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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梁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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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嘉宁第一次真正注意容斐,是在十一月初的一场学院晚宴上。
梁家与学校合作多年,父亲梁绍衡原本答应出席,临时有一场商务会走不开,便让女儿替他过去。晚宴设在新加坡河边一家旧仓库改造的餐厅,外墙仍保留着早年码头建筑的红砖,挑高屋顶下悬着一排铜色吊灯,巨大的木梁横在半空,靠窗的位置往外看,正好能望见河岸两侧逐渐亮起来的灯。
梁嘉宁到得稍晚。她穿一条没有太多装饰的黑色长裙,长直发披在肩后,先替父亲和学院几位教授打过招呼,又陪学校负责人聊了几句最近的合作项目。等那一圈寒暄终于结束,她端着一杯水转身,才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聿川。
他身边多了一个从前没有见过的女孩。其实也不能算完全没见过。
过去几周学校里已经有人提过一个刚来新加坡不久的上海女生,案例赛表现很好,长得尤其漂亮,和林聿川最近似乎走得很近。梁嘉宁听过几次,没有特意问,更没有因为一个名字便专门去找人。
直到这天晚上,才第一次把“容斐”两个字和眼前的人真正对应起来。
容斐穿了一条很鲜艳的绿色裙子。那种颜色放在人群里本来很容易显得张扬,偏偏她生得足够明艳,反而压得住。长卷发梳得很松,一侧别到耳后,露出细长的耳坠和一小段很白的脖颈。十八岁的年轻漂亮在这样的场合里本来就容易惹人注意,何况她并不怯场,同教授和年长宾客说话时礼数周到,既不会故意表现得天真,也没有那种被带来见世面的小辈特有的拘谨。等对方转身去同别人说话,她脸上的笑又很快松下来。
林聿川就站在旁边。
梁嘉宁认识他太久,所以很容易看出一些别人未必会注意的东西。
林聿川没有一直盯着容斐。甚至从表面看,他今晚对她也没有什么过于特殊的照顾。该和教授说话时说话,该替活动方处理事情时仍旧照常处理,偶尔有人过来寒暄,他也会自然地把注意力移开。
可那种注意总会自己重新落回去。
容斐站在一位年长教授旁边说话时,身后有人端着酒从狭窄的位置经过,林聿川原本在听另一边的人讲话,却很自然地往前侧了一步,替她让开身后的空间。
整个过程里谁都没有说什么。容斐甚至像已经习惯了,只低头继续同旁边的人说话。
梁嘉宁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她并没有立刻觉得难过。认识林聿川这么多年以后,对他的喜欢早已经不像十六七岁时那样,每一次见面都需要明确意识到。它更接近某种一直存在的东西,放在那里太久,久到周围的人会开玩笑,长辈偶尔也会默认,而她自己同样很少认真去想另一个结果。
梁家与林曼贞那边本就有旧交,因此梁嘉宁比学校里绝大多数人更早知道林聿川的来处,也知道他为什么到了新加坡以后只肯用母亲的姓。最初那段时间,他宁可拿奖学金、替教授做项目,也不肯碰商家给的钱。梁家长辈想帮过几次,同样被他挡回来。梁嘉宁知道他与父亲的关系恶劣,也知道商家在他这里是一个很少有人应该主动触碰的话题。
这种熟悉持续得太久。久到她从前确实没有想过,有一天林聿川身边会突然出现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们过去生活的人。
晚宴结束得不算晚,一群年轻人没有立即散,顺着新加坡河往克拉码头方向走。周末的河岸比餐厅里热闹得多。旧仓库改成的酒吧和餐厅沿水边排开,粉红、蓝色和金色的招牌灯映在河面上,游船慢慢从桥洞下面穿过去,潮湿夜风里混着酒、河水和夜宵摊的味道。有人在露天座位喝酒,也有人坐在河边台阶上听街头艺人唱歌。
容斐显然不能喝多少。半杯鸡尾酒下去,脸已经明显热起来,眼睛倒还是很亮。她和乔意宁坐在靠河的一段台阶上,前面正有人弹吉他。卷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她懒得整理,只把酒杯放到一旁。
林聿川原本在几米外同程砚声说话。
梁嘉宁正在旁边听一个朋友讲学院的事情,余光却看见林聿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没多久,他便拿着自己的水走过去。
容斐仰起脸,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随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
林聿川也没有坐。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喝过几口,再重新回到程砚声那边。
动作普通得甚至很难被称作亲密。
梁嘉宁却忽然觉得,比晚宴里那些小事更清楚。她认识林聿川多年,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习惯时时照看别人的人。他当然会帮忙,也很少对人无礼,可那种帮助通常有边界,事情解决便结束,不会额外多想一步。
容斐似乎已经开始进入那一步之外。
散场的时候,梁嘉宁和林聿川恰好一起往停车场走。
街上人比刚才少了一些,酒吧音乐从身后渐渐隔远。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甜品店时,林聿川忽然停了一下。
“这附近是不是还有一家卖椰香蛋糕的?”
