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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药铺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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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去城南送画。
那户人家住得偏,在城河边上。画像是给家中刚过世的老太爷画的,陆观送到门口,没进去。主家千恩万谢,又塞了份谢礼。陆观推不过,收了。回来时,谢沉跟在他身后。他如今已经不怎么拦了。谢沉要跟,就跟着。
路过药铺。
谢沉脚步慢了一拍。他看见药铺门前站着个人。那人穿着靛青长袍,腰间坠玉,面皮白净,像个斯文生。正是赵九。谢沉从前没见过他,却本能地皱了皱眉。他低声说:“我们走快些。”
陆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赵九。陆观说:“你认得他?”
谢沉说:“不认得。但这个人让我不舒服。”
赵九已经看见他们。
他朝陆观点了点头,笑得很客气:“陆画师,出门送画?”
陆观“嗯”了一声,没停脚。
赵九也不拦,只慢悠悠地说:“陆画师,近日城中多了些怪病,你常在外走动,可要注意些。”
陆观说:“多谢提醒。”
赵九目光一转,落到谢沉身上,像只极懒的猫。他说:“这位兄弟面生,不知是陆画师什么人?”
陆观说:“家里亲戚。”
赵九“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远后,陆观说:“他就是赵九。”
谢沉说:“我知道。”
陆观说:“你怎么知道?”
谢沉说:“药铺门口挂着他的姓氏。”
陆观没再说话。走了一段,他忽然问:“赵九是不是知道你?”
谢沉说:“为什么这么问?”
陆观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谢沉沉默了。
陆观说:“谢沉,你能不能不瞒我。”
谢沉看向他。
陆观说:“我知道我记性差。可你越瞒我,我越不安。”
谢沉说:“我不是瞒你。是有些事,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陆观说:“那等你弄明白,告诉我。”
谢沉说:“好。”
当晚,陆观在木盒里翻到一张旧纸条。
上面写着:“赵九不可信,若他上门,别让他见谢沉。”字迹模糊,但确实是自己的。陆观捏着那张纸条,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原来他以前也这样提防过赵九。原来他以前,就已经在护着谢沉了。
纸条上的墨色已经淡了,边角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折好放回去。陆观试图回想写这张纸条时的情形,脑子里却空荡荡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窗。他只知道自己写过。那笔迹他认得,“赵九”两个字收得极硬,捺角几乎戳破纸背,和平时画谢沉时落笔的轻完全两样。
陆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谢沉若问,只说赵九是旧相识。”陆观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觉得荒唐。他如今见了赵九,连“旧相识”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那人站在药铺门口,笑得温温吞吞,却让他后颈发凉。他想不起来赵九做过什么,可身体记得。就像谢沉说的——“这个人让我不舒服。”
不舒服这三个字太轻了。
陆观把纸条折好,塞回木盒。他起身走到外间,谢沉正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衫。针脚细密,在布上走得一板一眼。陆观站了一会儿,说:“谢沉。”
谢沉抬头:“嗯?”
陆观说:“以后见着赵九,你站我后头。”
谢沉笑了:“你还要替我挡?”
陆观说:“不是替你挡。是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谢沉不说话了。他低头把线咬断,把旧衫抖了抖,叠好放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陆观一愣:“我说过什么?”
谢沉说:“你说,赵九看我的眼神,你不喜欢。”
陆观心里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他不记得。可谢沉记得。谢沉记得他以前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忘了的那些自己。陆观慢慢走到谢沉旁边坐下。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屋里忽明忽暗。陆观说:“那我以前,还说过什么?”
谢沉看着他,眼里有些陆观读不懂的东西。像水底的光,闪了闪,又静下去。谢沉说:“说过很多。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陆观说:“我现在不想听以后。”
谢沉说:“那你现在想听什么?”
