”容斐用鞋尖避开路边一摊积水,“他觉得我没必要跑这么远。”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那段时间家里的争执,脸上反而露出一点笑。
“最后还是我哥帮我说的。”
林聿川这才侧过脸看她。
“你哥哥对你很好?”
“很好啊。”
回答得几乎没有思考。
“他比我大几岁,家里有事情一直都是他管。我小时候惹麻烦,我爸要骂我,也是我哥先替我挡。”
林聿川看她一眼,故意揶揄她,“所以你就习惯惹麻烦了?”
容斐立刻转过脸,“我哪有经常惹麻烦?”
林聿川没有回答。
她想起码头那只箱子和改错的船票,自己先安静了两秒。
话题慢慢从上海转到为什么来新加坡。
轮到林聿川时,他说得很少。只说了自己母亲去世以后想离开中国,学校恰好给了奖学金,新加坡又有母亲那边认识的旧人,因此便来了。
海浪一阵阵推上岸,脚边偶尔有细小贝壳被冲出来。
林聿川原本以为她还会继续问什么,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容斐说:“那你现在觉得新加坡好吗?”
“还可以。”
“毕业以后呢?”
“大概一直在这里。”
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林聿川看了她两秒。二十岁不到的女孩站在雨后海边,家里有父母,有一个替她承担大部分责任的哥哥,未来对她而言确实宽得看不见边。这样的笃定并不让人讨厌,只显得年轻。
走到一处长着薄薄青苔的石阶时,容斐脚下忽然打了个滑。雨后的石面湿得发亮,她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林聿川反应很快,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把人稳稳带回来。
容斐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两秒。林聿川原本以为她是在看有没有磕到膝盖,顺着视线望过去,才发现她盯着的是鞋。鞋底边缘沾了一点湿泥。她皱了下眉,抬脚在旁边稍微干净的石面上蹭了两下,确认没有留下别的痕迹,神情才松开。
林聿川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脸上反而露出一点笑。
容斐似乎也瞥见他看着自己,马上明白过来,语气里已经有一点不满:“这双鞋不好洗。”
“我也没说什么。”
......
她嘴上还在计较,手却很自然地从他手臂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林聿川跟在旁边,过了几步,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下去。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回到酒店已经很晚。
夜里又下了一阵雨,度假村突然停过一次电。走廊灯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几秒后应急灯才慢慢亮起,远处房间里接连传出游客的惊呼声。
林聿川刚从学生那边回来,拿着手机经过长廊时,看见容斐一个人站在栏杆旁。她大概是刚从自动售货机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黑暗突然压下来时没有乱走,只伸手抓住木质栏杆,等眼睛适应以后才试探着往前。
林聿川打开手机照明,光从长廊另一端照过去,容斐抬起头。
“你能看见路吗?”
“现在可以了。”
林聿川走近一些,把手机照向地面。
停电时间并不长。两个人刚走出十几米,头顶的灯便重新亮起来。容斐眯了一下眼,再低头看刚才差点踩空的位置,“我刚才差点从这里摔下去。”
“看见你抓栏杆了。”
容斐站直一点,像觉得这样至少不算太丢脸。
林聿川没有说破。往房间方向走时,两人在开放式大堂附近分开。容斐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林聿川的手机却忽然响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聿川站在灯光比较暗的位置接电话,说的是普通话,只有很短的几句。刚才还算松弛的神情很快淡下去,眉眼在那几分钟里冷得几乎和白天完全不同。
电话很快挂断,容斐只是等他走近以后,很自然地说:“晚安。”
林聿川看了她一眼。
“晚安。”
第二天早晨,岛上已经完全放晴。昨晚的暴雨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红树林边的水道被日光照得发亮,岸上泥土仍旧湿着,远处村落升起细薄的炊烟,偶尔有骑摩托车的人从酒店外公路飞快经过。
学校安排了一次红树林船游。
容斐和乔意宁原本不在学校团体里,临时听说还有位置,也跟着报了名。
船很窄,柴油发动机声音大得几乎盖过说话声。进入红树林以后,两边枝叶不断向水道中间伸展,有些低得几乎扫过头顶。向导一路指给他们看树上的蛇、泥滩里的弹涂鱼和藏在根系之间的小螃蟹。
容斐刚上船时还坐得很规矩。过了一会儿嫌太阳晒,先从包里找出墨镜,又把长发高高挽起来,最后索性戴上酒店商店里临时买的草帽。
林聿川坐在后一排,抬眼的时候,又看见了她左耳后靠近发际的那颗淡痣,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重新落回河道。
船游结束以后,岸边还有一处很小的渔村。木屋有些直接架在水边,窄窄的码头旁晒着渔网,孩子赤脚从木板上跑过去。几家小店卖椰子水、炸香蕉和装在塑料袋里的当地点心。
容斐站在小摊前买了一只刚切开的椰子,喝了两口,皱起眉。
“太甜了。”
林聿川正站在旁边看另一家摊位,闻言转过头。
容斐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椰子,又看他:“你要吗?”
