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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10年 ...

  •   林聿川最终没有走到她身边。
      中间隔着两三步,比宴会上握手的距离远,又比陌生男女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近得多。一个晚上过去,他仍穿着那身深色西装,神情也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近距离以后,眼底留下的疲惫已经很难完全遮住。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玻璃里的江景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容总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声音很低,甚至仍然算得上平静,只是“容总”两个字落下来以后,里面那点强压着的讽刺已经足够清楚。
      容斐转过身。今晚第一次被介绍时,他伸手叫她“容总”,她也回了一句“商总”。当着几十个人,两个人礼貌得像从前根本没有认识过。现在再听见这个称呼,胸口那种从入席以后一直被压着的不适终于明显起来。
      “聿川。”她刚开口,眼眶已经有一点发热,“我本来就想跟你解释。”
      林聿川没有给她马上解释的机会。压了一整晚的话像终于找到了出口,语气仍旧不高,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回上海以前一直在想,见到你以后应该先问什么。想问你为什么两年不回来,还是问你最近为什么越来越忙。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最后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那个该死的婚讯是假的。”
      容斐的眼圈迅速红起来。
      林聿川看见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一点几乎出于习惯的迟疑只停了很短的时间,脸上的神情便重新冷下来。
      “结果我今晚一进来,就看见你站在陆既明身边。”他的目光终于落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在连廊昏暗的灯光下仍旧十分醒目,“手上还戴着他的戒指。”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陆既明——”
      “那是哪样?”
      这一次他直接截断了她。
      容斐很少听见林聿川这样讲话。新加坡那些年真正争吵的时候也有过,可那时候无论多生气,两个人都知道事情最后总有地方可落。如今那种熟悉的笃定不见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压着一种让人几乎不敢直视的不安。
      林聿川朝她走近一步,“容总,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嫁给我了?没有结婚证,所以就不算,是吗?”
      林聿川盯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今晚始终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的红,“教堂是假的,牧师是假的,那天你说的话也是假的?你穿着白裙子站在我面前,我把戒指戴到你手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想过,反正没有法律效力,以后想嫁谁都可以?”
      “不是!”
      容斐几乎立刻摇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林聿川安静了几秒。他没有移开眼睛,像真的在等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梁嘉宁把消息告诉我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和你分手了。我说没有。她问容家为什么准备和陆家联姻,我还告诉她不可能。”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我替你找了一晚上理由。可能是两家公司合作,可能是外面的人乱传,也可能只是你父亲为了稳股东故意放出来的消息。第二天照片出来了,后来连订婚的日期都有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办法告诉我。”
      容斐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外面的货船又鸣了一声笛。连廊太安静,那些话几乎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容斐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越擦反而越多。原本在董事会、银行和股东面前已经练得很稳的声音终于彻底失去秩序。
      “对不起,聿川。我没有不要你,我真的没有想过不要你。”她说得很急,呼吸都开始断续,“我回来以前根本不知道哥哥出了车祸,我妈妈只跟我说他病了。到了医院我才知道人一直没有醒。公司那个时候已经乱了,银行在收授信,几笔贷款马上到期,爸爸身体也不好,董事会每天都有人等着容家给答案。我没有办法,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办法……”
      她像是只要把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全部重新摆出来,就还能把中间这两年的裂口一点点补回去。
      “恒裕能给申衡融资,也能替银行做担保。我和陆既明之间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场协议。等公司稳定,关系就可以结束,陆家该得到的股权和补偿我都会给。我没有想过真的跟他生活,我甚至没有——”
      后面的话忽然停住。
      林聿川已经低下头吻了她。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带着一点失去分寸的狠意。容斐后背撞上落地窗边的木质护栏,隔着玻璃便是黄浦江漫长的夜色。林聿川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撑在身侧,没有让身体真正压下来,吻却密得不给她继续说完一句话的机会。像这一整晚勉强维持住的克制,到这里终于断了一下。
      容斐起初怔住,很快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眼泪不断落下来。
      她没有推开。
      林聿川明显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帮她擦掉了眼角的眼泪。
      随后那个吻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深。容斐闭上眼睛,熟悉得近乎本能的动作和眼前完全不同于新加坡时期的恋人混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抱着自己的究竟是今晚所有人口中的商总,还是那个曾经和她在同一间公寓里过日子的林聿川。
      最后还是林聿川先退开。他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额头几乎抵着她,手掌还留在那头长发下面的后颈。
      容斐睫毛全被眼泪弄湿,口红也花了一点,开口时声音几乎只剩气音,“聿川,请你相信我,我一直爱你。”
      林聿川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以后,那双眼睛仍然很红。
      “你爱我,所以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
      容斐抓着他的西装,没有松手。此刻已经完全不像宴会上那个每句话都说得分寸恰好的容总。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仍在往下落,“你跟我说过想一直留在新加坡,也不会再回去。难道我要为了申衡告诉你,聿川,你回去找你家人帮帮我吧?我做不到。”
      林聿川的眉心一下皱紧。
      “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爸爸就是商崇年。”容斐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知道你家境不会差,可我从来没有把商家、泰昇和你放在一起想过。申衡最危险的时候,我想到的只是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我唯一的私心就是不想打扰你已经选择的生活,我爱你,聿川。”
      这一句话让林聿川忽然笑了。那笑很短,甚至带着一点苦意。
      “我选择的生活?”
