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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09年 ...

  •   元旦以后,上海真正冷下来。
      衡山路清晨结过一层很薄的霜,院子里的香樟却还是绿的,叶片在北风里显得比夏天更硬。
      容斐现在的生活已经被切成几条固定路线:家、医院、申衡、银行,偶尔去恒裕。回新加坡的机票改过两次,最初订在十一月底,后来延到圣诞,再后来干脆取消。
      新加坡公寓那边的课暂时办理了延期,导师允许她把部分课程推到下一学期,学校邮件每天仍旧进邮箱,只是很少有时间完整看完。
      容珩没有醒,病情却比最初稳定许多。医生开始谈长期康复的可能,孟令仪因此有了更多耐心,白天仍旧守在医院,晚上偶尔回家睡几个小时。
      容绍庭重新接手公司的日常事务,心脏却经不起连续熬夜,几次会议中途脸色发白,都被秘书劝回办公室休息。
      申衡内部对容斐的态度变化很慢,没有人公开质疑她留下来的资格,但重要决策依旧需要父亲拍板,老股东私下更愿意等待容珩醒来。她每天坐在哥哥原来的位置上,短发已经长过耳垂,工作时习惯用一枚很细的黑色发夹别住一侧,穿衣也从最初临时买的几套深色衣服,慢慢换成更适合办公室的衬衫和西装。
      恒裕的第一笔过桥资金在十二月底进账,暂时堵住最危险的一处缺口。银行态度随后松了一些,愿意重新讨论续贷,但要求的条件仍然苛刻。
      陆既明开始频繁出现在申衡,直接负责两家的合作。他做事还是和少年时代给人的印象差不多,不爱浪费时间,会议准备充分,对申衡的财务情况了解得比很多内部董事还快。几个项目审查下来,恒裕没有趁机压价,反而主动放弃一项原本可以要求的控制权,这件事在公司内部赢得不少好感。
      真正的联姻并不是在董事会上提出的。
      一月上旬的一个周日,容家在家里请陆家吃饭。孟令仪第一次从医院提前回来,换了衣服,甚至重新戴上珍珠耳环。
      餐桌上的菜照旧精致,长辈谈起过去几年上海的地产、银行和外贸,像所有彼此熟悉的家庭聚会一样自然。
      饭后男人们去了书房,孟令仪陪沈嘉宜在客厅喝茶,容斐和陆既明则被留在冬园。冬园玻璃房外的花园已经没有什么颜色,几棵茶梅在寒风里开着暗红色小花,暖气烘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陆既明把咖啡推到一边,看了看容斐,先把自己的态度说清楚:“我知道你现在根本没有结婚的心思,也知道你今天愿意坐在这里,是为了申衡。我不会拿恒裕的钱逼你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陆太太。”
      容斐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只把协议翻到财产隔离那一页,指尖压住条款:“那就更简单。等公司稳定以后解除关系,恒裕承担的风险由容家按约定补偿,婚后各自生活,私人财产分开。你如果中途改变主意,现在就说。”
      陆既明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仍旧平稳:“我不会拿你哥哥现在的状态和申衡的情况逼你爱我,但我也不装大方。斐斐,我喜欢你,这场婚姻对我来说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容斐抬眼,短发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少女被告白时该有的羞涩,只很坦白地说:“那我只能先欠你一句抱歉。”
      陆既明没有绕弯子。他知道两家长辈的意思,也知道恒裕为什么愿意把更多资源放进申衡。婚姻当然不能代替任何一份融资、担保或者股权协议,但一旦两家的关系真正稳定下来,恒裕愿意承担风险的期限就会完全不同。对银行而言,一次项目合作随时可能结束,而两个家族如果有了更深的绑定,恒裕继续提供授信支持、追加资本投入的可信度都会高得多。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表现出任何求婚该有的情绪,更像在解释一项双方都已经看得很清楚的现实。
      容斐也没有觉得被冒犯,问得很具体:如果结婚,恒裕的资金安排会维持多久;陆家需要申衡什么;一旦公司渡过危机,两家资产怎么退出;私人财产是否隔离;婚姻本身有没有期限。
      冬园里很安静,佣人在门外送进咖啡便离开。
      陆既明逐项回答,有些需要回去让律师确认,有些可以当场决定。最后谈到期限时,他停了片刻,只说自己没有打算拿一份协议把谁困住。两家需要稳定关系,申衡也需要时间,等容珩情况明朗、公司现金流恢复,再谈解除并不晚。
      容斐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茶梅,第一次把“结婚”这件事从长辈含糊的意思里拿出来,放到一张具体的时间表上。
      这天晚上,新加坡那边打来视频。
      屏幕里的公寓没有变化,书架、沙发、餐桌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镜头偶尔晃到玄关,还能看见她那双没有来得及收走的鞋。林聿川刚从学校回来,头发有些乱,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深色T恤,先问容珩最近恢复得怎么样,又说导师手里的项目已经进入关键阶段,过完春节以后大概会忙起来。
