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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丹那美拉◎ ...

  •   2005年的新加坡九月没有秋天。
      太阳从早晨七点以后便越来越亮,到了中午,教学楼外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白,草坪上刚浇过的水汽和热气混在一起,连远处的树影都像在轻轻晃动。
      周末的丹那美拉码头却比校园更乱,候船厅里挤满准备去民丹岛度假的学生、背着高尔夫球袋的游客和拖着巨大行李箱的一家人,广播用英语和华语交替提醒下一班船开始办理手续,玻璃门每开一次,外面的热风便裹着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涌进来。
      林聿川那天只是来帮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带一批新生。临时工作人员生病,他被程砚声拉来顶半天,脖子上挂着一张塑料工作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夹着十二本护照和一张名字写得乱七八糟的名单。
      他个子很高,二十出头的年纪,肩背已经长得挺拔,却还保留着年轻男生特有的清瘦。白衬衫是最普通的款式,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袖子随手折了两道,露出腕骨和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深色长裤配一双休闲鞋,身上没有任何刻意招眼的东西。可林聿川的五官生得太好,眉骨清楚,鼻梁很直,眼睛微微狭长,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疏淡,偏偏唇形又很好看,把那点冷意压下去一些。头发剪得短,被新加坡上午的热气弄得略微凌乱,额前落下来一点,反而比认真收拾过更显年轻。这样的人挂着一张塑料工作牌站在嘈杂的候船厅里,总有人经过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早上八点他已经跑过两趟柜台,刚把一个忘记填写入境资料的法国学生送回队伍,便在旁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回头时先看见一只很漂亮的藤编旅行箱。箱子的四角包着浅色皮革,明显比周围学生拖着的普通行李箱娇贵许多,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长卷发一直垂到腰背附近,发尾被码头门口的风吹得有些散。白色无袖上衣配一条浅色半裙,脚上穿的细带凉鞋显然也不是为了搬行李准备的。她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很小,嘴唇涂着很淡的颜色,开口时普通话带着上海女孩特有的一点轻软。
      大概是看见他胸前那张工作牌,漂亮女孩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船票递给他,问朋友为什么没有和自己排在同一批登船名单里。
      林聿川接过来,没有立即解释身份。
      他低头核对了船票和护照,很快发现订票时把其中一位数字输错了。柜台离这里不远,他索性带着人过去重新修改。藤编箱子在地砖上拉得并不顺,漂亮女孩走到台阶边时后轮正好卡住,连续拖了两下都没有动。林聿川顺手接过拉杆,把箱子从台阶上提过去,手臂落下时才发现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
      漂亮女孩也发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倒没有不好意思,只说:“我带得有一点多。”
      林聿川看她一眼,没有评价。
      柜台的人重新打好船票,她接过来以后很认真地道谢,并没有因为他一路帮忙就觉得理所应当。准备离开时才像突然发现什么,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林聿川胸前的牌子。
      然后把墨镜往头顶推了一点。
      林聿川这才看清她整张脸。墨镜下面是一双很亮的眼睛,眼尾略微往上挑,鼻尖秀气,年轻的皮肤几乎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先前只看下半张脸已经知道漂亮,现在露出完整的眉眼,那种漂亮反而变得更鲜活。长卷发从肩膀一侧滑下来,在码头顶灯和玻璃门透进来的日光里泛出一点很浅的棕,笑起来的时候五官比安静时更明艳。
      她看了看林聿川,又低头看那张牌子:“所以你不是旅行社的人?”
      林聿川把她的箱子重新放稳,语气有点懒:“今天上午勉强算。”
      女孩先怔了一下,随后自己也笑了。没有为了刚才认错人解释半天,更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重新把船票收好,坦坦荡荡地说:“那刚才谢谢你。还有,我不是故意使唤你的。”
      林聿川淡淡地道:“看得出来。”
      说话的时候,目光却往下落了一瞬。
      漂亮女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完全不适合码头的细带凉鞋,很快又抬起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林聿川没有否认,只说:“目前还好。”
      这句不怎么客气的话并没有让她生气。她握着旅行箱拉杆走出去几步,像是越想越觉得那两个字有问题,又回过头来:“目前是什么意思?”
