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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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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新加坡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午后天空只要暗下来,校园里的学生便会本能地加快脚步。前一分钟地面还被太阳晒得发白,几分钟以后,大雨已经从滚烫的水泥路上砸起一层水雾。屋檐、树叶、排水沟同时响起来,远处的教学楼很快便隔在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之后。
容斐最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上海的雨多少还有些前兆,新加坡却不是。早晨出门时精心弄好的长卷发,常常不到中午便被湿气弄得蓬起来。鞋更麻烦,浅色麂皮沾一点水便很难处理。刚到学校那阵她总忘记带伞,被淋过两次以后终于学乖,包里塞了一把,宿舍又放一把,偏偏偶尔还是会把伞忘在教室。
那天下午,她去武吉知马附近参加一场外部机构办的区域商业讲座。
出来时雨已经大得看不清马路另一边。教学楼门口站满了人,出租车站排出很长一截,电话订车也一直占线。有人索性卷起裤脚往公交站跑,也有人撑着伞刚走出去几步便被风吹得半身湿透。
乔意宁临时回家,同行的几个同学又都住在相反方向。
容斐站在屋檐下面等了二十多分钟。
雨丝不断被风卷进来,鞋尖虽然还没湿,发尾已经被空气里的潮气弄得不像早晨那么整齐。她看了一眼外面几乎没有变小迹象的雨,最后拿出手机给林聿川发了条消息。
【这里附近哪一班公交能回学校?】那边没有立即回复。
容斐也没在意,重新低头研究站牌。又过了十几分钟,路边忽然停下一辆旧银色轿车。
雨刷很快地来回刮着,车灯隔着水雾亮在路边。容斐起初没有注意,直到驾驶位的门打开,有人撑着黑伞下来。
林聿川。
他穿过马路的时候雨正大,伞被风吹得往一侧偏,短短几十米,衬衫右肩已经湿出一大片深色。
容斐怔了两秒。
等人走到屋檐下面,容斐皱起眉,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了?”
林聿川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浅色鞋,“你不是问怎么回学校?”
“我问公交。”
“公交慢。”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个答案。
手里的伞已经撑开。从屋檐到车边不过一小段路,林聿川还是把伞大半偏到了她这一侧。容斐走了几步便察觉,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到了车旁,他先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容斐却没有马上进去。雨水顺着伞边不断往下掉。她站在那里看他,原本有一点凶的语气不知不觉软下来。
“下次别这样。”
只怪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林聿川看着她,“你下次别发‘下雨了’给我。”
“我什么时候发下雨了?”
“差不多的意思。”
容斐忍不住笑:“那我要发什么?”
“发‘不用来’。”
他替她扶着车门。容斐弯腰坐进去,系安全带以前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那我可能不会发。”
林聿川站在车外看了她一眼,最后也笑了。
车并不是商家的,更不是他的。是研究组老师临时借给他出去办事的一辆旧车。后座堆着两箱项目资料和一摞还没送去研究室的文件,内饰已经有些旧,空调时好时坏,雨刷刮过挡风玻璃时还会发出轻微摩擦声。
容斐坐进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头发末端还是湿了一截。
林聿川从中控旁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又回身从后座拿出一件干净的薄外套。
容斐低头看了一眼座椅。
“怕我把车弄湿?”
林聿川发动车子,闻言看了她一眼。
“车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怕你冷。”
他说完便转回去看路。
容斐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话忽然没了地方接,最后只把那件外套垫在肩后,又拿纸巾慢慢擦头发。
雨势太大,车开得很慢。武吉知马一带树木密得像城市还没完全把热带树林切开,巨大雨树的枝叶从道路两侧伸出来,雨水一层层往下落。路边排水沟涨得很快,公交从旁边经过时,轮胎会卷起成片水花。
容斐第一次见林聿川开车。
等红灯的时候,她无意中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手指修长,虎口靠近拇指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平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怎么弄的?”她伸手指了一下。
林聿川低头看了一眼,“小时候。”
“然后?”
容斐转过脸看他:“你这个人讲故事真没意思。”
“我也没说我要讲故事。”
绿灯亮起来,车重新往前。
一路说的都是些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她抱怨最近小组作业太多,他说她选比赛的时候怎么没嫌多。她问周末有没有活动,他说研究组可能开会。
……
直到车快进肯特岗,容斐才从后座那两箱东西想起来。
“你这些不是要送地方?”
“嗯。”
林聿川说了一个方向。
容斐安静了一下。她虽然对新加坡的路还不算熟,也听得出来根本和学校不是一个方向。
“所以你本来不是回来?”
