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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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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这一年的冷意来得很早。
十一月中旬,衡山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了大半,昨夜一场细雨把剩下的叶子压在路边,颜色从暗黄变成发乌的褐。
早晨七点不到,沿街早餐铺刚支起炉子,白汽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容家的车从黑色铁门里驶出来。
阿姨追到玄关,把保温杯和两片吐司塞进容斐手里。她已经拉开车门,灰色长大衣下面只有一件黑色薄毛衣,短发没来得及认真打理,发尾睡得向外翘。
若说半个月以前,孟令仪看见女儿这样出门大概会让她重新上楼,如今家里没人再管这些细节。
回上海第十二天,容斐的生活已经固定成几条路线:衡山路、医院、申衡,偶尔再去银行。
十二天以前的新加坡还是另一种季节,午后的热气压在道路上,雷阵雨从海面来得毫无征兆。
孟令仪打电话时只说容珩病了,没有说是车祸,也没有告诉女儿人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
容斐当天订票,第二天下午从樟宜起飞,行李只装了一个二十四寸箱子,浴室里的东西、玄关的鞋、书桌上的课程资料都没有收。
飞机落浦东以后随司机径直去了医院,等电梯门在重症病区打开,她才看见孟令仪憔悴的脸,还有玻璃后一直没有醒过来的哥哥。
医生的结论到今天仍旧谨慎:生命体征稳定,脑部损伤需要长期观察,什么时候恢复意识没人敢承诺。
八点的会诊持续四十多分钟,孟令仪把康复方案问得很细,容斐坐在旁边记录几个新指标。
手机中途亮过一次,屏幕上是新加坡发来的消息,只问容珩今天怎么样。她回了【情况稳定】,没有多解释。
病房外的长椅上还放着昨夜没喝完的水,护士推车从走廊经过,消毒水味混着自动咖啡机的苦味。
孟令仪合上笔记本时忽然问:“下午还去公司吗?”
容斐把本子收进包里,替孟令仪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去,今天要把明年一季度到期的债重新过一遍。”
孟令仪看了她几秒,只说别空着肚子,却没有人再提回新加坡的日期。
从医院到浦东,车上摊着昨晚送到家的现金流报告。申衡最早做的是纺织和轻工产品出口,容绍庭八十年代末从国营外贸公司出来,九十年代以后陆续有了自己的工厂、仓库和货代公司。容珩真正开始参与经营以后,又把业务往物流、供应链和工业园推。过去几年全球贸易好,订单增加,银行愿意放钱,苏州物流园、昆山工厂和东南亚仓储项目一项接一项开工。
这个秋天形势忽然反过来,欧洲客户砍单,美国买家延长账期,银行重新审核授信,过去被当成增长基础的资产一起开始消耗现金。
容斐在学校里学过财务,报表不陌生,可课本不会告诉人,一笔回款晚二十七天意味着哪个工厂要推迟付款,也不会告诉人几笔短债集中在明年一季度到期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为什么会越来越安静。
容绍庭没有给女儿安排正式职务。容珩出事以后,法务只做了一份临时授权,允许她参加经营会议,对一定额度以内的付款和资金安排签署处理意见,真正涉及重大融资、股权和资产处置的事项仍旧由容绍庭最后确认。
十九楼会议室十点准时关门。长桌两侧坐的大半是熟面孔,有人参加过容斐十六岁的生日宴,有人春节总去容家拜年,过去见她多半叫一声斐斐,会问她新加坡好不好玩,什么时候毕业。
今天没有人这样叫。
容珩的位置空着,桌边仍放着那支黑色钢笔,笔帽侧面有一道浅划痕,是前年在家吃饭时被容斐碰到地上的,哥哥一直留着它。
财务总监汇报到海外仓项目时,容斐从材料里抬头,问模型使用的是合同账期还是近六个月实际回款周期。
负责人翻了两页资料才答:“还是九十天的合同账期。”
容斐把笔落在报表上那一行,“实际已经到一百一十七天,这个预测重做,今天下班前给我。”
语气不重,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改。会议桌边几个人看过来,容绍庭没有插话,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会议到中午才落到最难的一项:钱。
几家银行要求追加担保,海外订单又没有恢复,公司需要新的战略投资者,不只是现金,还要能够让银行重新相信申衡十二个月以后仍然安全。
容绍庭把一本蓝灰色文件夹推到女儿面前,封面印着“恒裕发展”。
陆秉钧这些年做商业地产、酒店和金融投资,与几家主要银行关系很深。方案写得克制:恒裕先进入苏州物流园项目公司,提供一笔过桥资金,同时利用自身的授信关系协助申衡谈续贷,作为交换,恒裕取得物流园部分项目权益和项目公司的董事席位。
容斐翻到最后一页,容绍庭才说:“下午陆秉钧带陆既明过来,你一起见。”
容斐合上文件,“只谈项目?”