      他松开她后颈,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了一下眉骨,像是真的被这几个字弄得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应该笑。
      “知道婚讯以后,我第二天回上海的机票就已经买了。护照放在桌上,行李也收好了。我当时根本没想过别的,只想先回来见你。哪怕什么都问不清楚,也得亲眼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偏偏就是那天,老师手里的项目出了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合作方临时撤回一部分数据授权,原本负责衔接的研究员又因为家庭原因提前离开,新加坡那边必须有人留下完成模型调整、数据校验和最后的交接。项目本身并不是林聿川造成的,可他偏偏是当时最不能直接抽身的那个人。他跟了教授近两年,核心模型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搭出来的,合作方、学校和后续接手的人都需要重新确认。如果直接把所有东西丢下离开,不只是项目会出问题,也对不起那个在他与家里彻底决裂以后仍然愿意把机会留给他的教授。
      “我本来以为最多拖两三天。”林聿川看着她,眼底那些已经被压得很淡的疲惫重新显出来,“白天去学校,把能交的东西全部交掉,电脑里开着项目报告,旁边就是上海的航班页面。有时候数据跑到一半,我会突然去看还有没有当天晚上的票,看完以后再回来,连自己刚才算到哪一步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反而因为平静显得更加难受。
      “那几天连最简单的数据都会填错,公式检查三遍还是漏东西。老师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没办法跟他说,我的妻子快要嫁给别人了,所以我现在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这些数字。”
      最后一句落下来,容斐的眼泪又掉了一层。
      林聿川却像已经决定把那几天所有并不体面的事情一次说完。他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觉。凌晨两三点从实验室出来,回到公寓也不肯上床,因为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白天还能勉强压下去的想象就会变得更加清楚。他坐在客厅里一遍遍刷新上海的新闻,查申衡,查恒裕,查陆既明,查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还在找什么,大概只是希望某一页资料里忽然出现一点证据,证明那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有一次凌晨四点,他把已经收好的行李箱重新打开,把里面东西全部倒出来,半个小时以后又一件件装回去。第二天早晨照常去学校,下午却因为一个几乎不可能犯的错误被教授叫住。
      那天晚上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拳馆。第二天程砚声找到他的时候,林聿川一个人坐在更衣室最里面的长椅上,头低着,湿透的头发还没有擦干。左边脸已经明显肿起来,嘴角裂着一道口子,干掉的血迹一直留到下颌。两只手更难看,尤其右手,几根指节肿得发紫,重新缠过的纱布边缘还能看见一点没有完全止住的血。
      “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了。我只是不能安静,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你是不是已经在挑婚纱,陆既明是不是已经陪你见过父母,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你以后是不是要跟他住在一起。”
      连廊外的江水仍旧缓慢往前流,隔着玻璃看不出速度。容斐已经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聿川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最怕的是,你已经决定不回新加坡了。”
      他重新看向她,声音低得近乎发哑。
      “那你要我怎么办?”