梁嘉宁看向他。
“哪一家?”
“就这一带。”
她想了片刻,指向前面另一条街:“再过去一个路口,右边有一家,不过这个时间不知道关没关。”
林聿川点了下头。
“谢了。”
梁嘉宁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找甜品。林聿川从来不主动吃这些。
而半个小时前,容斐坐在河边的时候,正好和乔意宁说过一句,刚才餐厅里的甜品不好吃,想试一试新加坡本地的椰香蛋糕。
梁嘉宁记得。所以也没有必要问。
此后的一个星期,她开始比过去更容易留意容斐。倒不是刻意去观察,更像是一个原先并不重要的人一旦真正进入视野,很多从前会忽略的细节便会自己显出来。
容斐和梁嘉宁原来想象得不太一样。她身上当然有很明显的娇气。怕冷,怕晒,等人超过时间会不耐烦,花钱的时候也几乎没有普通学生会有的犹豫。漂亮衣服和鞋很多,偶尔临时改主意也改得理直气壮。
可这种娇气并不让人讨厌。
一次学院活动结束,几个人临时约着出去吃饭。原先定的餐厅到了以后发现要等很久,容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嫌外面太热,便提议换地方。第二家却刚好因为厨房出了问题只提供有限菜单,她又想换。
同行的人已经有一点无奈。
容斐自己也知道连续换两次不太合理,最终站在路边看了看大家:“算了,就这里吧,我不吃那几个就好了。”她没有继续折腾。
林聿川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等她决定好以后替几个人推开餐厅的门。
梁嘉宁忽然想起,如果换成从前有人这样临时变两次主意,林聿川大概第一遍就会说“你决定好了再告诉我”。这一次却没有。
吃饭的时候,服务生端来的其中一道菜又放了香菜。林聿川伸手便换走。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根本不需要经过思考。
过了几天,学生会办活动。这一次程砚声又当着几个人的面拿梁嘉宁和林聿川开玩笑。类似的话实在说过太多次。
梁嘉宁手里正拿着活动名单,听见以后甚至没有觉得需要解释,只准备像过去一样笑一笑算了。
“你们两个从中学拖到现在,再拖几年是不是也差不多该承认了?”
旁边有人跟着笑。
林聿川却忽然开口:“别乱说。”声音不大,几个人还是都听见了。
程砚声明显愣了一下,梁嘉宁也抬起眼。
“不是什么?”有人还在问。
林聿川正在把最后一叠材料塞进纸箱,神情并没有多郑重,“我和嘉宁不是那种关系。”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纠正一件说错很久的事实。
梁嘉宁顺着他刚才目光经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远处,容斐正和乔意宁站在一起翻活动册。
她没有抬头,只有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活动结束以后,梁嘉宁在停车场等车,林聿川正好从楼里出来。她叫住他,“以前他们说成什么样,你都懒得解释,今天怎么突然有原则了?”
林聿川停下来,他看了梁嘉宁一眼。
“以前没必要。”
“现在有?”
林聿川没有回答。
梁嘉宁本来也没打算让他轻易混过去,她认识这个人太久,很多话不需要绕得太远。
“你喜欢容斐?”
