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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少年 ...

  •   都江堰修到第三年,孟涉十三岁。
      鱼嘴分水堰的雏形已经立在江心了,三千名民夫在岷江两岸日夜凿石垒土。孟涉每天清晨到江边"读水"——把手浸入江水,感受后颈的花与水流能量的共振,然后把当天的水情告诉李冰。下午她就在工棚里画图,把"读"到的水脉走向用炭笔落在竹简上,供工程队参考。
      那天她蹲在江边读水读到一半,有人从身后扔了一颗石头,噗通一声落入她面前的水面,溅了她一脸。
      "喂!小仙姑!"
      孟涉抹掉脸上的水,回头。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少年蹲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手里掂着另一颗扁圆的卵石,笑出一口白牙。他穿的是民夫的粗麻短褐,但肤色不黑,手型偏细,不像常年凿石的人。
      "你谁?"孟涉站起来。
      少年跳下礁石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眉眼生得舒展明朗,像岷江上游的晴天。腰间挂着一枚竹牌,上面刻着"李"字。
      "我叫李二郎。李冰是我爹。"他歪头打量她后颈的花——十三岁了,那朵花的颜色比小时候深了一些,从淡粉变成了浅浅的蓝紫。"我爹天天跟我念叨你。说岷江的水都是你管着的。"
      "我没管水。我只是看得见它怎么走。"
      "那也厉害。"李二郎把另一颗石头递给她,"扔一个试试?看你打水漂能打几个。"
      孟涉接过扁圆的卵石,学他的样子侧身甩腕,石头贴着水面弹了两下就沉了。李二郎哈哈大笑:"两个!我随便扔都十个起步!"
      他蹲在江边给她示范。腕子一抖,卵石贴着水面疾射出去,连弹了十二下才沉入对岸的暗流。孟涉看着他蹲在礁石上的背影——阳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短褐肩膀上磨出的毛边照成金色。他回头冲她挤眼睛,嘴角翘着,那种明媚的少年气让后颈的花微微暖了一瞬。
      自那以后,李二郎常常跑来江边找她。
      名义上是"帮父亲查看工程进展",实际上每次来都带些零碎的东西——用苇叶折的蜻蜓、溪边捡的透明卵石、母亲做的麦饼用油纸包着塞进她手里。孟涉一开始懒得理他,读水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叽叽喳喳太吵。但李二郎很聪明,学了几次就知道她读水时不能出声,于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等她从江水中把手抽出来才开口说话。
      "今天水怎么样?"
      "东岸的流速比昨天快了三分。飞沙堰那边要加高两尺。"
      "你咋看出来的?就摸一摸水?"
      孟涉摊开手掌。"我后颈的花能感受到水里的能量。水的流速、温度、含沙量、底床的硬度……都在水流的波纹里。我用手接住波纹,花就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李二郎凑近了看她后颈。十三岁的距离太近了,他的鼻息扫过她的皮肤,那朵花微微颤了一下花瓣。
      "它真的在动。"他轻声说,"像活的。"
      "它本来就是活的。"孟涉往后撤了一步,"你别凑这么近。"
      李二郎退回去,但眼睛还在笑。"那它会不会开花?像真的花一样?"
      "会。我有时做梦它就在开。蓝紫色的,五瓣的。开到最盛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光。"
      "那好看吗?"
      孟涉想了想。梦里那朵花盛开时,她总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年的影子。墨蓝色的眼睛,金色环纹。她不知道那是谁,但每次梦到花盛开时掌心那粒金色细沙都会暖一下。
      "好看。"她说,"但醒来就没了。"
      李二郎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侧脸,没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片苇叶,折了一只新的蜻蜓递给她。"这个不会没。放着能放好几年。"
      孟涉接过苇叶蜻蜓。薄薄的青色叶片折成的翅膀在江风中微微颤动,像活的。她把它夹进随身带的竹简卷里,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李二郎送她回工棚的路上忽然停下脚步。
      "孟涉。"他叫她名字时比平时认真几分。
      "嗯?"
      "等我爹把都江堰修完了。成都平原变成天府之国了。我能不能……"
      "能什么?"