“现在回了。”
“林聿川。”
他侧过脸。
容斐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件外套从肩后重新拉好一点,靠回椅背。
“算了。”
林聿川也没有追问。
这种事情后来慢慢变多。不是每一件都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有时容斐下课晚,走到图书馆楼下会发现林聿川还在那里。有时她前一天提过想去牛车水一家店,过几天便会收到他发来的地址和营业时间。新加坡室内空调永远比她想象中冷,第一次是他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给她,后来包里便常常会多一件薄的。
吃饭也是。香菜不要,某种辣酱她不喜欢,黑咖啡她喝不下去,太甜的东西偏偏又喜欢。
林聿川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记住了。
可容斐渐渐发现,她已经很少需要在他旁边把同一件事说第二遍。
她并不因此受宠若惊。从小到大,被人照顾对容斐而言原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父母宠她,容珩更宠,上海那些认识多年的朋友也知道她不喜欢什么。她真正敏感的不是别人对自己好,而是那份好究竟是不是只给她。
所以有时候林聿川替她拉开椅子、顺手接过手里的东西,她并不会多想。可当她发现他并不会替别人记住咖啡到底要几分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说不清的高兴。
十一月下旬有一天下午,她在食堂把钱包丢了。
真正发现已经是晚上。容斐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买东西,手伸进包里翻了半天都没有摸到。她最开始还不着急,以为只是塞进了别的夹层,站在走廊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连最里面的小袋都翻过,脸色才慢慢变了。
“怎么了?”林聿川正好从楼里出来。
“钱包不见了。”
“什么时候见过?”
容斐想了一会儿,“中午吃饭的时候。”
“之后去过哪里?”
“教室、图书馆,还有校车。”
她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那天晚上又在下雨。不算暴雨,却一直没停。校园里的灯照在湿路面上,坡道两侧全是被雨洗得发亮的叶子。两个人先回食堂,问了几个还没下班的工作人员,又去她下午上课的教室,最后沿着校车站重新找了一遍。
容斐走得越来越快。
林聿川看她一眼:“里面很多钱?”
“没多少。”
“那你急什么?”
容斐停了一下,“里面有张照片。”
林聿川没有再问。雨一直往下落,两个人的鞋边最后都湿了。快九点半时,他们才在失物招领处问到消息——钱包下午已经被清洁人员捡到,学生证、银行卡和现金一样不少。
容斐接过来,甚至没有先看卡,第一件事是拉开最里面那层。
一张照片还好好夹在那里。
她明显松了口气。
林聿川站在旁边,这才第一次看清照片上的人。
应该是在上海家里拍的。背景是一片很规整的院子,容斐比现在还年轻一点,头发一样很长,站在一个年轻男人旁边。对方穿着简单的衬衫,眉眼和她并不十分相像,手臂却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容斐面对镜头笑得毫无防备,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侧。
“这是你哥哥?”
“嗯。”
容斐用纸巾把钱包外面的水擦干净,又确认照片边角没有湿。
“这么重要?”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
回答得非常快。
两个人重新往宿舍方向走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容斐把钱包放进包最里面,拉链来回确认了两次,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我小时候丢东西比现在还多。”
走过一段有顶长廊,她才继续说:“以前都是我哥帮我找。钥匙、作业、首饰,什么都丢过。有一次我把我妈送我的手链弄丢了,吓得一整天不敢回家,我哥陪我把学校附近翻了一遍。”
“找到了?”
“没有。”容斐想起那件事,唇角还带着笑。
“他又买了一条很像的,让我先别说。”
林聿川看她,“后来呢?”
“后来当然被发现了。我们两个一起挨骂。”她说到这里一点都没有觉得惨,反而笑得更明显。提到父母时,容斐总还有一点小女儿式的抱怨,提到容珩却不一样。好像无论说起什么旧事,最后都默认哥哥会站在自己那边。
到了宿舍楼下,已经接近十点。林聿川还要回研究室。
容斐站在台阶上,忽然问:“你今天不是很忙吗?”
林聿川没有否认。
容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找回来的钱包,“那你还陪我找这么久?”
“照片不是很重要?”他说得很自然。像答案本来就该如此。
容斐安静了一会儿。
雨水从屋檐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来,楼道里的灯照到他湿了一点的肩头。
她最后只说:“回去以后告诉我。”
林聿川看了她一眼,“告诉你什么?”