      后面已经有人在叫林聿川。
      他没有回答。
      漂亮女孩大概也并不是真的非要一个答案,隔着来往的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找自己的朋友。
      林聿川重新低头核对名单,若论他从前最直观的审美,长头发的女孩确实容易让他多看一眼。程砚声拿这件事说过他几次,梁嘉宁也一直留着很长的黑发。林聿川自己并不觉得这种偏好有什么特别,无非是看一个陌生人时最先落进眼里的东西,和喜欢某种颜色、某一种穿衣方式差不多。刚才那个上海来的漂亮女孩至少第一眼完全符合,只是衣服、鞋子、藤编旅行箱和说话时那种自然的娇气凑在一起,又很容易让人觉得麻烦。
      她的麻烦很快得到证实。
      朋友乔意宁迟到,另一个同行女生忘了带转换插头,船票刚改好,又发现一只小行李没有挂托运标签。漂亮女孩并没有发火,只是站在一堆事情中间,手里同时拿着手机、护照、太阳镜和一瓶只喝过两口的水,偶尔低头确认一遍东西,好像并不真正担心这些小乱子最后会收拾不好。
      乔意宁终于赶到以后,她身上刚才那点独自处理事情的认真很快松散下来。水瓶随手递给朋友,墨镜重新戴上,一边听乔意宁说话,一边低头整理船票。长卷发从肩前滑下来,挡住大半票面,她便很随意地拨到身后。
      候船厅外连接登船桥的玻璃通道已经被太阳晒得透亮,空调冷气和门缝里钻进来的热风不断交替。林聿川清点完自己负责的新生,再抬头时,那一行女生已经靠近闸口。
      漂亮女孩在人群里仍然很显眼。走到闸门前,她忽然回了一次头。
      恰好看见林聿川,便抬起手,很轻松地朝这边挥了一下。
      林聿川隔着两排人看见,忽然又想起她刚才一本正经把自己认作工作人员的样子,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程砚声正好从旁边回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那头长卷发。人已经走进闸口,他才把手里剩下的几本护照递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认识?”
      “不认识。”
      程砚声看他一眼,“不认识还替人家拎箱子?”
      “轮子卡了。”
      林聿川说完便低头数护照,显然不准备再解释。
      程砚声也没有继续拿这件事逗他,过了一会儿却像突然想起来,说今天已经有几个女生来问林聿川晚上去不去海边,还有一个连电话号码都问到了他这里。
      林聿川头也没抬:“你给了?”
      “没有。”程砚声笑了一下,“我还想多活几年,省得梁嘉宁回头问我。”
      这一次林聿川终于抬了下眼。
      “关她什么事?”
      程砚声听完反倒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梁嘉宁喜欢林聿川并不是什么很难看出来的事情。他们认识得早,两家长辈也有往来,她从中学时候开始就习惯出现在林聿川身边。人漂亮,成绩好,性格也安静,几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默认这两个人即使现在没有什么,以后大约也不会差得太远。林聿川本人却一直没有承认过这层关系,别人偶尔拿出来玩笑,他听见了也很少解释。
      程砚声和他太熟,更知道那些围在林聿川身边的女孩并不全是因为一张脸。学校里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成绩好,跟教授做项目,奖学金拿得漂亮,生活也比一般家境优渥的留学生简单得多。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人却很少。可真正见过他过去生活的人都明白,林聿川不是没有条件过得更好,而是自己不要。
      程砚声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种坚持多少有点难以理解。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靠着旁边栏杆,看林聿川继续整理那份名单,“别人来新加坡是嫌家里给得不够,你倒好,家里什么都有,自己跑这么远,奖学金照拿,教授的活照做,周末还来这里替学校顶班。你爸要知道你现在挂着这个牌子——”
      林聿川抬眼看了他一下。
      程砚声很快停住。两个人认识多年,他自然知道哪些话说到哪里就应该结束。于是很快把话题重新绕回来,朝已经快看不见人的登船口扬了扬下巴:“不过刚才那个确实漂亮。也挺像你以前会多看一眼的。”
      林聿川把名单重新折好:“哪里像?”