      李二郎转过身面对她。岷江的夕照从西边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那双生得舒展明朗的眉眼在暮色中比白天更深沉了一些。他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层属于少年的、半是羞赧半是莽撞的红色。
      "算了。"他挠挠头转身快步走了,"以后再说。"
      孟涉站在原地,后颈的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她捏着竹简卷里那片苇叶蜻蜓,掌心那粒金色细沙在微微发暖。
      她不知道少年要说的是什么。但她感觉到那粒沙在暖,那朵花在应和——像某种她记不起来的东西在提醒她,有人正用另一种方式对她说着澈和商葛曾经说过的话。

      李二郎比孟涉大三岁。他是李冰的次子,从小在蜀郡长大,会骑马、会射箭、会治水,也会用苇叶编蜻蜓。
      他第一次给孟涉编苇叶蜻蜓,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午后很热,岷江的水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民夫们都躲在工棚里歇晌,孟涉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把脚浸在水里。后颈的花在阴凉处微微发光,她在"读"水下的暗流——明天要在那个位置下石笼,需要知道水流的精确速度。
      一片阴影罩住了她。
      她抬头,看到李二郎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短打的麻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拿着一片刚摘的苇叶,翠绿的,还带着水珠。
      "给你。"他把苇叶递过来。
      "什么?"
      "蜻蜓。"他在她旁边坐下,手指灵活地翻动苇叶,折、叠、卷、穿,不到一分钟,一只苇叶蜻蜓就成型了。翅膀是展开的,尾巴微微上翘,像随时会飞起来。
      孟涉接过来。苇叶的清香扑鼻而来,她的指尖触到蜻蜓的翅膀——那一瞬间,后颈的花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苇叶。是因为他的手指。
      他递蜻蜓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她的指尖。那一点触碰像电流一样窜上来,沿着她的手臂、她的脊柱,一直冲到后颈的花。花在那一瞬间亮了——不是她主动激活的,是自发的、不受控制的、像心跳一样的亮。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蜻蜓。但脸已经红了。
      李二郎好像没注意到。他坐在她旁边,把脚也伸进了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岷江的水哗哗地流。
      "孟涉。"他忽然叫她。
      "嗯?"
      "你后颈为什么总是缠着布?"
      她的心一紧。"胎记。"她说,"很难看。"
      "我看看?"
      "不行。"
      他没有坚持。但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那是一块青铜残片。约莫半个手掌大,边缘不规则,上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从某件更大的青铜器上碎下来的。
      "工地上挖出来的。"李二郎说,"我看着好玩,留着了。你喜欢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给你。"
      孟涉拿起青铜残片。指尖刚一触到金属,她的整个手臂都麻了。
      那不是普通的青铜。残片的合金成分里有星尘——极微量的、只有天鹅星人才有的星尘合金。上面的纹路她认识——那是金杖上的鱼凫纹的一个碎片,是六千年前阿紫封印法器时,从金杖上剥落的一小块。
      她翻来覆去地看。残片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铜锈,但锈层下面,那些纹路依然清晰。她的指尖抚过鱼凫的眼睛——那个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凹点,是金杖的能量输出口。她记得这个凹点。六千年前,她还是天鹅星上的一个小女孩时,母亲阿紫曾经让她摸过金杖的原型。那时候她的小手握不住金杖,只能用指尖碰一碰杖身上的鱼凫纹。
      "你怎么了?"李二郎看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孟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眼泪滴在了青铜残片上。
      "没什么。"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这块铜片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一个小丫头,哪里见过青铜器?"李二郎笑了,"这东西至少有上千年了,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
      孟涉没有解释。她把青铜残片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和后颈的花的热度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是六千年前那个在祭祀大室里一件一件封印法器的女人,从金杖上掉落的碎片。它在泥土里埋了六千年,被岷江的水冲刷了六千年,最后被一个叫李二郎的少年在工地上捡到了,送给了她。
      这不是巧合。
      她抬头看李二郎。他正看着岷江的水面,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面容,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的、频率层面的熟悉。像一首她忘记了歌词但还记得旋律的歌。
      "李二郎。"她叫他。
      "嗯?"
      "谢谢你的蜻蜓。"
      他转过头,笑了。那笑容很亮,像岷江水面上的阳光。
      "以后每天给你编一个。"他说。
      孟涉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青铜残片和苇叶蜻蜓。后颈的花在布带下面一下一下地亮,像心跳。
      她不知道李二郎是不是澈的转世。她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解封,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当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时,她后颈的花亮了。那朵花六千年没有为任何人亮过——除了澈。
      "也许是你。"她在心里说,"也许这一次,我们能好好地活一次。"
      岷江的水哗哗地流着,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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