“你到了啊。”
“哦。”
容斐皱眉:“‘哦’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她这才转身进去。
十二月临近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开始有假期的气氛。
乌节路的圣诞灯早早亮起来,学校活动逐渐变少,学生却没有真的闲下来。容斐还有几门课要交最后的作业,林聿川那边的研究项目也正赶一个阶段性报告。
他们见面的次数没有因为忙变少多少。有时候只是一起吃一顿饭,有时候在图书馆各做各的东西,两个小时也说不上几句话。
学校圣诞假期前一周,林聿川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容斐抱着书出来,穿一条红色短裙。长卷发被一整天的湿气弄得稍微蓬松,反而比早晨更显眼。她走出玻璃门时就看见林聿川站在下面,低着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容斐走到面前,“看什么?”
林聿川移开眼,“没什么。”
她明显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嘴角慢慢翘起来,把怀里最重的两本书递过去。
林聿川低头看她。
“你都来了,帮我拿。”
说完已经松了手,林聿川只好接住。
容斐满意了,自己空着手往前走。
到了那段时间,两个人之间很多事情已经不太像普通朋友。偏偏谁也没有急着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周五下午,林聿川发消息问她周末想不想出去。
容斐这次没有叫乔意宁。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想了一会儿,最后发过去一个加东的小餐馆地址。
【这里。】
林聿川过了一阵回复。
【这么远?】
容斐看着屏幕。
【那算了。】
不到一分钟。
【几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点。】
周六中午,容斐在宿舍换了三次衣服。乔意宁原本躺在床上看杂志,眼睁睁看她把一条裙子换下来,又拿出另一条,终于忍不住:“你不是去吃饭吗?”
“是啊。”
“吃饭需要把头发重新卷一次?”
容斐站在镜子前,拿手拨了拨刚整理好的发尾。
“早上压乱了。”
乔意宁笑得不行。
“那刚才第一条裙子哪里不好?”
“不适合加东。”
“第二条呢?”
“太正式。”
“现在这条?”
容斐看了她一眼。
“你话很多。”
......
乔意宁终于闭嘴。
只是等容斐拿包出门的时候,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回来告诉我是不是只是吃饭。”
门已经关上了。
新加坡中午的太阳仍旧很烈。
校园外刚浇过草,空气里有很浓的湿气。容斐上出租车以后照了一次镜子,把唇边一点多余的颜色擦掉,又重新整理发梢。
到了餐馆门口,她却很快恢复得像只是随便出来吃一顿饭。
林聿川已经到了。
加东和肯特岗的感觉完全不同。低矮的老店屋沿街排开,外墙刷着已经被太阳晒淡的颜色,骑楼下有卖咖啡、糕点和杂货的小店。某些房子还保留着繁复花砖和木窗,街边种着高大的树,远处偶尔能闻到海风里一点若有若无的咸味。
容斐一到这里心情就很好。饭吃到一半便已经问起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走。
林聿川看她:“不是你选的?”
“我只选了餐厅。”
“那剩下的呢?”
她十分自然:“你想。”
林聿川沉默两秒,忽然笑了,“容斐。你是不是很喜欢给别人找事?”
“你不想就算了。”她说着已经低头去喝饮料。
林聿川看了她一会儿,“附近有旧街区。”
容斐抬起眼,“还有呢?”
“海边。”
“远吗?”
“不远。”
她立刻满意。
饭后两个人沿着店屋慢慢走。
下午日光很亮,花砖墙面被照得颜色格外鲜艳。容斐一路看橱窗、房子和街边摊位,偶尔停下来拍照。她对那些旧建筑的兴趣比林聿川原本以为的更大,看见一扇保存得很完整的彩色木窗,能站在那里研究半天。
走到后来,她嫌热,把长发随手扎了起来。发圈绕到第二圈时不知道为什么断了一下,她皱眉,又重新套好。
到了傍晚吃东西,她觉得头发勒得不舒服,索性拆下来。
“帮我拿一下。”
那根黑色细发圈就这样被塞进林聿川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
容斐已经转过去看菜单,仿佛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林聿川送她回学校。一直到宿舍门口,两个人都没有想起那根发圈。
第二天早上容斐梳头时才发现少了一根。
她想了半天,给林聿川发消息。
【我昨天是不是把发圈给你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嗯。】
【还在?】
【在。】
容斐便没再管。几天以后,她去研究楼找他。林聿川从钱包里把那根发圈拿出来时,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
容斐接过去看了一眼,嫌弃得很明显。
“怎么变成这样了?”
“放钱包里了。”
“为什么放钱包?”
林聿川看她,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你不会放桌上?”
“忘了。”
容斐把那根已经不太圆的发圈在指尖绕了一圈,最后又递回去。
“不要了。”
林聿川没接。
“不要给我干什么?”
“你弄坏的。”
“所以?”
容斐理直气壮:“你处理。”说完已经抱着书往前走。
林聿川站在原地,看了眼掌心那根细细的黑色发圈,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把手收回了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