停车场顶灯很亮。林聿川原本还在低头看手机,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几秒以后才把手机收起来。
“跟她在一起挺舒服的。”
梁嘉宁看着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聿川也看向她。
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
梁嘉宁没说话。
他最终也没有给出一句简单的“是”或者“不是”。可事情到了这里,那个答案本来也没有那么重要。
车正好到了。梁嘉宁拉开车门,没有继续同他讨论。她并没有因为这一次谈话便突然决定远离林聿川。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不会因为一个人喜欢了别人便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意义。何况林聿川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她也没有资格因为过去那些旁人的默认就要求他给自己一个交代。真正需要重新判断的,只是她原来一直没有认真怀疑过的那部分未来。
几天以后,她和容斐第一次真正单独坐在一起说话。
原本也不是特意约的。
林聿川答应下午去荷兰村一家咖啡馆,临出学校前却被教授叫回研究楼处理数据,只来得及发消息说会晚一点。梁嘉宁正好也在那里等朋友,两个女孩碰见以后,便干脆坐到了一张桌上。
最初其实有些微妙。
至少梁嘉宁知道,容斐从前显然误会过她和林聿川的关系。
可容斐没有试探,也没有拿那件事绕着问,只是在点单时问她这里哪一种咖啡不那么酸。说完以后又嫌冷气太大,把手臂抱起来,低头看菜单上的蛋糕。
梁嘉宁给她推荐了一种。
“很甜?”
“还好。”
“你们新加坡人说还好,我现在已经不太敢信了。”
梁嘉宁看她一眼:“你可以点了以后先让林聿川试。”
容斐立刻笑起来,“他不吃甜的。”
“最近不是吃了吗?”
“什么时候?”
梁嘉宁端起自己的咖啡,没有回答。
容斐盯着她两秒,很快意识到什么,眼睛弯起来,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后来话题慢慢转到新加坡生活。
容斐问学校附近哪几家店值得去,又问年底如果朋友来新加坡,除了乌节路和圣淘沙还能带去哪里。梁嘉宁从小在这里长大,随口给她说了几个地方,容斐便拿笔记下来。
再后来又谈到家里的生意。
听说梁家做航运和港口服务,容斐明显有兴趣,问了几个并不外行的问题。
梁嘉宁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林聿川研究这些才跟着听,聊到后面才发现很多事情她自己就懂。上海港、出口账期、货代和仓储,她都能接得上,只是说话不像做研究的人那么系统,更像从小听家里长辈谈生意留下来的习惯。
梁嘉宁开始有一点理解林聿川为什么愿意同她聊那么久。
容斐的漂亮太先声夺人。
很多人第一眼看她,很容易先把其他东西都忽略掉。真正坐下来以后,才会慢慢发现那张脸后面还有很多完全不需要依赖漂亮才能成立的东西。
林聿川晚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出现。
容斐看见他从门口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再晚十分钟,我就走了。”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连看都不看他:“你说会晚一点,晚四十分钟也叫一点?”
“是我估错时间。”林聿川把电脑包放到旁边,站在桌边看了她两秒,“我的错。”
容斐这才抬眼:“然后呢?”
“下次早点告诉你。”林聿川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最后低声道:“那下次教授留我的时候,我先问清楚他准备耽误我多久。”
梁嘉宁坐在对面,差点笑出来。
容斐也听出他在逗自己,嘴角明明已经有一点松动,偏偏还要压着:“一点诚意都没有。”
林聿川看了眼她面前空掉大半的咖啡杯,又顺着她刚才翻开的菜单扫过去。
“这个蛋糕还吃不吃?”
容斐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已经点到图片上。
“我要这个。”
林聿川低头看了一眼,“又是甜的?”
“我吃,又不是你吃。”
“谁上次最后剩一半?”
容斐理直气壮:“那是上次。”
林聿川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抬手招服务生。
梁嘉宁端起咖啡,默默喝了一口。
刚才还因为迟到四十分钟不肯理人的女孩,到这里已经彻底忘了上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梁嘉宁在学院楼下的咖啡档又遇见林聿川。
他一个人排在前面,轮到时要了两杯咖啡。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另一杯加奶,少糖。
服务生转身去做,梁嘉宁站在后面,忽然想起前一天容斐喝咖啡时确实抱怨过一次太甜。
过了一会儿,两只纸杯被一起放到柜台上。
林聿川伸手拿起来。
梁嘉宁叫了他一声,“另一杯给谁?”
林聿川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自然得像根本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地方。
“容斐。”
说完便拿着两杯咖啡往商学院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