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夏无果

23、画人 陆观夜

　　陆观夜里睡不着。
　　他也不知怎么了，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外头风不小，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呼嗒呼嗒响。谢沉早就睡下了。外间一点声音也没有，连翻身都没有。陆观睁眼躺了半宿，索性不睡了。他披衣起来，走到堂屋，把灯点着。
　　灯苗黄黄的，不大亮。陆观在画案前坐下，顺手抽了张纸。他原本想画幅山水。这几日心里闷，画点远山近水，或许能静一静。他磨了墨，提笔蘸饱。第一笔落下去，本要勾山势。可笔尖在纸面走了没两下，就自己拐了弯。山没勾出来，倒勾出一截肩颈。
　　陆观愣了一下。他盯着那根线，觉得不像自己画的。他又蘸了墨，想接着补山石。可第二笔下去，勾的是发丝。他心里有点烦，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他重新铺纸，重新磨墨。这回他放慢了些。可画着画着，纸上的东西又不对了。不是山，不是水，是一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只起了个形。
　　陆观停下笔，想看看哪里出了差错。他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他以为自己在画养父。养父死时他才十岁，许多年过去，养父的脸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可这纸上的轮廓，不像是养父。养父要瘦些，肩也没这么宽。这人的身量，像另一个人。
　　陆观想不起来。
　　他放下笔，去倒了杯冷茶。茶是白天喝剩的，已经凉透了。陆观一口灌下去，凉气顺到胃里，人才算清醒些。他站在桌边，看那画了一半的人形。纸上的线不多，只有几笔。却已经能看出那是个男人。肩膀很宽，腰窄。头微微低着，像要回头看谁。
　　陆观盯着那几笔，忽然心口一紧。他说不清为什么。这影子他不认得，可又像见过。在哪儿见过？梦里？还是很久以前？陆观想不起来。他越想想起来，脑子里越空。
　　他又坐回去，继续画。
　　这一画，就画到了天亮。灯油都快烧尽了，火苗小得只剩一层蓝。陆观放下笔时，窗外已经灰白。他揉了揉眼睛，往纸上一看，愣了。
　　那画上的人已经画完了。眉眼清清楚楚，鼻梁高而直，唇角像带着一点笑。不是养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陆观把画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那眉眼陌生，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像哪一年的旧影，被水泡过，又晾干了，只留下一层极淡的痕。他看久了，竟有些出神，像这画里的人在看他。
　　陆观一抖，把画放下。他匆匆卷起来，塞进画缸最底。又拿别的旧纸盖上去，像怕谁看见。
　　谢沉起来时，陆观正坐在井边洗手。水冷，他十根手指都泡得发白。
　　谢沉：“起这么早？”
　　陆观“嗯”了一声。
　　谢沉：“你脸色不好。”
　　陆观：“没睡好。”
　　谢沉没再问。他进厨房烧了水，给陆观倒了碗热的。陆观接过，没喝。他看着谢沉，忽然问：“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
　　谢沉：“没有。我睡熟了。”
　　陆观：“那就好。”
　　谢沉看他一眼，说：“你又画画了？”
　　陆观：“随便画了点。”
　　谢沉：“画什么了？”
　　陆观：“山水。”
　　谢沉点点头，没再问。
　　陆观低头喝水。水很烫，他慢慢吹。他心里还在想那幅画。纸上的男人，他越回想越觉得奇怪。那人的眼神很静。静得过分。像能看见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陆观想，自己怎么会画出这样一双眼睛来。他不记得见过这样的人。谢沉的眼睛也静。可谢沉的笑要温些，那画上的人不太一样。像同一个人的两个时候。
　　陆观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他放下碗，不敢再想。