      说完这些,他没有马上挂断。
      人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这边,像隔着摄像头也能看出容斐这段时间又瘦了一些。
      “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容斐原本还在翻膝上的文件,听见以后抬起脸。
      林聿川停了几秒,才说:“我想你了。”
      这一句比前面那些医院、项目和学校都简单。
      容斐看着屏幕,眉眼终于松下来一点,连说了一天数字以后始终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放松。她把电脑往床头挪了挪,一一告诉他哥哥最近稳定了许多,又讲起自己这些天开会、跑银行、总是吃不上饭的日常,只把陆家那一部分很自然地略了过去。
      视频没有持续太久。孟令仪在楼下叫她,财务总监的邮件也刚刚进来。
      关于冬园和陆既明,她一个字没有提。
      一月中旬,申衡需要的新一轮融资金额终于核算清楚。数字比最初预计更大,原因不只在金融危机,也在容珩出事以前已经签下的几个项目无法中途停摆。
      恒裕愿意继续加码,但陆家不可能只靠私人情分承担风险。双方律师开始准备更完整的资产、融资和股权方案,婚姻本身则由两家另外商定。到了这一步,联姻已经不再只是长辈饭桌上没有说透的意思,而是和下一轮资金到账、银行续贷一起,被放进了两家的内部时间表。
      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容斐的长途通话越来越短,工作时间却越来越长。
      晚上从公司回家,经常已经过了十一点。黑色发夹摘下来以后,头发会在耳边留下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那枚细铂金戒指,第一次摘下来是在与陆家正式谈下一步安排的前一天,没有戏剧性的仪式,只是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随后放进一个很小的盒子。
      手指上的印子几天后慢慢消失,生活也继续按照会议、医院、银行和合同往前走。
      一月下旬,容斐参加了一场银行会谈。
      会议室窗户正对黄浦江,冬天的水面颜色阴沉。银行的人比董事会更直接,不讨论容家的过去,也不因为容珩仍在医院便放宽风险模型。申衡需要续贷,就必须证明未来十二个月足够安全。
      恒裕提供的担保让谈判有了空间。陆既明坐在另一侧,大部分时间只听,真正涉及恒裕责任范围时才补充。
      会谈结束后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陆既明没有趁机谈婚姻,只在楼下等车时递给容斐一份他自己标过的风险清单。其中几项正是申衡内部一直不愿承认的问题:库存过重、海外应收过于集中、容珩出事以后管理层权限混乱。
      容斐在车里看完,下午便把几位负责人重新叫进会议室。
      她并不喜欢别人比自己更早看出公司的弱点,这种不服气反而比安慰更有用。
      冬园那次谈话以后,陆家长辈不再频繁暗示。
      所有人似乎都给了年轻人时间,婚姻却已经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进入现实。
      那天会谈结束得很晚,陆既明顺路送她回衡山路。上海刚下过一场很小的雪,严格说来只是雨里夹着一点很快融化的冰粒,车窗外的梧桐枝被路灯照得发白。
      两个人一路没有谈婚姻,只把恒裕下一笔资金的到账日期、银行会不会接受新的担保结构,以及苏州项目的处置顺序重新过了一遍。
      陆既明说话很少,却能记住她在会议上提过的每个数字,到容家门口才提醒一句,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有一场和银行的电话会。
      那种分寸使这场关系显得更像一份经过仔细测算的合作。
      至少此刻,容斐愿意这样理解。
      进门已经十一点。
      客厅只开着两盏壁灯,孟令仪还没有睡,坐在长沙发里翻医院带回来的康复资料,茶几上放着一碗梨汤。
      听见门响,孟令仪只抬头看了一眼女儿,没问陆家的事,倒先问今天有没有吃晚饭。
      容斐把大衣交给阿姨,坐下来喝了几口梨汤。酸甜的味道在冬夜里并不讨喜,却让空了一晚上的胃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母女两个人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谈衣服、旅行和朋友。家里所有人的话题都被容珩和申衡占满,连沉默也像围绕着同一件事。
      某天从医院回家以后,孟令仪在楼上衣帽间问起陆既明。
      容斐正在找第二天开会要穿的衣服,只说:“他人很好。”
      孟令仪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问喜欢不喜欢。
      这个问题像是根本不必追问,“人很好”和“想嫁”原本就是两回事。
      新加坡那边的视频在这个阶段仍然没有真正断过。林聿川的研究项目刚进入忙碌期,电脑镜头后面常常还亮着另一台显示器。容斐有时在公司加班,便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文件架旁,一边核对银行资料,一边听他说学校里的事情。网络不好的时候画面会突然停住几秒,声音却还断断续续传过来。
