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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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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也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陌生。
十一月的上海重新冷起来时,外滩的风已经能把礼服薄薄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晚宴包下了外滩一家酒店临江的一整层宴会厅,落地窗从黄浦江一直望到浦东,东方明珠和陆家嘴几栋最高的楼隔着夜雾亮在对岸。
世博会刚刚闭幕不久,城市还留着过去半年过度热闹后的余温。酒店门口不断有黑色轿车停下,侍者在旋转门外接过宾客的大衣,灯光、香水、酒和冬夜江风混在一起,进门以后又很快被宴会厅过高的暖气覆盖。
容斐到得不算早。
黑色长直发从肩后垂下来,发尾修得整齐,身上的深酒红礼服没有复杂装饰,腰线收得很利落,只有耳边一对钻石随着走动偶尔在灯下发亮。
陆既明站在入口附近等她。
两家的婚讯已经在国内商业圈公开半个月,十一月的订婚宴也基本定下。今晚是他们第一次以准夫妻的身份同时出现在这样大的商业场合,媒体没有进入宴会厅,宾客之间却早已知道这件事,沿途不断有人举杯道贺。
容斐应付得很熟练。
有人夸两家门当户对,她就笑一下。有人问订婚宴是不是还在原来的酒店,她便把话交给陆既明。偶尔有海外基金负责人过来,陆既明侧身替她介绍,容斐很自然地接上话题。手里那杯香槟从进场以后几乎没有动过,杯壁上凝出来的水汽被她握得慢慢散掉。
直到晚宴进行到一半,身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泰昇的人到了。
这个名字最近两个月在申衡出现得很频繁。
泰昇原本更多经营东南亚、香港与北美业务,旗下航运、港口、地产、酒店和投资板块彼此交错,在新加坡、香港和北美几条重要航线上都有自己的资产与长期合作网络。单论规模,申衡与恒裕加在一起也很难真正和它放在同一个层面比较。上海过去并不是泰昇大陆布局的中心,今年秋天却突然开始加快调整,新的上海团队陆续到位,同时接触几家外贸、物流、仓储和港口相关企业,因此申衡内部最近几次会议里都提过这个名字。
事实上,申衡最困难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找过泰昇。
2009年初银行授信最紧的那几个月,容绍庭曾经托旧关系把一整套融资材料递到泰昇亚洲区投资部门,希望对方旗下的金融与投资板块能够参与一笔过桥融资,哪怕只提供部分信用支持也好。材料送进去以后,负责这一块的人倒是见过申衡财务团队一次,后面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态度。秘书每次回复都很客气,无非是“还在评估”“集团近期没有合适额度”“需要继续观察行业情况”,拖了几轮以后便再没有下文。
那时候容斐还为这件事看过泰昇的资料。并不是对方故意针对申衡,而是每年想从泰昇体系里拿资金、拿航线、拿港口资源或者搭上东南亚业务网络的公司实在太多。申衡在上海当然算得上有规模,可放进泰昇每年筛选的项目名单里,也并没有重要到需要集团高层亲自过问。后来恒裕的资金及时进来,这条线才被搁下。
商崇年的名字在容绍庭这一代人里并不陌生。过去想见商崇年本人并不容易,如今泰昇突然把重心往上海移,那个多年没有进入家族公司的独子又在这个时候回来,对许多人而言便意味着一张新的门票。
外界只知道泰昇的接班安排已经重新启动,这位年轻人这几天已经跟着集团的人见过银行、律师和几个核心项目负责人,至于以后究竟会负责哪一部分业务,目前还没有完全公开。
可越是没有公开,越有人想先认识。今晚从泰昇一行人进门开始,已经有几位平时很少主动迎人的董事和银行高层先后往入口方向走。有人想谈项目,有人只是想递一张名片,还有人根本没有具体事情,不过希望趁接班格局刚刚变化时,先在这位年轻的商家继承人面前留下名字。
宴会厅入口的动静并不大,几位年长宾客却同时转了过去。
容斐正在听银行的人说一项新的授信政策,起初没有留意。直到陆既明的话很轻地停了一瞬,目光越过她肩侧看向入口,容斐才跟着转过身。
最先看见的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的背影,随后其中一个男人侧过脸,宴会厅顶部的灯落下来,越过来往的宾客,把那张已经两年没有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脸完整照亮。
——是林聿川。
容斐握着香槟杯的手停在那里。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像隔远了一层。
她没有想到林聿川会回来,更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一种身份重新站到自己面前。两家的婚讯已经公开了半个月。他既然已经回到上海,就不可能完全没有听说。真正让容斐心里发紧的是,她不知道林聿川究竟什么时候知道,又已经知道了多少。还没等她把这个念头理清楚,负责引见的人已经带着泰昇一行人往这边走。
几步距离很快被拉近。
介绍人笑着开口:“容总,这位是泰昇的商总,刚从新加坡回来。”
林聿川伸出手。
他的视线在容斐脸上停留得极短,礼貌得几乎像真正第一次见面。
“容总,久仰。”
那两个字让容斐心口很轻地缩了一下,她的手指仍搭在酒杯上,停了不到一秒,才换到左手,将右手递过去。
“商总,欢迎回上海。”
两只手只握了很短的时间,林聿川很快松开。
容斐却清楚看见他的视线在自己左手停了一瞬。
那里戴着陆家送来的订婚戒指。
停留甚至没有长到足以让旁边任何人察觉,他便重新抬眼,神色平静得像刚才真的只是看见一件普通首饰。
也正因为如此,容斐反而更加确定。
他看见了。
旁边的人已经把话题接到泰昇和申衡未来可能合作的东南亚物流项目上。有人问到申衡的意见,容斐才重新开口。第一句话起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自己听见了,停了半拍,才把后面的内容稳稳接下去。
刚才那次握手明明短得几乎没有意义,掌心留下来的触感却熟悉得令人难受。那只手替她吹过很多次头发,也曾经在新加坡一座很小的教堂里,把另一枚戒指套上她的手指。如今同样一只手只礼貌地碰了她几秒,便像对待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商业伙伴一样松开。
宴会厅里仍然有人说话。侍者端着酒从身边经过,玻璃外黄浦江上的灯影随着水面晃动,任何人都没有因为这场重逢而停止原本正在进行的事情。
直到旁边有人再次称了一声“商总”,容斐才真正把最近听过的那些信息拼在一起。
泰昇。商崇年。那个多年不肯回家的独子。原来都指向林聿川。
其实身份本身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震动和困扰,在新加坡认识他的时候,他叫林聿川,学习优异,替教授做项目,住一间并不奢侈的公寓,宁愿自己赚钱也不肯从父亲那里拿什么。容斐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觉得两个人之间存在什么差距,她自己也是千金不换的大小姐,从不缺钱,因此对于他究竟和泰昇有什么关系,不是她最在意的部分。
真正让她不安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林聿川曾经那么厌恶那个家,如今为什么会重新站到商崇年那一边?
