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段珩越

1、楔子 日蚀之前

　　太一的混沌钟悬于紫微宫正中央，钟面无波无澜，却在三个时辰前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纹。
　　帝俊站在钟前，一身玄金帝袍被星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纹，低声问：“几时？”
　　“三千年整。”太一从阴影中走出，面容比兄长更冷硬，像一块被太阳烤了十万年的玄铁，“三千年后，太阳星核内的‘炽欲’会饱和。届时若无人吸纳过剩的热量，洪荒将在三日之内变成一片焦土——北冥的海会沸腾，昆仑的雪会成雨，不周山底的盘古怨气会被蒸上来，整个大地，再无生机。”
　　帝俊闭目。
　　他当然知道解法。混沌钟裂开的细纹已经刻出了那唯一的卦象：“日母之胞，需以浊土填之；破晓之光，当借凡尘磨之。”
　　翻译成白话就是：最纯净的破晓之光（扶光），必须与一股来自大地的、沾满七情六欲的“浊气”结合，诞下一个能容纳太阳过剩热量的容器。而那股浊气的来源，卦象上也写得明明白白——夸父部落的人巫，伯陵。
　　太一继续说：“伯陵已经知道了。他自愿献祭神魂，把自己炼成一颗‘萤火石’，嵌在扶桑树根下。只要扶光每日用破晓之力温养那颗石子，石子就能持续吸纳太阳溢出的热量——如此一来，不必等孩子长大，妹妹自己就能撑三千年。”
　　帝俊猛地睁眼：“你是说……让她嫁给一颗石头？”
　　太一沉默了一息，语调没有起伏：“让她‘以为’那是一颗有残魂的石头，让她以为伯陵还在石中听着她说话，让她以为自己在与一个‘人’相爱。如此，她的破晓之力才会带着柔情，柔情才是最好的冷却剂。若她知晓伯陵已经彻底消散，那光芒就会变成恨——恨火比太阳火更烈，反而会加速崩毁。”
　　帝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一生统御万妖、征战巫族、布下周天星斗大阵，从未有过一丝犹豫。但此刻他站在混沌钟前，看着那卦象上“扶光”二字，忽然想起妹妹刚破壳那天的模样——毛茸茸的一团金色，在扶桑树最高的枝桠上跌跌撞撞地扑腾，第一次啼鸣就引来了东方的晨星。她天生就会“温柔地亮”，不像他和太一，只会“蛮横地照”。
　　“……她同意了？”帝俊问。
　　太一点头：“我说这是为了洪荒众生。她说好。”
　　帝俊走出紫微宫时，正逢拂晓。
　　扶光驾着六龙车从东天升起，金色的羽翼扫过云海，鸣叫声清越如山泉击石。她经过紫微宫上方时，故意放慢了车速，低头朝哥哥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帝俊不敢抬头。 他只说了一句，声音被朝阳淹没：“去扶桑树下看看……有个人等了你很久。”
　　扶光偏了偏头，没听清，但笑着飞远了。当天黄昏，扶光在扶桑树根下的泥土中，捡到了一颗温热的、泛着青光的萤火石。
　　石子中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正在重复一句模糊的话：“……你飞过的时候，桃林的花会开得急一些。替我跟那些花说声抱歉，我太贪心了，想连它们那一份的日光一起看。”
　　扶光把石头贴在胸口，眼泪滚下来，落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火遇到了水，却没有熄灭。
　　她不知道的是，石头里那缕残魂，是太一用混沌钟截取的伯陵临终前最后三息记忆，反复循环播放。真正的伯陵，已经在三天前走入太阳星核，化为灰烬。
　　而她在桃林边遇见那个“会射箭的人巫”，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