陆观说:“想听你说,赵九和我,以前怎么回事。”
谢沉沉默了一会儿,把旧衫搁到桌上,侧过脸来。灯下他的轮廓被勾得很柔和,可陆观觉得他这一刻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谢沉说:“赵九以前追过你。”
陆观怔住了。
谢沉说:“你拒绝了。他一直没死心。”
陆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想起赵九今天看谢沉的眼神,懒洋洋的,像猫在打量老鼠。原来那不只是“知道谢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陆观想,赵九也许早就听说过谢沉,也许早就在暗处看过他们。而他这个忘了所有旧事的人,今天还在药铺门口对赵九说“家里亲戚”。
陆观忽然觉得冷。
他说:“那你呢?”
谢沉说:“我什么?”
陆观说:“赵九看你的眼神,你以前见过没有?”
谢沉说:“没有。今天是头一次。”
陆观说:“他以后还会来。”
谢沉说:“来就来了。”
陆观说:“你不怕?”
谢沉说:“你在这儿,我为什么要怕。”
陆观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支新笔还搁在窗台上,笔尖朝上,像在等他再画些什么。陆观想,他得把这个赵九记牢。记在纸上,记在笔里,记在谢沉每回出门时的背影上。他不能总靠谢沉提醒。他得自己记着,护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新笔拿起来,在干砚上轻轻一搁。
谢沉在身后说:“你要写什么?”
陆观说:“写个字。”
谢沉说:“什么字?”
陆观说:“‘防’。”
谢沉没说话。
陆观没蘸墨,只在干砚上虚虚写了一个“防”字。笔尖划过砚石,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写了一遍,又写一遍。第三遍时,谢沉走过来,从旁边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观僵住。
谢沉说:“用新笔写这个字,可惜了。”
陆观说:“那写什么不可惜?”
谢沉说:“写‘沉’。”
陆观手腕一抖。谢沉已经松开了他,退了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灯下谢沉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着。陆观攥着笔,指节有些发白。他忽然觉得谢沉这个人,就是这样。四两拨千斤,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从“防”字里拽了出来。
陆观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沉”字。
写完了,他搁下笔。谢沉在旁看着,说:“好字。”
陆观说:“是你名字好。”
谢沉说:“不是。是你写得好。”
陆观说:“你惯会哄我。”
谢沉说:“我哄你做什么。”
陆观说:“让我忘了怕。”
谢沉静了静,说:“那你现在怕吗?”
陆观看着纸上那个“沉”字,墨色未干,在灯下发亮。他说:“刚才怕。现在好一点。”
谢沉说:“那就多写几个。”
陆观说:“写一宿?”
谢沉说:“我陪你。”
陆观没再说话。他重新提起笔,在“沉”字旁边,又写了一个。两个“沉”并着,像两个人站在灯下。陆观想,他以后或许还会怕很多事。怕赵九,怕旧事,怕记不起,怕再忘掉。可只要谢沉在旁边,怕着怕着,就淡了。像纸上的墨,刚落下时浓,慢慢干了,就渗进纸里,成了纸的一部分。
夜里起风了。
谢沉去关窗。陆观坐在桌前,把那张写满“沉”字的纸折起来,夹进画册。他忽然想,明天若再遇着赵九,他不会再只说“家里亲戚”。
他会说:“家里人。”
谢沉关好窗回来,说:“还不睡?”
陆观说:“睡。”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门口,回头看了谢沉一眼。谢沉站在灯下,像画里那个人,又比画里更真实。陆观说:“谢沉,你以后出门,还是我跟着你吧。”
谢沉笑了:“你不是跟着我,是和我一起走。”
陆观说:“都一样。”
谢沉说:“不一样。”
陆观说:“哪儿不一样?”
谢沉说:“你跟着我,是你护我。我们一起走,是我陪你。”
陆观不说话了。他转身进了里间,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谢沉在外间吹了灯。黑暗漫上来,陆观睁着眼,想着谢沉刚才的话。一起走。我陪你。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跟黑暗里的谢沉说:知道了。
你陪我,我也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