      “长头发。”
      他说得理所当然。林聿川没接。
      程砚声便当他默认,笑了一声,也没有再追问。
      去民丹岛的高速渡轮离开丹那美拉以后,新加坡的海岸线很快被甩到身后。船舱里的冷气开得过低,不少人刚坐下来就开始找外套,柴油、塑料座椅和过冷空气混出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始终散不干净。
      海峡刚刚起风,船身不断轻轻抬高再落下。窗外一排排锚泊的货轮从视野里滑过去,集装箱船、散货船和油轮停在蓝灰色海面上,真正靠近时每一艘都大得惊人,隔远以后却只剩一条条静止的深色轮廓。更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工业岛、储罐和吊机,强烈的日光照在钢铁设备与海水之间,岸上的热带植物仍旧浓绿,形成一种很奇异的并置。
      林聿川把自己负责的学生安顿好,往后舱走时又看见了那头长卷发。
      漂亮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比码头时白了一点。墨镜已经摘下来,矿泉水放在手边没有怎么动,乔意宁正低头替她翻晕船药。
      她显然不算严重晕船,只是被船舱里的冷气和柴油味弄得不太舒服,眉心一直很轻地蹙着。林聿川经过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递过去。
      漂亮女孩抬头,显然已经认得他,这一次没有再叫工作人员。她拆了一颗,剩下的整盒又递回来,顺便问了他的名字。
      “林聿川。”
      她把这三个字听了一遍,也告诉他:“容斐。”
      声音还是很轻,夹在船舱里细碎的交谈和发动机的低响之间,却并不难记。
      林聿川点了点头。
      容斐。
      比“漂亮女孩”短很多,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真正落到人身上的称呼。不过等他往后舱走的时候,脑子里最先浮起来的仍然还是码头那副样子——长卷发、大墨镜,以及那只怎么看都装得太满的藤编旅行箱。
      船离开港区以后,海面逐渐变得开阔。容斐在里面坐了一阵,还是觉得船舱太冷,后来去了后甲板。乔意宁吃过晕船药以后有些犯困,没有跟出来,她便一个人扶着栏杆站在船尾。
      海风比岸上猛烈很多。出门前打理得很好的卷发很快被吹乱,几缕一直往脸上贴。容斐开始还抬手压了两次,后来发现没什么用,索性取下腕上的细发圈,把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风依旧不断从发尾穿过去,露出一截很白的耳后和脖颈,左侧靠近发际的位置有一颗颜色很淡的小痣。
      林聿川出来的时候,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这时,渡轮突然遇上一段更大的浪,甲板轻轻往一侧斜了一下。容斐下意识扶紧栏杆,另一只手里夹着的回程船票却被风掀了起来。薄薄的纸张刚脱离指尖,林聿川已经伸手按住。
      两个人的手短暂落在同一张票上。
      容斐抬头。
      她已经摘掉墨镜,海风把刚才没有束住的几缕卷发吹到唇边。距离突然靠得近了,那双眼睛在正午过后的强光里显得尤其亮。林聿川停了一瞬,先松开手,把船票留给她。
      容斐立刻将票压好,显然真有些担心回程时找不到,确认没有飞走以后才舒了一口气。
      “我一直不太会管这些东西。”她承认得很坦然,“以前出去都是我哥替我收。”
      林聿川看了一眼她手里已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护照夹。
      “那这次记好。”语气有一点像训人。
      容斐抬头看他,反倒真的把回程票重新折好,塞进护照套最里面,又用手指压了压,确认不会再掉出来。
      “现在好了。”
      林聿川没有评价,只是视线在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护照套上停了一下。
      容斐马上发现了。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很麻烦?”
      林聿川这次倒没有说“目前还好”。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看着她那张因为吹了一路风而已经没有码头时那么精致的脸,过了片刻才道:“有一点。”
      容斐眯起眼睛。
      林聿川却已经转开目光。
      她显然没有想到有人第一次认识自己就这样承认,安静了两秒,最后自己先笑起来。
      新加坡近海始终有一种工业与热带并存的奇异感。岸上是深绿的树木和整齐城市,海面却停着巨大钢铁船体,低矮岛屿、油罐和吊机在日光下连成一线。渡轮继续向南航行以后,周围的船逐渐少了一些,风里柴油的气味也慢慢散开,只剩下很重的咸湿海气。
      两个人在船尾又站了一阵,可能是出于人在陌生的地方,总会对同样从中国来的面孔多一点天然的亲近,哪怕彼此才认识不久,也会比平时更容易生出几句想说的话。容斐偶尔会问林聿川远处是什么船,林聿川知道便回答,不知道也直接说不知道。更多时候只是一起看海。她大概已经完全忘了刚才那点晕船,扶着栏杆站得很稳,绑起的长卷发仍旧不断被风吹散。
      广播提醒即将抵达时,容斐才重新把头发拢了一遍。
      民丹岛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楚,低矮的岸线后面全是茂密的热带树木,和刚刚离开的新加坡港口完全不同。
      林聿川准备回船舱的时候,容斐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林聿川。”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这样叫他。
      他回过头。
      容斐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护照套。
      “船票还在。”
      大概是在回应刚才那句“这次记好”,林聿川看了她两秒,终于笑了一下。
      “那你进步很大。”
      容斐也跟着笑,转身往船舱里面走。
      民丹岛入境大厅比丹那美拉码头简陋许多。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柜台后面贴着印尼语和英语标识,排队的人里混着各种不同口音的英语、华语和马来语,门外的热气不断往大厅里涌。
      容斐站在队伍里,卷发早已经被海风吹得没有最初的样子。护照夹里夹着上海家里替她准备的各种复印件,她低头检查了几次,倒真的把回程船票收得很好,只是轮到填写入境表格时,还是漏掉了一栏。
      林聿川从另一支队伍经过,看见以后提醒了一句。
      容斐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空着。她从包里翻出笔补上,眉头很轻地蹙着,写好以后再抬头,自己也有一点无奈,最后朝林聿川笑了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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