容绍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避女儿的目光:“先谈项目。”
这四个字已经足够。
下午的会面安排在十八楼。
陆既明比少年时期印象里更沉稳,深色西装,话不多,父亲谈到银行授信时才出口补充具体期限。双方一直谈到傍晚,没有任何一句越出商业范围。
待恒裕的人离开以后,容斐站在窗前看世纪大道亮起车灯,手机又震了一次。新加坡那边说实验室今天会晚一些,不必等视频。
她看完消息后笑了一下,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上一条消息还在问上海晚上是不是已经很冷,让她不要再像在新加坡时那样赤脚踩在地板上。过去一年里,两个人只要不在同一个地方,睡前的视频很少真正断过。回上海以后这个习惯也还在,只是能凑到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容斐回了【知道了】,把屏幕按灭,重新坐回会议桌,叫住正在收材料的财务总监:“刚才那笔过桥资金,再做一版不含恒裕担保的测算。”
对方愣了一下,还是点头。
容斐不喜欢把所有路都押在一个人手里。恒裕的方案已经放在桌上,她仍旧想知道,如果没有陆家的担保,申衡自己还能走到哪里。
陆家离开不久,苏州一家长期供应商又临时赶到上海。对方和申衡做了十几年生意,过去所有付款问题都由容珩处理,这次进会议室时明显带着火气,开口先问十二月那批货款到底什么时候结。
财务总监想按原来的口径解释,容斐先把付款计划拿过来,直接指出:“这一批本周先付三成,下周五再付两成,剩余部分等欧洲那笔回款到账。时间我不往前许,你如果不能接受,现在可以停下一批供货。”
对方看着这个过去只在容家饭桌上见过的年轻女孩,反问:“你能做主?”
容斐没有看父亲办公室的方向,只把付款计划推过去:“这五成今天走完审批,剩下的写进补充协议。这个方案由我负责。”
谈判并没有因为一句话就顺利,双方又算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供应商同意维持交货。秘书送人离开时,第一次没有再转头问容绍庭要不要重新确认一遍。
傍晚医院来过一通电话,医生临时调整了容珩第二天的检查时间。容斐站在走廊接完,回会议室容绍庭正准备下班。老人看见女儿仍旧抱着文件,停了一会儿才说:“公司不是一天学完的。”
她把外套搭到椅背上,“那就一天一天学。”
容绍庭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容斐摇头,把怀里的文件往上托了一下:“财务还在等我,今晚把几笔付款定下来。”
过去父女之间从来没有谈过接班,容绍庭也从没认真设想让女儿进入申衡。这场事故把所有循序渐进都省掉了,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正式任命,只有一张不断滚动更新的现金表和一间谁空下来谁就要坐进去的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还有银行会谈。
地点不在申衡,而在外滩一栋老建筑里,木窗外正对黄浦江,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摞风险评估。
银行的人没有因为容珩躺在医院就放宽任何条件,反而把问题问得更细:一季度贷款怎么续、物流园二期是否暂停、海外客户坏账准备做多少。
容斐第一次独自坐在父亲之外的位置,听对方说完才把准备好的测算翻到指定页:“如果恒裕担保不算在内,申衡还可以先出售这一部分非核心仓储资产,再把两笔美元贷款展期。按照最保守的版本,到三月底,现有现金和可以处置的资产足够覆盖这一轮短债。”
对方问她凭什么保证欧洲客户回款。
容斐没有说保证,只说:“所以我没有把那笔钱算进最保守版本。”
会议室里停了几秒,负责风险的人重新低头看表。
会谈结束时并没有当场承诺续贷,却同意把方案送进下一轮审批。对一个刚回来半个月不到的人而言,这已经是当天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回程车上,容绍庭打来电话问银行态度。容斐把结果按数字讲完,父亲那边沉默片刻,忽然说:“如果撑不住就告诉我,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望着车窗外潮湿的外滩建筑,答得很快:“我知道的。”
电话挂断以后,车刚转过一个路口,秘书又把下午几场会议的名单递过来。容斐顺手在两个银行经理的名字旁边标了负责业务和上次谈过的条件,低头时看见脚边还放着早晨从医院带出来的鞋袋。这些日子医院走廊走得太多,她已经习惯进去以前换上平底鞋,到申衡楼下再重新换回高跟鞋。
下午回公司以后,新的资金表和供应商付款计划又开了一轮。几个工厂下周要发工资,一笔海外回款继续延迟,苏州项目的工程款也已经到了节点,每一项单独看都不至于致命,叠在一起却让财务室一直亮灯到晚上十点以后。
容斐把几笔最急的审批分出来,其余全部留到第二天。
已经有人开始在工作场合叫她“容小姐”,不再像过去一样叫斐斐。至于“容总”,现在还没有人这样称呼她。
十一点回到衡山路,早晨那两片吐司还原封不动地留在包里。
手机里有一句【早点睡】。
容斐回了一个【好】,洗完澡以后却没有上床,而是把恒裕的文件重新摊开在书桌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一封列着十五个问题的邮件从她的邮箱发往申衡。
第二天早晨,秘书打开收件箱时,十九楼已经给她留出了一张固定的办公桌。
修文啦

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