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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熟悉的名字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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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在画上落款。
他写“陆观”二字。写完后,他对着那两个字出神。不是不会写,也不是忘了。只是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陌生。像被谁从很远的地方叫过,又叫得极轻。他握笔的手没抖。他只是觉得,那两个字离自己有点远。
谢沉从院外回来。
他看见陆观盯着画角,问:“怎么了?”
陆观说:“没什么。觉得这名字不像我的。”
谢沉走过来,看了一眼画角。两个字写得极稳。谢沉说:“怎么不像?”
陆观说:“不知道。有时候照镜子,也觉得里面的人不认得。”
谢沉心头一紧。他看着陆观,没有马上说话。
陆观又说:“我没忘。就是发一下愣。”
谢沉说:“嗯。你只是累了。”
陆观说:“我没累。我什么都没做。”
谢沉说:“没累也歇着。我做饭。”
陆观没再说话。
他等谢沉进了厨房,又低头看自己的名字。陆观。陆地的陆,观棋的观。他默念了两遍。像在把什么往心里又按了按。
笔尖悬在画角上方,还没有干透的墨微微发亮。陆观把笔放下。手指松开时,掌心竟有些潮。他想起前几天写的那个“沉”字,写得那么顺,笔尖几乎是自己滑出去的。可今天写“陆观”,一笔一划都像在临摹别人的字。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光还亮,院里那棵槐树被风吹着,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陆观想,谢沉刚才说“你只是累了”。他其实不累。可谢沉总是这样,把那些他不敢细想的东西,轻轻归到“累了”“天潮”“没睡好”上,像把一条裂缝用薄纸糊起来。陆观知道那纸是薄的。可只要谢沉糊了,他就不去碰。
晚饭时,两人对坐。
陆观忽然说:“谢沉,你以后看见我发愣,就叫我一声。”
谢沉说:“我叫了。”
陆观说:“再叫。”
谢沉放下筷子,看着他,叫:“陆观。”
陆观点头:“听见了。”
谢沉说:“每次都要叫?”
陆观说:“每次。”
谢沉没再问为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笋放进陆观碗里。陆观低头吃了。那笋有点淡。谢沉平时做菜口味重些,今天却像有意放少了盐。陆观想,谢沉是不是也怕他品不出味道。怕他连咸淡都觉得陌生。
陆观把饭慢慢吃完。碗底空了,他放下筷子,说:“谢沉,我这几日总做一个梦。”
谢沉抬头:“什么梦?”
陆观说:“梦里有人叫我。叫的就是这两个字。可我看不见那人。只有声音。”
谢沉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又极自然地收回来,去端汤碗。他问:“那声音像谁?”
陆观说:“像你。”
谢沉把汤碗放到两人中间。汤面晃了晃,一圈油花散了又聚。他说:“那就是我。”
陆观说:“我知道。”
谢沉说:“在梦里也应你一声。”
陆观说:“应了。但每次一应,就醒。”
谢沉看着他,眼里有东西一闪。像心疼,又像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只起身收了碗。
陆观坐在原处,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地响。谢沉在洗碗。碗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音。陆观想,这声音他听了多少回了。闭着眼也能知道下一声是什么。可就是这样熟悉的东西,近来也偶尔让他恍惚。像隔着一层水听,响还是响,就是远了。
谢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去不去院里坐坐?”
陆观说:“坐。”
两人搬了凳子到槐树下。天已经暗下来,风比白天凉了些。谢沉坐在陆观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陆观看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谢沉,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觉得不像自己的。”
谢沉说:“有。”
陆观说:“什么时候?”
谢沉说:“你刚醒那阵。你坐在床上,叫我的名字。那一刻最像自己的。”
陆观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谢沉会说不曾有,或者随便说个什么时候。没想到他说了“你刚醒那阵”。陆观心里发酸,又发软。他问:“为什么是那阵?”
