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汀上观月

15、断墙

　　旧城区最后一面墙，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早上被推倒的。

　　那面墙属于福临巷48号。沈聿站在距离现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手里攥着对讲机。施工方等他确认。他没有立刻说话。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着砖灰和泥土的气味，空气里浮着一层很细的尘。

　　江遥就在他旁边，架着三脚架，镜头对准那面墙。

　　他们等了很久。谁也没看谁。最后，沈聿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说：“可以了。”

　　推土机发动。那面墙在几秒钟内塌了，声音不大，像有什么东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江遥的镜头跟着墙一起落下。她稳稳地拍着，呼吸很轻，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着摄像机而泛白。

　　拍完，她关掉机器，慢慢蹲了下去。

　　沈聿站在她身边，没说话。他低头看她，她缩成很小的一团，安全帽的带子松着，下巴几乎抵在膝盖上。他蹲下来，把手伸过去。江遥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把她拉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结束了。”江遥说。

　　“嗯。”

　　“福临巷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沈聿没接话。他只是揽着她，站在那片新翻开的泥土旁边，像站在一片刚刚落完雪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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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沈聿请假了。

　　他带江遥去了一个地方。车开上绕城高速，往城郊走。江遥没有问去哪儿。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从密集到稀疏，最后变成大片大片的田地和水塘。她忽然说：“我好久没离开过主城区了。”

　　“回来之后，你哪也没去。”沈聿说。

　　“没时间。”江遥说，“光顾着拍福临巷了。”

　　“我知道。”沈聿说，顿了顿，“所以今天想带你来这里。”

　　车停在一个小镇边上。镇子很安静，有一条不宽的河从中间穿过，河岸两边种着柳树，叶子已经很绿了。沈聿把车停好，和江遥沿河慢慢走。河边有老人钓鱼，有小孩追跑。一条很小的旧街，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豆角。

　　“这地方叫什么？”江遥问。

　　“望江镇。”沈聿说，“我外婆家。小时候暑假来这里住过。”

　　“你带我来你外婆家？”

　　“她早不在了。”沈聿说，“房子也空了。就是觉得这里安静，想带你来走走。”

　　江遥偏头看他：“沈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沈聿说，“以后慢慢说。”

　　江遥低下头，笑了笑。以后。这个词从沈聿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很淡的确定感，好像“以后”真的会来。她没戳破，只是主动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个多小时。傍晚时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河面上。江遥说：“这里适合拍片。以后我如果拍一个关于小镇的片子，就来这里。”

　　“这里不会拆。”沈聿说，“偏远，开发价值不大。大概还能留很多年。”

　　“那你要常来。”江遥说。

　　“嗯。”

　　“带两盆花，放到你外婆家门口。她看见了会高兴。”江遥说。

　　沈聿笑了一下：“花会谢。”

　　“那就种不会谢的。冬青，松树，都行。”江遥认真地说，“你不是最会种绿萝吗。”

　　“绿萝也活不了户外。”

　　“那就种棵梧桐。”江遥停下脚步，看着他，“像福临巷口那棵一样。”

　　沈聿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两盏很远却一直亮着的灯。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老得走不动了，就来这里，在河边种一棵梧桐。等树大了，江遥如果回来，远远就能看见。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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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望江镇回到市区，已经快十点。沈聿把车开到自己楼下，两个人没下车。江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聿以为她睡着了，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聿，我下周要走了。”

　　沈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东北那边，团队已经先行了。我这边拍完，得赶过去。”江遥的声音很轻，像在解释一件她自己也并不想面对的事。

　　“下周三的票。”她说。

　　沈聿点点头，问：“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我去送你。”

　　江遥睁开眼，转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好。”

　　“剩下的几天，你想怎么过？”沈聿问。

　　“不知道。”江遥说，“就想每天都见到你。”

　　“那明天开始，你搬过来。”沈聿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江遥愣了一下，笑了：“沈聿，你终于敢说了。”

　　“不是敢不敢。”沈聿转头看她，“是想在你走之前，把这十年的饭都做给你吃。”

　　江遥眼睛一热，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路灯。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好。那我明天把酒店退了。”

　　沈聿点点头，松开安全带，下车。他绕过车头，给江遥开门。她下来时，他伸手护着车顶，像完成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江遥站在他面前，仰脸看他：“沈聿，这几天，我们什么都不要想。就当你下班回来，我还在。”

　　“好。”他说。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这个吻很轻，像在确认他还在，像在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个坐标。

　　沈聿揽住她的腰，低着头，没让她走。他们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楼上，他家的那扇窗黑着，像等他们回去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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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江遥退掉了酒店，把两个行李箱搬到沈聿家。

　　她的行李不多，大部分是设备。衣服几件，很少。沈聿把衣柜清出一半给她。江遥说：“不用，我就放箱子里。”沈聿没理她，还是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他挂得很仔细，连领口都整理平整。

　　江遥靠在门边看他，说：“你以前就爱收拾，没想到现在还这样。”沈聿背对着她：“习惯了。”江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停了一下，继续挂衣服。

　　“沈聿。”她闷声说，“你把我惯坏了，我走了怎么办。”

　　“那你别走。”他说。

　　江遥没说话。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在琐碎日常里，被假装成可能的假设。她还是会走。他也不会真的让她留。

　　晚上，沈聿做饭。江遥在厨房门口摆了个小摄像机，拍他切菜、炒菜、盛盘。沈聿看了一眼镜头，说：“这有什么好拍的。”

　　“我以后要看。”江遥说。

　　“以后你回来，我再做。”沈聿说。

　　江遥没接话，只是继续拍。她的镜头跟着他，记录下他做饭时微蹙的眉、袖口挽起的小臂、被油溅到时轻轻嘶一声又继续的样子。她要把这些统统带走，带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一遍一遍地看。

　　吃过晚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很老的电影。江遥靠在他肩上，说：“这电影我看过。”沈聿说：“我也看过。”可他们还是把它看完了。看到结尾时，江遥哭了。沈聿递纸巾过去，她没接，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

　　沈聿没动，只是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电影放完了，电视蓝屏映得整个客厅幽幽发亮。江遥抬起头，说：“沈聿，等我们都老了，还会不会这样看电影？”

　　沈聿关掉电视，屋里陷入黑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会的。”

　　江遥没再说话。她靠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像要把每一个夜晚都记住。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夜晚，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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