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2010年 ...
-
一年半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变许多地方。
2010年盛夏,上海正被世博会带来的巨大人流填满,机场、地铁、酒店和沿江道路到处是新修的指示牌,浦江两岸夜里亮得像永远不会熄灯。
申衡从最危险的阶段里缓慢爬出来。欧洲订单仍旧没有恢复到金融危机以前,几笔债务却已经完成重组,苏州物流园一期开始稳定产生现金流,2009年下半年第二轮融资以后,恒裕进一步进入申衡集团,取得一个董事席位,对银行的信用支持也逐渐显出作用。
容珩仍在康复机构。去年冬天已经恢复一些意识,能够简单回应家人,却远远谈不上重新工作。
容斐没有回新加坡。
学校给了特殊延期,剩余课程和毕业要求重新做了安排,她偶尔仍会收到学院和导师的邮件,只是那套原本按学期、考试和假期划分的生活已经离她很远。
短发早已重新长过肩。最初只是没有时间打理,后来索性不再烫卷,只定期修得整齐。黑色长发在办公室灯光下显得利落,早晨梳顺以后便能直接出门,比过去那头需要花大量时间照顾的卷发省事太多。
申衡的人已经习惯称她容总。
二十三岁的年纪放在董事会里仍旧年轻,好在一年半足够让最初那些认为她只会留下几个月的人重新判断。海外业务和供应链已经逐渐直接向她汇报,与银行谈判时也不再需要容绍庭陪着坐完整场,很多过去必须拿到父亲办公室确认的经营事项,如今秘书已经习惯直接送到十九楼。
陆既明与她的婚事却被延迟了很久。
最初两家说的是等申衡情况稳定以后再谈,随后容珩苏醒,康复方案不断调整,几项关键贷款又接连进入重谈阶段,时间便一次次向后推。陆家始终没有催,陆既明与容斐之间也慢慢形成一种固定的合作方式,两个人几乎每周都会见面,谈项目、银行和资产处置远远多于私人生活。
他知道新加坡存在一个人。
容斐没有详细解释,只在最初讨论婚姻条件时明确告诉过他,自己有一段没有结束的感情,也不可能真正履行传统意义上的夫妻生活。陆既明听完以后没有追问,只要求律师把双方需要遵守的边界写清楚。
七月的一次董事会后,恒裕正式提出完成最后一轮股权置换。
方案一旦落地,陆家的资本承诺就不再只停留在苏州物流园等单独项目,而会进一步进入申衡集团层面。几家银行同时要求恒裕明确持股期限、后续担保安排以及未来两年内不得随意撤出核心投资。
到了这个阶段,两家的关系已经很难继续只解释为一次危机时期的项目合作。
婚事因此重新被摆到了桌面上。
容绍庭在办公室里把日历翻到11月,问女儿有没有意见。
容斐正在看一份出口数据,听见以后抬起头,过了几秒才说:“可以。”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天气。上海热得发白,玻璃外墙反射着盛夏强烈的阳光,办公室冷气开得很足,桌上一页没有压住的文件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决定就这样落下来。
正式敲定以前,容绍庭又问了一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容斐把手里的合同合上,没有立即回答。
“恒裕这一轮进去以后,明年上半年银行不会再因为股东稳定的问题收紧授信吧?”
容绍庭皱了下眉:“我问的是婚事。”
“我回答的也是婚事。”
容斐抬起眼,声音很稳,“如果两家决定继续绑定,就把恒裕的持股期限、担保责任和申衡以后需要承担的补偿全部写清楚。婚事归婚事,公司的钱归公司的钱,我不希望过两年再有人拿今天的人情重新算账。”
容绍庭看了她很久,最后没有再劝。与陆家的安排随即进入最后修订。
十一月先公开两家的婚讯,并举行订婚宴,正式婚礼暂时不定日期。双方私人财产保持隔离,申衡与恒裕之间已经完成的投资关系不因未来婚姻变化而自动终止,如果有一天解除婚约或者婚后关系发生变化,陆家不得以私人关系要求额外取得申衡股份,容家也必须按照事先约定承担恒裕在特殊阶段为申衡额外承担的风险成本。
容斐坚持每一项都写得足够清楚。
陆既明看过以后,只让律师改了两处措辞。
盛夏最忙的时候,容斐几乎每隔几天便要经过世博园区附近。上海因为世博会涌进大量游客,酒店和餐厅全部爆满,地铁里到处是不同口音,道路比过去任何一年都更拥堵。
城市表面充满向上的喧闹,申衡内部却仍旧延续危机以后留下来的谨慎。
容斐已经开始主持海外业务周会,第一次真正去苏州物流园做完整现场检查时,过去只存在于财务报表里的仓库、堆场和装卸线终于变成真实空间。几十米长的货架、不断进出的卡车、夏天在高温里装卸货物的工人,都让那些每天在会议室里反复出现的数字有了另一种重量。
回上海的高速上,陆既明和她坐在同一辆车里。
两个人谈了近两个小时的项目,从园区一期出租率谈到下一笔资金到账时间,再到几家银行是否会接受新的担保结构。快进入市区以后,陆既明才提起恒裕董事会最近的态度。
陆家不是慈善机构,已经持续为申衡承担一年多额外风险。现在公司情况好转,恒裕内部自然也开始要求两家的长期关系明确下来。
容斐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反而更习惯这种把条件直接说出来的方式。
当天晚上,她让律师把剩余几项安排全部修改完,第二天亲自把文件拿给陆既明。材料厚得像一份小型并购合同,私人财产、公司股权、退出方式、保密责任与补偿安排全部分开列明。
陆既明从头看到尾,最后停在其中一页,说:“‘双方无须履行共同居住义务’,这句是不是写得太难看了?”