　　那天陆观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给人画小像时，最后一笔勾歪了。那笔歪得不大，可整张画就差了那么点意思。陆观把画撕了，重新画。画到一半，又停笔。他发现自己又把人像画成了夜里那人的轮廓。
　　谢沉来叫他吃饭，看见他桌上一堆揉掉的纸，没说话。
　　陆观：“手有点生。”
　　谢沉：“那歇一天。”
　　陆观：“不能歇。人家明日来取。”
　　谢沉便不再劝。他坐在旁边，看陆观重新铺纸。陆观这回下笔很慢，一笔一笔压着画。他不敢再走神。可越压着，越觉得那陌生人的影子从纸底下往上浮。陆观额上出了点汗。他停下，把笔一放，说：“我出去走走。”
　　谢沉：“我陪你。”
　　陆观：“不用。”
　　他推门出去了。
　　走到巷口，冷风一吹，人才好些。陆观站在墙根下，看几个孩子追着跑。他忽然想，那画上的人，会不会是谢沉？这念头刚起，他就摇头。谢沉天天在他面前，他画谢沉从来不用想。夜里那幅画，是一口气出来的。像有只手带着他画。那只手不是他的，可又长在他身上。
　　陆观在巷口站了会儿，回家了。
　　谢沉站在院里，正把陆观白天撕掉的纸一张张展平。
　　陆观：“别弄那些了。”
　　谢沉：“有几张画得不错。”
　　陆观：“都废了。”
　　谢沉：“这张没废。”
　　他把一张纸转过来给陆观看。陆观看去，正是他画歪了人像的那张。画上的人像被撕过，又拼起来，歪斜处还在。可谢沉说：“这眉眼，像你。”
　　陆观一愣。便说：“我画的是个男人。”
　　谢沉：“男人也有像你的。”
　　陆观：“你又胡扯。”
　　谢沉笑：“不信你照镜子。”
　　陆观不说话了。他走回画案前坐下，心里乱糟糟的。那画上的人到底像谁？谢沉说像他。可他画的时候，想的分明不是自己。
　　陆观又去画缸底把夜里那幅画翻出来。谢沉跟进来，看见他拿画，便站住了。陆观把画展开。天光从窗纸照进来，正落在画上。
　　陆观：“谢沉，你帮我看看。这画的是谁？”
　　谢沉走过来，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陆观：“像不像你？”
　　谢沉：“不像。”
　　陆观：“那像谁？”
　　谢沉：“像你。”
　　陆观：“我哪有这么高。”
　　谢沉：“不是身量。是神气。”
　　陆观：“神气？”
　　谢沉：“你画人时，总把最像的地方藏在眼角。这张也是。”
　　陆观不说话了。他看那画。画上的男人确实有和他相似的眉眼，尤其是眼角。可陆观画时，想的不是自己。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脑子里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谢沉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别怕。能画出来，就是还在。”
　　陆观：“在什么？”
　　谢沉：“在你这里。”
　　他伸手，极轻地点了点陆观心口。谢沉的手没多停，就收了回去。
　　陆观：“你总说这些。”
　　谢沉：“你不也总信。”
　　陆观没说话。
　　夜里，陆观把那张画收进了抽屉。和画谢沉的那些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这算什么。谢沉说，画得像他，也像谢沉。陆观想，也许他真画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一个又像陆观、又像谢沉的人。像他们两个人叠在了一处。
　　陆观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很轻地叫：“谢沉。”
　　外间谢沉应：“在。”
　　陆观：“我今晚画的那个人，我给他取个名字吧。”
　　谢沉：“叫什么？”
　　陆观：“不知道。”
　　谢沉：“那就先不取。等你想好了再取。”
　　陆观：“好。”
　　外间又静了。
　　陆观翻了个身。他想，等哪天他能一眼认出那画上的人，也许就什么都明白了。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谢沉在。他也在。画也在。
　　陆观闭上眼。他睡了。
　　画缸最底那幅画已经拿出来了。抽屉里多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旧纸。陆观没再梦见什么。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像把很久以前就该睡的一觉，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