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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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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沈聿不在身边。枕头上有一点凹陷,她伸手摸了摸,是凉的。
她躺在床上,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房间里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条很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蓝色的字:
粥在锅里。我去设计院开会,中午回来。
江遥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两遍。沈聿的字很工整,和他人一样,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把便签贴在胸口,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她走到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打开,里面是熬得很稠的白粥,切了姜丝。旁边小碗里放着两碟小菜,用保鲜膜盖着。江遥站在厨房里,好半天没动。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早晨。
十年来,她住过很多地方。青年旅舍、毛坯房、村民家里、野外帐篷。她习惯一个人醒来,收拾设备,赶路,吃饭不定时。她也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另一个人。可此刻站在沈聿的厨房里,看着一锅熬好的白粥,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聿给她的,从来不是一餐一饭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了的——安稳。
她盛了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亮。手机响了,是沈聿的消息:起了吗?
她回:在吃。你煮太多了。
沈聿:吃不完就放着,我中午回来。
江遥:好。
她关掉手机,继续喝粥。屋里很静,只有她喝粥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该有多好。可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她不能贪心。沈聿不是她的退路,她从来都不需要一个退路。
她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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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江遥正坐在沙发上看他书架上的建筑书。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给你买了点东西。”
江遥打开,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薄毯子和一个新枕头。
“我这儿没有多余的床上用品。”沈聿说,“你昨晚睡着可能不太舒服。”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沈聿,你这人怎么这么笨啊。”
“什么?”
“你买个毯子,买个枕头,就是不问我要不要搬过来。”江遥说。
沈聿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想你为难。”
江遥把毯子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是新洗过的味道。她说:“我住的地方还没退。这边……我不方便常住。”
“我知道。”沈聿说,“你什么时候想过来,说一声。”
江遥抬头,看见他站在沙发边,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衬衫,领带已经解了,拿在手里。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她听得出里面的全部意思。他连“搬过来”三个字都不敢说,怕她觉得他在要求什么。
“沈聿。”她叫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过来。”
他走过来坐下。江遥把毯子展开,盖在两个人腿上,然后靠进他怀里。沈聿没动,过了几秒,才把手臂轻轻揽住她。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电视没开,谁也没说话。
“你下午去工地吗?”沈聿问。
“去。约了一个老居民回访,拍点素材。”江遥说,“就是以前住7号小卖部那个老板娘的女儿,她从上海回来了,想在被拆之前再看看。”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忙你的。”江遥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对。昨天你做的饭,今天我来。”江遥说,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一家馆子,做鱼的,特别好吃。”
沈聿低头看她:“你以前不喜欢吃鱼。”
“现在喜欢了。”江遥说,“在外面跑,有鱼吃就不错了。慢慢就吃习惯了。”
沈聿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她连吃鱼都学会了,可他却忽然有些心酸。这十年,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从不喜欢吃鱼到有鱼吃就习惯,这中间有多少个他不在的日子。
“好。”他说,“晚上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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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遥在旧城区拍摄。老板娘的女儿站在福临巷7号仅存的一小截墙根前,讲起小时候的事。她说她母亲去年脑梗,人还在,但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只有福临巷的小卖部,她总念叨,说冰棍卖两毛钱,有个小女孩总来买一毛钱的,她每次多给一根。
江遥听着,眼睛湿了。
她问:“你妈妈还记得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对方笑着说,“她就记得那孩子总穿一双白帆布鞋,跑起来很快,像一阵风。”
江遥低头看自己的脚。今天她穿了一双白帆布鞋,和十几年前一样。
拍完,她和对方道别,一个人站在巷口。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她拿出手机,给沈聿发消息:拍完了。你来接我吧。
沈聿回得很快:十分钟到。
江遥把摄像机装进包里,坐在梧桐树下的石阶上等。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看着这条即将消失的巷子,心里没有太重的悲伤,反而很平静。就好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告别,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沈聿到的时候,她正拿手机拍那棵树的树皮。他走到她身后,问:“拍什么?”
“拍树的皱纹。”江遥说,回头看他,“以后它就不在巷子口了,成了广场边上一棵孤零零的树。”
“不会孤零零。”沈聿说,“边上会种新的树。”
“可那不一样。”
“嗯。不一样。”沈聿说,“但它会一直在。”
江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带你去吃鱼。”
馆子不大,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沈聿停好车,江遥带他七拐八拐走进去。老板娘认识她,一见她就笑:“小江回来啦!还是老位置?”江遥说:“对,两个人。”
坐下后,江遥熟练地点菜。沈聿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痕迹淡了很多。在这里,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会翻墙、会耍赖、会为了一盆辣椒难受半天的江遥。
“你常来这儿?”他问。
“每次回来都来。”江遥说,“这条街也快拆了。老板娘说还能开一年。”
沈聿环顾四周。这馆子和老福记挺像,旧门脸,红招牌,墙上贴着菜名,桌面擦得发亮。他忽然意识到,江遥这十年间,回到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次数更多。她一直在回来,只是没有再联系他。
“上次见你之前,你什么时候回来过?”沈聿问。
江遥想了想,说:“每年都回。我妈身体不好,我过年总要回来看看。”
“没找过我。”
“不敢。”江遥说,语气很轻,像在承认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怕一找,就走不掉了。”
沈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清亮,没有闪躲。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原来你也有不敢的时候。”
江遥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没有。后来有了。”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沈聿夹了一块鱼,慢慢挑刺。江遥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不知道。”沈聿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可能你走之后学会的。”
江遥低头吃鱼,没再说话。她的眼睛又湿了,可她没有抬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像要把这十年间错过的晚餐都补回来。
吃到一半,江遥忽然说:“沈聿,我今天拍的那个姐姐,她妈妈以前在福临巷7号开小卖部。她说她妈妈不记得我了,只记得一个小女孩,总穿白帆布鞋。”
“你小时候跑得很快。”沈聿说。
“你怎么知道?”
“你踩断我铅笔那天,跑得就挺快。”
江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沈聿,你这个人怎么记仇记这么久啊。”
“没记仇。”沈聿也笑,眼睛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你那阵风,到今天才停。”
江遥的笑慢慢收住。她看着他,说:“可风早晚还要起。”
沈聿点头:“我知道。”
“那你怕吗?”
“不怕。”他说,“风起了,也在这里。”
江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碗里。她没擦,只是低头吃了一口饭,混着眼泪咽下去。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沈聿这十年的“留”,不是站在原地等她。他是把自己活成了那棵梧桐树,无论她在哪儿,他都在这座城市里,等着她偶尔回来,躲一躲雨。
而她能给他的,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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