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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与蓝 ...


  •   旧城区的拍摄进行到第三周,江遥的素材已经存满了两块硬盘。

      沈聿偶尔会来看她。他从不主动走近,只是站在施工红线外,隔着很远看她扛着摄像机在旧巷里穿行。有几次,江遥回头,看见他站在人群里,戴着安全帽,沉默地望过来。她朝他挥挥手,他便微微点一下头,也不过来,就那么站着。

      像一棵树,长在她所有画面的背景里。

      那天拍到福临巷最后一段残墙,江遥突然转头对帮忙的实习生说:“帮我去叫一下沈总,就说这边需要他的确认。”

      实习生跑过去。不到两分钟,沈聿来了。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步子迈得很大,走到她面前,眉头是皱着的:“怎么了?”

      “没事。”江遥把摄像机对准他,笑得有点狡猾,“就是想拍一段有你出镜的素材。沈总,配合一下。”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知道被她骗了。他没走,只是叹了口气,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你要拍什么?”

      “你站到那面墙前面。”江遥指挥他,“对,再往后一点。就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抬头看它。”

      沈聿照做了。他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那棵老树。江遥的镜头慢慢推进,先拍树,再拍他。画面里,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微松,袖子半挽,仰起脸时,下颌线条被太阳光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

      “沈聿,你当时为什么要保住这棵树?”江遥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

      “因为它活得比我久。”沈聿说。

      “就这个原因?”

      “它会一直在这里。”沈聿说,目光还停在树上,“以后的人经过,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条巷子。”

      江遥的镜头停在他脸上,录了很长一会儿。她忽然说:“沈聿,如果有一天你路过这里,看见这棵树,会想起我吗?”

      沈聿慢慢转过脸,面向镜头。他好像忘了那是一个摄像机,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会。”

      江遥没有追问下去。她关掉摄像机,低头整理三脚架。沈聿走过来,帮她把三脚架折起来,问:“今天还拍吗?”

      “差不多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那去你家。”江遥说,语气自然,“我想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沈聿没说话,只是拎着三脚架转身往巷外走。江遥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

      沈聿的房子在城南一栋高层公寓里,十五楼,朝南。进门时,江遥先注意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串旧钥匙,其中一把磨得发亮,贴着一小截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48”。

      她没问。沈聿也不解释。有些事,他们都明白。

      房子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很少回来住的人。沙发是灰色的,餐桌不大,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大部分是绿萝。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性很好。江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在参观一个她本该很熟悉、却迟到了十年的地方。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沈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这么大,不空吗?”

      “习惯了。”他说。

      江遥走到客厅那面墙前。墙上没有挂画,只有一张被裱在银色相框里的旧地图。她凑近看,正是沈聿办公室墙上那张旧城区手绘地图的副本。她转过头:“你家里也挂这个?”

      “办公室挂原件。这是复印件。”沈聿说。

      “为什么家里也挂?”

      “有时候晚上会看。”他说,语气平常。

      江遥把相框取下来,捧在手里看。福临巷、48号、老福记、梧桐树,全是蓝色铅笔画的。只有一处不同:在福临巷48号旁边,有一枚很小的红色指纹。那是被人用指尖蘸了红色颜料,轻轻按上去的。指纹很旧了,边角已经发暗。

      “这是我的?”她问。

      “你走前那天,正好在画这张图。你进来看,说这里缺个东西。”沈聿停了一下,“然后你用手指蘸了红墨水,按了一下。说,这样福临巷48号就有人了。”

      江遥不记得这件事了。可能那天她太难过,可能那段时间她哭得太多,把很多细节都忘在了眼泪里。可沈聿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沈聿。”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别哭。”沈聿说,“我拿来不是让你哭的。”

      “那让我干嘛?”

      “让你知道,这个家虽然空,但每个角落都有你留下的东西。”沈聿看着她,目光很静,“你不在的时候,它也没那么难熬。”

      江遥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一小部分。她没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会往人心里藏刀子。”

      沈聿没说话。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江遥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热锅、倒油,显然这些年来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很利索。她忽然想,沈聿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她,大概也能过得很好。可如果她再把他一个人丢下,他的“很好”里,还会有多少是真的。

      “我帮你。”她说。

      “不用,你坐着。”

      “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江遥说,“但我会洗菜。”

      沈聿把一袋菜递给她。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锅里油渐渐热了。江遥洗菜,沈聿下锅,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人。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她想象过很多次,却从未敢真的期待。如今它就在眼前,真实得让人心慌。

      “沈聿。”她边洗菜边说,“如果时间能倒回2008年,你还会让我踩断你的铅笔吗?”

      “会。”沈聿说,没有犹豫。

      “为什么?”

      “不踩断,你就走了。”

      江遥洗菜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水槽里漂浮的菜叶,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不踩断,我就走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锅里的菜在油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像一场很小的雨落在他们中间。

      ---

      晚饭做好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沈聿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江遥吃了很多,边吃边说:“你厨艺什么时候练的?比我走之前好太多了。”沈聿说:“一个人总得吃。”江遥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以后也常做。别总吃外卖。”

      “嗯。”

      “我会回来看的。”江遥说,语气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沈聿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

      江遥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可她嚼着嚼着,喉咙就紧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他坐在她旁边,把一个面包推过来,说“吃”。那时候他也不会做饭,只会给她买超市的面包。现在他会做一桌子菜,可他们之间,也已经隔了十年。

      “沈聿。”她叫他,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了一下,“你说,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啊。”

      沈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算我欠你的。”他说。

      江遥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急忙用袖子去擦,被沈聿拉住手。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替她把眼泪擦掉。他擦得很轻,像在擦拭一张很旧的照片,怕用力会弄坏。

      “别问算什么。”他说,声音很低,“你在一天,我就给你做一天饭。”

      江遥看着他,突然低下头,亲了他一下。

      这个吻和十年前不一样。不急切,不试探。她只是想把这一刻留住,用最笨的办法。沈聿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回吻了她。两个人在餐桌旁接了一个很长的吻,像要把错过的十年都补进这一口气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那棵被保留下来的梧桐树,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轻轻摇着叶子。

      ---

      那一晚,江遥没有走。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这座城市的夜。江遥问他:“你这里能看到旧城区吗?”沈聿指了指东南方向:“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工地边上那几栋楼。”江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看见一片璀璨灯火,分不清哪里是新,哪里是旧。

      “沈聿。”她说,“等福临巷拆完那天,你会去吗?”

      “会。”沈聿说。

      “那我也去。”

      “好。”

      “这一次,我们站在一起。”江遥说。

      沈聿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肩膀揽过来。江遥靠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忽然闷声说:“我以后不走了。”

      沈聿的动作停了一下。

      “至少这个月不走。”她补充道,抬起头看他,“拍完之前,我都在这儿。”

      “好。”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们就这样在阳台上站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有火车经过,声音远远地飘来,又远远地消失。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台,像她从车窗里朝他挥手,像时间把两个人都改变之后,又慈悲地给了他们一小段重逢。

      沈聿闭上眼睛。怀里是真实的温度,不是照片,也不是梦。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也不敢想。他只想今晚阳台的风能轻一点,她的呼吸能再靠近一点,这座城市能再安静一点。

      至少今夜,他的蓝和她的红,又混在一起。

      成了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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