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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风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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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巷的拆除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过一周,最后一片旧楼全部推平。沈聿每天去工地,站在推土机和挖掘机中间,拿图纸核对进度。安全帽下面,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工人们都说,沈总做事利索,就是不太说话。没人知道他每晚回去,都会在阳台上站很久。
江遥的拍摄也进入尾声。她不再每天出门,有时一整个上午都待在沈聿家里,整理素材,剪辑初片。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看见对方就在不远处,便又低下头继续。像两间相邻的屋子,不用说话,也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这样的日子,江遥从没有过。
她开始习惯在早晨听到沈聿出门的声音。他很轻,关门的响动很小,像怕吵醒她。有时她其实醒了,闭着眼,听他在玄关换鞋,然后电梯“叮”的一声,门打开,又关上。她就睁开眼,看一会儿天花板,再慢慢起床。
她也会给他发消息,问他中午回不回来。沈聿多数时候回“回不来,你自己吃”。偶尔回“回来,带饭”。她便高兴起来,像中了什么小奖,把家里稍微收拾一下,等他。
这种日常,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也许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许他们终于熬过了所有错位,可以在后半生里,像一对最普通的人那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老去。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很用力地把它按下去。她太清楚,这只是她给自己造的一场短梦。梦醒了,她还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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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江遥从外面回来,在楼下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对方戴着无框眼镜,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像是来找沈聿的。她看见江遥,礼貌地笑了一下:“请问,沈聿沈老师在家吗?”
江遥摇了摇头:“他还没回来。你是?”
“我是设计院的林初,沈总的下属。”女人说,又笑了笑,“你是江遥姐吧?沈总办公室有你的照片。”
江遥愣了一下:“他的办公室有我的照片?”
“嗯,就一张,很旧了,在书柜上,旁边放着好多档案盒。”林初说,“我早就听说过你,你是拍纪录片的大导演。”
江遥没接这个话。她问:“你找沈聿有事?”
“送一份加急文件,甲方那边要签字。”林初说。
“给我吧,我转交给他。”江遥说。
林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袋递过去:“那麻烦江遥姐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江遥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上楼,开门。沈聿还没回来。她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自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等他。房间里很静,只有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起林初的话:“沈总办公室有你的照片。”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她什么时候被放上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忽然起身,去沈聿的书柜前翻。他的书很多,建筑类的、城市发展类的,还有一些很旧的小说。翻到最下一层,她看见一本红色封皮的相册,插在几本大画册中间,很不显眼。
江遥把相册抽出来,坐到沙发上,慢慢翻开。
第一页,是她大学时的照片。她站在福临巷口,扛着摄像机,风吹起头发,笑得大大咧咧。照片是沈聿拍的,她不知道。那时他总是站在她身后,很少说话。
第二页,是她在图书馆的照片。低头写字,只露一个侧脸。铅笔是红色的。
第三页,是她毕业答辩那天,站在讲台上,抱着一束小雏菊。
第四页,是她在火车站,上车前回头的瞬间。
第五页,是她在旧城区拍摄的背影。这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画面里她很小,可她自己认得,那是前几天,沈聿站在施工红线外看她的样子。
江遥一页一页翻下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相册上。有些照片连她自己都没见过,不知道沈聿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把它们一张张洗出来,插进相册,藏在他最不常打开的书柜角落。像把一个本可以烧掉的秘密,保存得整整齐齐。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很薄的纸条。她打开,是沈聿的字,蓝色: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
如果看到了,别哭。
江遥用手背擦掉眼泪,轻轻骂了一句:“混蛋。”
她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书柜,又坐回沙发上。过了几分钟,门锁响了。沈聿进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怎么不开灯?”他问。
“刚才有人送文件来。”江遥说,声音有点哑。
沈聿换了鞋,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文件袋,又看她:“你哭了。”
“沈聿。”她抬起头,眼睛湿湿的,“你办公室有我的照片,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沈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手里还拿着钥匙,像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
“一张旧照片而已。”他说。
“不止一张。”江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看见了。”
沈聿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遥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很深的难过,“沈聿,你到底一个人藏了多少事?”
沈聿没说话。他把钥匙放下,走到她面前,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拍你的片子。我不想你为了这些事分心。”
“可你也是人。你也会想我。”江遥说,声音哽咽,“你把我照片放在办公室,不就是为了看看我。”
沈聿沉默着,像在承认。
“这十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江遥喃喃地说,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指节发白,“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
“因为我和你,本来就是两条路。”沈聿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你走你的,我留我的。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在外面的时候,还要为我担心。你拍片子的样子,比待在我身边更完整。”
江遥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摇头,用力地摇头:“沈聿,你错了。我在外面,最担心的就是你。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想,沈聿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加班到凌晨?是不是又忘了吃饭?是不是还在用那支蓝铅笔画图?我想了十年。”
沈聿看着她,眼睛很深。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像终于听见了一个等了十年的答案。
“那你怎么不回来。”他说。
“我怕。”江遥说,肩膀微微发抖,“我怕我一回来,就再也走不了了。我怕我变成那种为了爱情丢掉自己梦想的人。我怕你看到那样的我,会失望。”
沈聿伸手,把她重重抱进怀里。她像抓住浮木一样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他低头,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她的背。
“我什么时候对你失望过。”他说。
江遥哭得更凶了。她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敢说这些,为什么这十年,他们明明都放不下,却都选择了最体面的沉默。
“沈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又像要把这十年的空都补回来。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把几片绿萝的叶子吹得摇晃。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远远近近地亮起来,像很多双不睡的眼睛。
过了很久,江遥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说:“我饿了。”
沈聿低头看她,笑了,很浅,很真:“想吃什么。”
“你做的面。”她说。
“好。”
他松开她,转身往厨房走。她跟过去,靠在他身后,额头抵着他的背。沈聿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低声说:“别靠这么近,我没法切菜。”
“那就不切。”江遥把脸埋在他背上,不松手。
沈聿低头,把刀放下。他转过身,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你去洗个脸,我很快做好。”
江遥这才放开他。她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成一条缝,脸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她忽然笑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个一遇到他就狼狈的人。
她洗了脸,出来时,沈聿已经把面端上桌。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细细的葱花。江遥坐下,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像要记住这碗面的味道。
“沈聿。”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你说,人生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们会不会还这样?”
沈聿坐在对面,看着她,说:“不知道。也许还是会分开。”
“为什么?”
“因为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留在这里。你也还是会走。”他顿了顿,“可这不代表我不爱你。”
江遥的眼眶又热了,可她没哭。她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是。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走。可我也还是爱你。”
沈聿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有一点葱花味。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在外面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好到他希望这碗面永远吃不完。
可碗还是空了。
像所有他们曾经抓住的东西一样,再满,也总有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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