      这几个字让容斐原本已经勉强忍住的眼泪彻底掉下来。过去两年,她想过申衡怎么办,容珩如果始终恢复不好怎么办,银行下一轮授信又该怎么谈,也认真计算过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和陆家的安排、什么时候重新回新加坡。可所有这些计划里,林聿川始终被安放在同一个位置上,好像只要上海这边结束,他就还会在那里。
      “项目不是完全不能交。”林聿川说,“只是要找一个真正熟悉那套模型、学校和合作方都认可的人接过去,还得重新谈数据权限和责任。正常情况下,我自己花一个星期也找得到。”
      他停了一下。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也没有精力慢慢找。”这句话说得很轻,容斐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聿川从很年轻的时候就习惯自己解决问题,离开家以后更是如此。他很少承认自己需要谁,更不会轻易向那个家伸手。
      “所以我给商崇年打了电话。”
      容斐的神情一下僵住。
      “第二天,泰昇的人给了我几个人选。其中一个正在香港做相近方向的项目,有类似模型经验。后面的学校、合作方、数据权限和合同交接,他们也一起去协调了。原本可能拖几周的事情,被压到几天,我只需要把自己负责的核心部分交清楚。”
      容斐已经隐约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林聿川却还是亲口说出来。
      “商崇年帮我解决项目,我答应他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始终停在容斐脸上。
      “他以前让我回去多少次,我一次都没答应。我妈去世以后,我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个家有什么关系。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可我当时别无所求,只想快一点回来见你。”
      容斐的眼泪已经完全止不住,林聿川望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想让我为了你,放弃已经选好的生活。”停了一瞬,眼底那压到现在的委屈终于再也遮不住,“可容斐,你要嫁给别人了,我还有什么生活呢?即使你现在告诉我是协议结婚,我也会很心痛,我想我是不能没有你了。”
      容斐终于哭得不能自已,抓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收紧,脸几乎埋到他胸前。过去两年里那些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掉下来的眼泪,好像都集中到了这一晚。
      林聿川原本站得僵硬,最后还是抬起手,把人抱住。把人抱紧。那是两年以后两个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容斐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聿川抱着她的手还是先软下来,掌心沿着她后背缓慢安抚了两下,等她终于不像刚才那样连气都喘不匀,他才低声说:“以后别替我决定。”
      容斐靠在他胸前,没有马上回答。过去两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把两个人的生活暂时往后推了一段。等哥哥好一点,等申衡稳定,等协议可以结束,她总会重新回去。直到今晚,那些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以后”第一次显得不像原来那么理所当然。
      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最初还很远,很快便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是陆既明。
      容斐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从林聿川怀里退开。
      刚才那个吻和这一场哭已经把晚宴前花了很长时间维持的体面彻底打乱。长发散在肩前,眼睛和唇都红得明显,睫毛还是湿的。她低头去翻手包里的纸巾,又伸手整理头发,动作第一次显出一点真正的慌乱。
      林聿川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等她第三次没能把同一缕头发别好,他终于伸手,替她将那绺黑发从脸侧拨到耳后,指腹没有真正碰到皮肤,动作却熟悉得过分。
      新加坡那些年,他做过太多次。
      容斐的动作停下来。
      林聿川的手也很快收回去,视线从她哭红的眼睛慢慢落到左手那枚订婚戒指上。刚刚软下来一点的神情重新沉下去,却没有再像刚才一样失控。
      “申衡的事情,我会管。”
      容斐抬眼。
      “恒裕现在在申衡的持股、担保责任、现有授信结构,还有下一轮股权置换方案全部给我一份。”林聿川说话时已经明显重新恢复了今晚宴会上那种极快而冷静的判断力,只是声音仍旧因为刚才的争吵有些哑,“我先看清楚,你们现在到底还有哪些地方必须依赖陆家。”
      林聿川继续说:“银行续贷如果依赖的是恒裕的信用增级,泰昇可以重新谈。东南亚业务需要长期订单和物流成本支持,我让海外团队重新评估,看哪些可以接进泰昇的体系。恒裕已经进来的股权不能一句话拿出去,就做置换,或者引进新的资本承接。下一轮如果需要继续加码,也不一定非得由陆家来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现在离不开恒裕,无非是资本、担保、银行信用和长期业务支持。”他停了一下,“这些泰昇都有。”
      容斐没有马上说话,这一年多,她做的事情就是不断确认申衡究竟还缺什么,又能拿什么去交换。恒裕的钱不是白来的,银行的授信不是白来的,董事会的支持也不是凭空出现的。陆家之所以能够越来越深地进入申衡,正是因为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们提供了别人暂时无法提供的东西。
      而林聿川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拿一笔钱把陆家赶出去。
      他要让陆家不再是唯一的那一条路。
      “你哥哥真正恢复到可以重新接手以前,你想留在上海多久都可以。”林聿川说,“申衡你想继续管就继续管。我没让你为了跟我走,把你爸妈、你哥哥和公司全部扔下。”
      沉默两秒以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戴着钻戒的手轻轻从两个人之间放下去。
      “但是陆既明,你不准嫁。”
      容斐刚哭过,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明显的哑,听见这句话,却还是本能地顶了回去:“你刚回泰昇七天,连申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都没看完,就敢告诉我不准结婚?”
      话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停了一下,刚才还哭得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这一瞬间却忽然有了一点很多年前和林聿川争执时才会出现的语气。
      林聿川看了她几秒,“所以我才没让你今晚退婚。”
      “给我时间把方案做出来,也给你自己时间看清楚,陆家现在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只有陆家能给。”他的语气重新平静下来,“如果最后申衡的问题解决了,恒裕的条件也不再是唯一选择,你还是亲口告诉我,你想嫁的人是陆既明——”
      林聿川停了一下,那句话显然并不好说。
      “我再听你说一次。”
      容斐看着他,没有回答,林聿川也没有继续逼她。
      林聿川最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叫她:“容斐。”
      她抬起眼。
      “你以前明明最会麻烦我。”
      那时候赤道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她才十八岁,一头很长的卷发,第一次在丹那美拉码头见到林聿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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