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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桑之下 “日出而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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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八岁那年,已经能徒手掰断太阳星上的燧石。
帝俊对此很满意,拍着他的脑袋说:“像我们金乌家的种。”太一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用混沌钟的余音悄悄探查杨戬的经脉——人巫之血已经被压制到只剩不到一成,藏在左膝的半月板里,像一滴不肯蒸发的露水。
杨戬穿着帝俊亲手织的“金羽衣”,通体流光,水火不侵。但他不喜欢这件衣服,因为它太滑了,滑到母亲拥抱他的时候,总是抱不住,手臂会顺着衣料滑开。
“娘,”他仰头问扶光,“为什么你抱我的时候像在抱一条泥鳅?”扶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里有杨戬听不懂的酸楚。她蹲下来,把脸贴在儿子穿着金羽衣的胸口上,隔着一层光滑的神光,低声说:“因为娘太热了,怕烫着你……这件衣服是舅舅给的,你穿着,娘才敢抱你。”
杨戬不懂“烫”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在太阳星长大,从不知道寒冷为何物。但他每晚躺在扶桑神木的枝桠间睡觉时,总觉得眉心下方的皮肤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每次母亲在暗室里哭泣,那颗东西就会发烫。
他偷偷用手指去抠,抠不出任何东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有天夜里,他实在睡不着,踮着脚尖溜到扶桑树根旁的暗室外。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母亲低低的哼唱。她唱的调子很奇怪,不像妖族天庭的雅乐,带着一种粗粝的、像土地裂开又合拢的节奏。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杨戬趴在门缝上往里看。母亲背对着门,怀里抱着那颗青色的萤火石,长发披散下来,把石头完全包裹住。她的肩膀上有一道道细细的金色纹路,像被什么绑过很久的勒痕,但此刻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变淡——因为她在哼歌,哼歌的时候,光芒就会变得温柔,温柔到不再灼伤自己。
“娘,”杨戬小声喊。
哼唱声戛然而止。扶光猛地回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瞬间堆起一个标准的、温柔的、母亲该有的微笑:“戬儿?怎么醒了?”
“我眉下那颗东西在烫。”
扶光走过来,隔着门缝,把手指伸出去触碰他的眉心。她的指尖带着一颗萤火石残余的温度,碰到的瞬间,杨戬觉得那颗“小石子”安静下来了。
“那是你父亲,”扶光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岩浆上,“他一直在看你。”
“父亲是谁?为什么他不来太阳星?”
扶光的手指僵了一瞬。她想说“你父亲是人巫,是夸父部落的伯陵,他在八百年前就在桃林边向我射过一支流萤箭”,但她不能。因为帝俊叮嘱过:“杨戬的纯金乌血脉尚未稳固,过早唤醒人巫的记忆会导致反噬——他会变成一头无法控制温度的怪物,烧死自己也烧死旁人。”
所以她换了另一句话:“你父亲……是大地。你是太阳与大地生下的孩子,所以你比太阳更暖,比大地更轻。”
杨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记住了“大地”这个词。那夜回去躺在扶桑枝上,他第一次开始讨厌头顶无穷无尽的金色天穹,他忽然好想知道“大地”是什么颜色——是暗室门缝里那种暖黄色的边缘吗?还是母亲泪水滴落时、短暂出现的透明?
他翻了个身,金羽衣发出光滑的窸窣声。太滑了,滑到连翻身都抓不住树枝。他索性脱了它,光着膀子躺在粗糙的扶桑树皮上,皮肤被树皮硌出红印,但他觉得舒服——因为那种粗糙,让他想起母亲哼唱时喉咙里的颤抖。
原来“大地”的感觉,就是粗糙的、会把你硌疼的、但你舍不得松手的东西。
那天半夜,太一无声地出现在扶桑树下。 他看见杨戬赤着上身睡在树皮上,金羽衣被揉成一团扔在树根旁。
太一捡起那件衣服,拍了拍灰,没有重新给杨戬披上。他站在树下看了那个孩子很久,混沌钟在他袖中轻轻嗡鸣——钟声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杨戬体内的人巫血脉没有反噬,反而自己收缩了一寸。
太一转身离去,对暗室中的扶光隔空传了一句话:“让他赤身睡吧。金羽衣……收起来。”暗室里的扶光把石头贴在胸口,朝太一的方向轻轻点头。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忽然松了口,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孩子终于能被自己粗糙的皮肤感受到一点“大地”的温度了。
而杨戬在梦中,第一次梦见了一片褐色的、长满桃花的土地。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发光的箭。男人回头,面容模糊,但声音清晰:“别怕,我会让那支箭变成萤火虫——你娘最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
杨戬在梦中伸手去抓那支箭,抓到的却是一团温热的水。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眼角湿了——那不是汗,因为太阳星从来没有这么冷的液体。
他眉下的萤火石,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