容斐也低头看了一眼,终于笑了一次。
“我第一次写这种东西。”
“看得出来。”
“那让律师换。”
两句话说完,话题很快又回到恒裕下一轮资金上。
与林聿川的联系却在过去一年里越来越淡。最初几个月仍旧每天联系,后来他的研究项目越来越忙,容斐这边也常常错过视频。新加坡和上海没有时差,本来不应该难找时间,可两个人都开始有越来越多无法推掉的事情,电话从每天变成隔几天一次,有时候只剩下一两条短信。
春节时林聿川提过来上海,容斐以家里情况复杂、容珩康复刚有起色为理由劝住了。
入夏以后他又提过一次。
那天容斐刚从银行回来,会议室里还堆着一整套海外客户的审查材料,接电话时身边不断有人等她签字。她没有把话说死,只让他等自己这段时间忙完再安排。
后来林聿川没有再提。
容斐也没有把这种变化看成什么真正的问题。过去几年形成的关系太稳,即使隔着越来越长的沉默,那个人在她的生活里仍旧占据一个非常确定的位置。
她从来没有认真设想过那里会空掉。
八月以后,订婚的准备终于真正开始。
孟令仪重新恢复了一部分过去的社交生活,开始过问礼服、珠宝和宴会名单。容斐对此兴趣不大,白天照旧待在公司,晚上偶尔才被母亲叫去试衣服。
第一次正式试礼服时,造型师把她的长直发全部放下来。
镜子里的人与两年前拖着一只箱子从新加坡回来时已经有很大不同。五官仍旧明艳,甚至因为年纪稍长和妆容更精致而显得更加漂亮,只是那种过去很容易写在脸上的娇纵已经淡了不少。
孟令仪坐在后面看了很久,忽然说:“还是你以前在新加坡那头卷发更像你。”
容斐正在让人调整礼服腰线,闻言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母亲,没有接话。
造型师问要不要把头发重新做一点卷度,她只说不用,直发省时间。
话题很快便过去了。
八月底,两家把公开婚讯的时间最终定在十一月。
公关团队开始准备新闻口径,订婚宴名单则控制在双方亲属、核心商业伙伴和少量媒体范围内。
容斐另外再次提出,在正式公开以前,不要让海外业务部门提前向客户与合作方透露任何涉及两家私人关系的消息。申衡的境外订单刚刚恢复,股权安排又仍在最后落地阶段,任何未经统一口径的消息都可能被外部解读成新的控制权变化。
理由足够充分,没有人提出异议。
于是婚讯暂时仍旧留在上海这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某天晚上加班结束,车从陆家嘴驶上延安高架。世博园区的灯光在远处连成大片明亮的颜色,车流速度很慢,司机几次踩下刹车。
容斐低头看手机,才发现林聿川三天以前发过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有空,谈谈吧。】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他大概是对最近联系越来越少有些不高兴。
容斐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恒裕这一轮股权安排很快就能签完,订婚消息又至少还有两个月才公开,她原本就想着找一个完整的晚上把新加坡那边的事情理清楚。
最后只回了一句:
【最近这段时间会很忙,过一阵再谈吧。】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秘书刚送来的第二天行程。
九月初,申衡海外板块重新调整负责人。
公司里最反对容斐的一位老董事专程约她谈了一次。对方跟着容绍庭创业二十多年,从她刚回上海时就始终认为二十出头的女孩没有能力真正掌管海外业务,更希望等局势稳定以后找职业经理人接手。
容斐没有去找父亲替自己压人。她带着过去一年的出口数据、应收账款变化、几笔被重新谈回来的银行授信,以及苏州物流园已经产生的现金流,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老董事仍旧不算喜欢她。
谈到最后,却把其中一份报表重新推回来,说:“东南亚那几条线,暂时还是你的人继续做吧。”
容斐把文件收好,只点了下头:“好。”
没有追问这算不算认可,也没有等对方再说一句年轻有为。
当天晚上回家,孟令仪正在楼上找订婚宴要用的耳环。梳妆台最下面一层被拉开时,一个很小的首饰盒也被带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枚细铂金戒指,灯光照过去,很轻地闪了一下。
容斐站在旁边停了几秒,随后把孟令仪要找的耳环取出来,将盒子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九月底,订婚礼服第一次正式送到衡山路。
容斐刚从一场供应商会议回来,身上还是白天的衬衫和长裤,孟令仪已经让人在衣帽间等了近一个小时。
深色长裙挂在房间中央,旁边是一套陆家准备的高奢品牌的珠宝。灯光很亮,衣料从肩线一直垂到地面,所有东西都足够得体,也足够像一场真正婚姻的前奏。
容斐换好以后站在镜子前,黑色长直发顺着肩背落下来,礼服腰线收得很漂亮,钻石刚好压住锁骨附近的一小片皮肤,镜子里已经看不出多少两年前樟宜机场那个短头发女孩的样子。
试完衣服已经很晚。佣人把礼服重新收进防尘袋,容斐回房以后继续看一份物流园报告。快到十二点时,秘书把下一周必须出席的几场活动发进邮箱,其中有一封来自外滩某酒店的慈善拍卖晚宴。
申衡是受邀企业之一,陆家也在名单上。
容斐扫过日期,把晚宴排进日程,随后往下看了一眼主办方最新发来的赞助单位名单。
最后新增了一行。
泰昇控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