半小时以后,宴会主人又把泰昇、恒裕和申衡几方的人凑到一起。话题先从最近的运价谈起,很快转到东南亚物流、港口和资本结构。陆既明与林聿川站在同一边说话,容斐就在旁边听。任何第一次认识的商业伙伴看见这几个人,大概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林聿川始终保持着很准确的距离,偶尔需要征询申衡意见时,他会看向容斐,目光停留的时间与看任何人没有区别。陆既明开口,他也会认真听,甚至在涉及恒裕熟悉的领域时主动把话让过去。这种平静反而让容斐越来越无法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几年前的林聿川真正嫉妒时也是这样,越是不高兴,表面反而越安静。
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看清两年后的他。
林聿川比学生时代更瘦削利落一些,肩背已经完全撑得起剪裁严谨的黑色西装。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轮廓却褪去了二十岁时那种年轻的松散,站在人群里时不再需要说什么,自然就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过去在新加坡,他很少戴任何贵重饰物,腕间常常只有一只简单的表。如今袖口和腕表都已经是泰昇继承人该有的规格,却没有半点刻意炫耀的意味,这些东西放在他身上竟然自然得让容斐有些难受。好像他原本就熟悉这一切,只是在新加坡那些年,主动把它们全部从生活里拿掉了。
不久以后,有人过来同容斐谈起婚讯,笑着问正式婚礼是不是准备放在明年春天。
陆既明替她回答:“还没定。”
那人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容斐也跟着笑着应付。
林聿川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整个过程他没有转开视线,也没有出现任何不应该有的表情。等那几个人走开以后,他甚至很自然地重新接上了刚才关于港口成本的话题。而容斐却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能真正听清他们正在说什么。
晚宴后半程还有一场慈善拍卖。主持人陆续拿出几件珠宝和艺术品,宾客的注意力终于从商业寒暄里稍稍移开。容斐过去很喜欢这种场合,十八岁时甚至会因为一只漂亮胸针临时举牌,如今只是坐在陆既明旁边看,拍卖册从头翻到尾,也没有真正想买的东西。
林聿川隔着几桌,同样一直没有动作。
直到一幅六十年代新加坡河的旧照片被送上台。黑白画面里,木船、仓库和沿岸店屋挤在一起,远处还能看见低矮的旧码头。林聿川第一次举牌,并没有同别人争太久,很快便把照片拿下。容斐认得那种景象。新加坡那些年,两个人一起看过类似的旧城摄影展。她隔着几桌朝那边看过去,林聿川已经把号码牌放回桌上,神情没有变化,也没有朝她这里看。
或许只是泰昇做航运的人喜欢旧港口。也或许不是。
容斐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判断。
真正让人难受的恰恰是这一点——那些曾经只属于两个人的熟悉,如今好像都可以被重新解释成没有任何关系的巧合。
拍卖会结束时已经过了十点。最后一件拍品落槌以后,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几桌海外基金的人被请到主厅另一侧合影,晚宴也从正式流程转入最后一轮自由社交。乐队换了一支舒缓得几乎听不见的曲子,侍者开始撤掉桌上已经冷下来的餐盘,宾客陆续起身,仍有人留在窗边交换名片、约下一场会面。
容斐见完最后两位银行的人,脸上的笑意始终维持得恰到好处。直到秘书把第二天上午的日程递过来,她才说自己出去透一会儿气。
宴会厅外有一条很长的观景连廊。一侧是深色木饰面和关闭的包厢门,另一侧全部铺成落地玻璃,冬夜里的黄浦江就在脚下。刚下过一阵很轻的雨,外滩旧建筑的灯沿着江面铺开,被水汽晕成不太真实的一层金色。偶尔有货船缓慢经过,汽笛隔着厚玻璃传进来,低沉而遥远。
这里比主厅安静很多,容斐走到窗边停下来。玻璃里映出身上的深酒红礼服,也映出已经留到胸口以下的长直发。晚宴前造型师花了不少时间把碎发全部收好,耳边的钻石、妆容和裙子剪裁也都挑不出问题。今晚已经有太多人叫她容总,自然得仿佛这个称呼已经跟了她很多年。
容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身后的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皮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因为连廊太安静,显得格外清楚。
容斐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没有立即回头。
那道脚步没有一直往前,很快停在她身后。
玻璃倒影里已经多了一个男人。
——是林聿川。
林聿川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位置,黑色西装的肩线映在黄浦江的灯影前,没有再继续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