谢沉说:“因为你叫得最真。像把这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墨,洗不掉。陆观想,谢沉总说他叫“谢沉”叫得真。可他自己听不见。他只知道每次喊这个名字,心口就安一点。像船靠了岸。
夜深了。
陆观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起来,走到桌边,点了一小截蜡烛。抽屉里那摞旧画还在。陆观抽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底下,有一张没画完的。纸上只有半张脸,线条潦草,却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许多遍“陆观”。密密麻麻,绕着那半张脸,像一圈一圈的纹。
陆观盯着那些字,呼吸都轻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可那些字,确实是他的笔迹。陆观。陆观。陆观。有的写得很乱,有的写得很慢,墨有深有淡,像是分了几天写的。陆观想,他那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怕忘了自己叫什么,所以一遍一遍地写。
他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沉披着外衫站在里间门口,说:“又睡不着?”
陆观没回头。他指着纸上那些字,说:“谢沉,这些是我写的?”
谢沉走过来,就着那点烛光看了一眼。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避让,只说:“是。”
陆观说:“我为什么要写这么多遍自己的名字?”
谢沉说:“你那时候怕忘。”
陆观说:“后来怎么不写了?”
谢沉说:“后来你开始写我的名字。”
陆观的手一松,那张旧画落回抽屉里。他转过头,看谢沉。谢沉的脸被烛光照着,半明半暗。陆观说:“那我以后,都写你的名字。”
谢沉笑了笑,说:“好。”
陆观说:“你的名字比我的好记。”
谢沉说:“都一样的。”
陆观说:“不一样。写你的名字,我不会觉得陌生。”
谢沉没说话。他在陆观旁边坐下,伸手把那张旧画拿起来,慢慢折好,又放回抽屉最底下。他的手很稳,像在整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陆观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些写满“陆观”的旧纸,谢沉一定早就看过了。也许还不止一次。
陆观说:“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谢沉说:“你自己会看见的。”
陆观说:“要是我一直不翻呢?”
谢沉说:“那我就一直等你翻。”
陆观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裹住了。他说:“谢沉,你这个人——”
谢沉说:“嗯?”
陆观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一边瞒我,一边又把什么都摊在明处”。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谢沉从没真正瞒过他什么。只是有些东西,要他自己想起来,自己走过去。
蜡烛“啪”地跳了一下,暗了暗,又亮起来。陆观说:“睡吧。”
谢沉说:“嗯。”
两人各自回床。陆观躺下后,没有再翻身。他闭着眼,听见外间谢沉的呼吸,很浅,很匀。陆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陆观。又默念了一遍谢沉的名字——谢沉。两个名字挨着,像并排放在抽屉里的两张纸。一张旧了,一张还新。可无论新旧,拿起来看,都是他的。
第二天清早,陆观坐在窗前磨墨。
谢沉端了粥进来,说:“今天画什么?”
陆观说:“画个名字。”
谢沉说:“画名字?”
陆观说:“嗯。画你的。”
谢沉笑:“名字怎么画。”
陆观说:“画成画。你把‘谢沉’两个字写下来,我照着画。”
谢沉说:“你平时不是会写?”
陆观说:“写和画不一样。写是字,画是画。”
谢沉想了想,提笔在废纸上写了“谢沉”二字。他写得随意,笔锋却清秀。陆观接过来,铺在一边,另取一张纸,照着那两个字画起来。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描什么轮廓。谢沉坐在对面喝粥,不时抬眼看陆观。陆观画着画着,嘴角就带上了一点笑意。
谢沉说:“笑什么?”
陆观说:“你的名字,当画来看,比字好看。”
谢沉说:“那是你会画。”
陆观说:“不是。是你这两个字本身就好看。谢沉。叫着也好听。”
谢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喝粥,耳根却慢慢红了一点。
陆观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提起笔,在画好的“谢沉”旁边,用小字写了“陆观”二字。两个名字并排。像两个人站在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