      容斐没有刻意营造轻松,累就是累,困了也不遮掩,只把造成疲惫的真正规模藏住。偶尔镜头会扫到公司文件,林聿川就问是不是事情很严重,得到的答案始终是父亲忙不过来,她需要帮一段时间。
      有一次视频结束前,林聿川说可以请几天假来上海。
      容斐手边正压着陆家律师刚送来的婚姻条款初稿。
      听见这句话时,她停了一下,很快还是说不用。给出的理由是,孟令仪精神不好,家里每天进进出出都是医生、律师和公司的人,他即使过来也帮不上什么。何况林聿川刚刚告诉她教授手里的项目正在最忙的时候,她比谁都清楚,他为了那份研究已经熬过多少夜。
      她那时候并没有把自己的决定理解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在容斐看来,陆既明和恒裕解决的是申衡眼下的资金问题,与她真正要和谁生活并不是同一件事。协议可以有期限,财产可以分开,等哥哥醒过来、公司稳定,婚姻自然也可以结束。
      她甚至已经替那个时候安排好了结果:重新买一张回新加坡的机票,推开那间公寓的门,再把上海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慢慢告诉林聿川。
      他当然会生气,也许会很久不理她。
      可容斐并没有真正想过,林聿川会因此不要她。这几年里,她已经太习惯他最后总会让步,也太习惯不管两个人吵成什么样,第二天醒来以后那个人仍旧在那里。
      她给出的每一个理由都是真话,因此说出来甚至没有明显心虚。
      视频挂断以后,容斐把婚姻条款初稿重新翻开,第一次要求律师加上一条:婚姻关系解除不得影响已经完成的商业投资,也不得成为任何一方要求额外赔偿的依据。
      这场联姻从那天开始,在她心里被划得更加清楚。
      它有开始,也应该有结束。
      春节临近,衡山路家里仍然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往年孟令仪早在一月就会开始订花和年夜饭菜单,今年所有装饰都被取消,只有阿姨照旧在门上贴了一副很小的春联。
      容珩仍在医院。
      容绍庭大年三十下午才从公司回来,陆家送来一篮年礼,只附了陆秉钧的一张手写卡片。
      年夜饭桌上空着容珩的位置。
      容斐没有回新加坡过年,手机里的新年短信却一直没有停。林聿川晚上打来视频时,她刚从餐桌旁离开,抱着笔记本走到二楼的小起居室。
      窗外上海冬夜很冷,院子灯把枯枝影子投在地上。屏幕里的新加坡却仍旧是短袖天气,公寓窗外刚下过雨,树叶湿得发亮。
      两个季节隔着电脑屏幕并排在一起,近得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视频结束以后,容斐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孟令仪上来找她,没有问刚才是谁,只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最后说:“家里现在这些事情,不该都让你一个人背。等你哥哥情况再好一点,该回去还是回去。你总有自己的生活。”
      容斐答应得很快。
      第二天却仍旧照常去了医院,下午又到公司把春节期间几笔不能停的付款重新确认了一遍。
      晚上回房以后,电脑屏幕上已经积了几封学校邮件。
      窗外衡山路安静下来,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湿亮的路面把灯光拖出很长的一片。
      容斐洗过澡,短发很快便干了。坐到床边时才发现新加坡那边发来一张学校食堂的照片,旁边只有一句抱怨,说她不在以后,连今天的咖啡难喝都没人陪着嫌弃。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放到键盘上,先写了一句:【聿川,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停了半分钟,又全部删掉。
      换成:【聿川,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了很久,仍然没有发出去。
      陆家律师下午刚送来的新协议放在书桌最下面,纸页边缘压压着她从新加坡带回来的旧书签。容斐伸手把协议翻过去,没有再看。
      最后只拍了一张窗外衡山路的夜景发过去,告诉林聿川上海今天很冷。
      在她当时的计划里,这件事情仍然没有复杂到无法收拾。
      申衡会稳定,容珩会醒,她和陆既明的协议会结束,然后她会坐上回新加坡的飞机。林聿川或许会生气,也许会和她大吵一场,可她总有办法把人哄回来。
      毕竟从十八岁认识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真正舍得不管过她。
      容斐关掉电脑,把那份协议重新压回文件最下面。
      她想的仍然只是再等一等。
      等上海这边结束,她就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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