“不要。”
“那帮我拿一下。”
话音刚落,那只椰子已经到了林聿川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容斐已经转身去旁边买炸香蕉。
“容斐,我什么时候答应帮你拿了?”
容斐站在摊位前,手里还捏着刚找回来的几张印尼盾,十分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已经拿了吗?”
林聿川看着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容斐很快又转了回去,等她买完东西回来,那只椰子还在林聿川手里。他没有喝,只替她拿了一路。
中午一行人在岛北一家临水的海鲜餐厅吃饭。木质平台一半伸在潮水上,桌子底下能从木板缝里看见颜色浑浊的海水。辣蟹、炸鱼、米饭和当地香料做的海鲜摆满一桌,其中一道酱料带着很浓的虾酱味。
容斐只尝了一口便皱起眉。林聿川原本以为她至少会嫌几句,她却只是默默把那一小碟东西往远处推了推,重新夹鱼吃。服务员经过时还问她味道怎么样,她照样笑着说很好。
等人走开以后,林聿川问:“不是不喜欢?那你还说好?”
容斐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是我不习惯,又不是他们做得不好。”说完低头继续挑鱼刺。
下午没有集体安排。乔意宁和另外几个女生去做水上项目,容斐嫌太阳太烈,一个人留在酒店后面的长廊喝冰咖啡。
度假村建筑用了很多深色木材,屋檐宽得能遮住大片太阳,门廊外种着鸡蛋花和高大的旅人蕉。海风穿过开放空间时,会把远处海水的咸味和植物湿润的气息一起带进来。
林聿川从活动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学校的签到表。看见容斐的时候,已经不像前一天那样觉得意外。她换了一条宽松的白裙,长发仍旧高高挽着,面前摆着一杯已经融掉大半冰块的咖啡,手边却不是旅行杂志,而是学校发的贸易课程教材,页边写了不少中文小字。
容斐抬起头看见他,脚尖勾住对面的空椅子,很自然地往外推了一点。
“坐吗?”
林聿川看了她一眼,还是坐下来。
两人最初只谈了几句学校课程。后来不知怎么又说到民丹岛和新加坡之间不过隔着一片海,城市样子却完全不同。容斐对什么都感兴趣,问酒店员工说话的口音,问清真寺为什么一天有固定时间的广播,也问从新加坡往外看时海面上那么多货轮究竟要去哪里。
林聿川拿过她桌边的纸,酒店圆珠笔不太好写,他在上面划了两下,才简单画出新加坡和周围岛屿的位置。
“这里是新加坡海峡。”
容斐趴到桌边看。
“那我们昨天是从这里过去的?”
“差不多。”
“马六甲海峡呢?”
林聿川又在旁边画了一条。
话题从海峡一路绕到航线、港口和区域贸易。容斐显然不是完全听不懂,很多东西家里吃饭时听过,只是过去没有真正想过这些船究竟如何在一片海上移动。林聿川也没有因为她刚入学就刻意简化,两个人一个问,一个回答,偶尔又因为某个数字争两句。
等乔意宁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容斐趴在木桌边翻酒店地图,桌上摊着几张写满线条和地名的纸。林聿川手里的签到表早已被压到最下面,圆珠笔还在他指间。
最后一个晚上,度假村在海边搭了露天烧烤。
雨季的云散开以后,夜空比新加坡市区暗得多。远处几乎没有高楼灯光,只有海湾另一边的酒店、零散渔船和岸边很低的一圈灯。学生坐在长桌边吃东西,音乐从临时搭的音响里传出来。
容斐尝了一点当地辣酱,很快被呛得咳起来。林聿川正好从旁边经过,把手里没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容斐接过来喝了好几口,等终于不咳了,才抬头说:“这个比昨天那个更难吃。”
“你昨天还跟人家说很好。”
“礼貌。”
林聿川笑了一下。
晚饭以后,有人在沙滩上分仙女棒。容斐最开始嫌火星会落到裙子上,只站在旁边看。乔意宁最后还是往她手里塞了一根,她拿着没点,转了一圈没找到打火机。
林聿川从旁边伸手:“给我。”容斐把仙女棒递过去。
海边风大,第一下没有点着。林聿川低下头,用手挡住风,容斐也跟着凑近一点。打火机的蓝色火苗缩在掌心之间,几秒以后,细小的火星忽然亮起来,映得她卷发边缘泛出一圈很浅的暖色。容斐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随即自己笑起来。海风很快又把最初那一点火吹暗,她低头去看手里的仙女棒。
林聿川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白天总是太明亮,走在人群里很难不先看见她,反而是这一刻,灯光不够亮,头发也被风吹乱了,脸上没有任何刻意整理过的痕迹,那种漂亮才突然显得近得惊人。
第三天回程以前,大家又在码头等了很久。候船区旁边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林聿川先进去占了靠窗的位置,学生还在外面排队办手续,等他整理完名单再抬头时,容斐已经坐到了对面。
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很黑。
“这个给你。”
“又给我?”
