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段珩越

3、击壤之歌 萤火石

　　那夜之后，杨戬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永远是同一片桃林，同一个背对着他的高大男人。男人手中的弓弦从不绷紧，箭也从不射出，只是让箭头上的流萤光点在暮色中缓缓游动，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绕着他的手臂打转。每次杨戬想绕到正面去看清男人的脸，就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蝉鸣惊醒——醒来时眉心的萤火石滚烫，暗室里的歌声已经停了。
　　第八天夜里，他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
　　男人没有背对他，而是坐在一棵歪脖子桃树下，怀里抱着那颗青色的萤火石——和母亲怀里那颗一模一样。男人低头摩挲着石子，开口说了一句比前七夜都长的话："我叫伯陵。夸父部落最后一支人巫后裔。你娘飞过我的桃林时，我射了她一箭……不是要伤她，是因为我听说三足金乌讨厌黑乎乎的东西，我想让她知道，夜里也有发光的玩意儿。
　　"伯陵抬起头，杨戬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颧骨很高，皮肤是晒透了的褐色，眼角有密密麻麻的细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到不像一个凡人能有的光，像是把一辈子的日光都攒下来存在眼底了。
　　"你舅舅太一来找过我。"伯陵垂下眼，"他说你娘身体里有一团'炽欲'，再烧下去她会把自己烧成灰。他说只有人巫的血能吸走那团火，但吸完之后，人巫会变成一个空壳。我问他会死吗？他说不会死，只是会忘掉所有事，变成一颗只会发热的石头。"
　　伯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杨戬看不懂的坦然："我说那挺好，我本来就是大地上的泥巴，能变回石头去陪她，比继续当人划算。"
　　梦到这里突然碎裂了。杨戬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桃林中拖出去，耳边响起太一冰冷的声音："梦境截断，人巫残魂不能再泄露更多。"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扶桑树下，浑身是汗，金羽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披回了身上，滑腻的衣料裹着他的皮肤，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封条。
　　暗室里没有歌声。
　　杨戬爬起来赤脚跑到暗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母亲常坐的那块蒲草垫子还在原地，上面放着一根金色的翎羽——扶光褪下来的、最内侧的那根软羽，平时她连掉一根都要心疼半日。翎羽底下压着一张太一写的字条："日母需回归本位。三日后可探视。"
　　三天。在太阳星上，"三天"意味着扶光要连续驾六龙车绕天三圈，整整七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帝俊说这是"让炽欲自然释放"，但杨戬后来才知道——所谓"回归本位"，是让扶光坐在太阳星核中央，用混沌钟抽走她体内过剩的"破晓之力"，灌入扶桑树根下的储备池中。这个过程不会杀死她，但会让她像一盏被反复注水又泼出的灯，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杨戬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母亲不在，那颗萤火石也不在。他抱着那根翎羽坐在暗室门口，第一次觉得太阳星太亮了，亮到连影子都无处可藏。他把脸埋进翎羽里，闻到了母亲身上那种混合着焦糖与灰烬的气味——甜的，但隐隐发苦。
　　太一从天而降，站在他面前，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
　　"你在哭。"太一陈述事实，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杨戬把翎羽攥得更紧，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泪——金乌的血脉让他连泪腺都干涸，只能在眼皮底下蓄一层薄薄的涩意。"我父亲是不是已经变成石头了？"他问。
　　太一沉默了三息。混沌钟在他袖中轻响，像是在替主人计算"告知真相"与"维持谎言"之间的利弊。最后他说："是。但石头里还有三缕残魂，足够他在你梦里出现三次。你刚才已经用掉了第一次。"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第二次会在你十二岁生辰那夜，第三次……在你决定是否劈山的时候。"太一蹲下来，与杨戬平视。这大概是这位妖族二皇千万年来第一次以这种姿势看一个孩子。他的瞳孔里没有帝俊那种刻意柔和的温度，只剩一片空旷的金色，像无人驻足的黄昏旷野。
　　"杨戬，你父亲在化为石头之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太一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混沌钟截取的那段记忆没有损毁。"别恨你舅舅。他们只是想让你娘活得久一点。久到……能看到你长大。"
　　杨戬的眉心跳了一下。那颗萤火石短暂地烫了半息，像在附和。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扶桑枝上睡，就蜷在暗室角落的蒲草垫子上，怀里抱着母亲那根翎羽，身上穿着那件滑到令人窒息的的金羽衣。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遥远的、从太阳星核深处传来的声音——是母亲的哼唱，还是那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调子跑了，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反复扯长的线，随时会绷断。
　　他对着那颗滚烫的萤火石悄声说："爹，还有两次。你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娘喜欢吃什么——我记得她只在黄昏吃一颗扶桑果，吃完就叹气。她是吃腻了吗？还是……"萤火石无声地热了一下。
　　杨戬把脸贴上去，这次终于感觉到了那种粗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度。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变成石头之后，就再也没法回答"她喜欢什么"这种琐碎的问题了。石头能传递的只有"热"和"冷"，而"喜欢"这种东西，需要一颗跳动的心脏才能承载。
　　他把脸埋进翎羽里，声音闷闷的："下次你来，我不问问题了。我给你唱那首击壤歌——我偷听到的，娘每晚都哼。我唱得不好，但你可以听。

　　"梦里桃林的方向，似乎有一阵极轻的风拂过树梢，像一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