“你不是喝黑咖啡吗?”
林聿川顿了一下,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她。也许是前两天哪一次吃饭,也许只是她无意中见过一次。容斐却已经低头重新喝另一杯加了很多糖和奶的饮料,像这件事没什么值得解释的。
林聿川端起那杯黑咖啡,其实并不好喝。码头这样的小店,咖啡又苦又涩,温度还过高。他却慢慢喝了大半杯。
玻璃窗外就是码头,印尼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来回经过,太阳重新变得很亮。两杯完全不同的咖啡摆在同一张小桌上,旁边压着护照、船票和那张被林聿川随手画满航线的酒店便签。
回程渡轮离开民丹岛以后,海面比来的时候平静一些。容斐起初还坐在窗边和乔意宁说话。大概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加上连续两天在外面跑,声音渐渐低下来,后来乔意宁说了什么,她隔了好几秒才应一声。
林聿川坐在隔着一个位置的旁边,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她什么时候睡着。
等再抬头时,容斐已经靠着椅背安静下来。乔意宁看她睡着,拿了自己的东西去后面找认识的朋友,只留下那只藤编手袋放在两个人中间。
船舱里的冷气开得很低。窗外太阳却很亮,海水被照得近乎发白。光隔着玻璃落进来,一半停在容斐的脸侧。她睡着以后和平时差得很远,没有人和她说话,也没有东西让她不满意,眉眼便完全松下来。
林聿川看了她很久。大概因为知道她不会突然抬头,这一次连移开视线都没有那么及时。长卷发从肩后散下来,有几缕压在脸侧,随着渡轮很轻的起伏慢慢动。她皮肤白,新加坡和民丹岛的太阳晒了三天,也只在鼻梁附近留下极淡的一点红。闭着眼以后,那种平时太过醒目的明艳反而收了起来,显得年纪尤其小。
也对,才十八岁。
林聿川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平时容斐说话太有主意,又总是一副自己什么都能决定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忘记她其实才刚离开上海,来新加坡不过一个月。
渡轮经过一段浪区,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容斐睡着以后毫无防备,头顺着玻璃那一侧偏过去,林聿川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她的额角轻轻撞进他的掌心,很轻的一下。林聿川却整个人停住了。
容斐没有醒。她甚至不知道有人挡在中间,只因为船身重新平稳下来,很轻地动了一下,额头还贴着他的手掌边缘,掌心触到的皮肤很温热,和船舱过低的冷气完全不同。
林聿川低头看着她,这一刻却连一个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不过下一阵浪很快又来了,他便顺理成章地仍旧把手留在那里。
再下一阵。
船已经重新平稳。
林聿川还是没有动。
那只手就这样隔在冰凉的玻璃和她额角之间。他不得不稍微侧过身体,姿势其实并不舒服,手腕压久了也开始发酸,可他只是把中间那只藤编手袋往旁边挪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近些。
容斐睡得毫无知觉。偶尔船晃一下,她的头便轻轻碰在他掌心。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呼吸很轻地起伏,卷发沿着肩头滑下来。
林聿川第一次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看她,于是看得比自己原本应该看的时间长很多。
从眉毛看到眼睛,再到鼻梁和嘴唇,最后视线又落回她散在脸侧的头发。那张脸这几天已经看过太多次,按理说早该习惯,可离得越近,反而越容易注意到从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她左边睫毛似乎比右边更翘一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起来,耳后的痣很淡,不把头发挽起来根本看不见。
林聿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一个才认识三天的人,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这个念头只让他短暂地移开了一次视线,没过多久,还是重新看了回来。
窗外渐渐重新出现成排的货轮。新加坡外海的锚地铺在日光下面,远处港区的吊机和城市轮廓一点点从湿热空气里显出来。
林聿川看见岸线的时候,忽然希望船再慢一点。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却没有马上否认。
容斐一直睡到渡轮快靠岸才醒。她睫毛先动了一下,林聿川几乎立刻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自己的位置。手腕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收回去时甚至有一点麻,他很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让她看见。
容斐睁开眼,最先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确认自己的护照和船票都还在。
随后才转过脸。
“到了?”
刚睡醒的声音比平时软很多。
林聿川看着她,停了半秒。
“快了。”
容斐没有察觉。她抬手理了理睡乱的长发,很快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窗外。新加坡的岸线正在午后的潮湿空气里一点点靠近,港口、低矮建筑和岸边大片绿色都已经能够看清。
林聿川也转头看向窗外。
只是过了片刻,余光还是重新落回她身上。
民丹岛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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