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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岷江 ...

  •   李冰是个中年人。中等身材,胡须修剪得整齐,眼睛很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拆一件器物,把对方拆成零件再逐一审视。孟涉被带到他的公廨时,他正在一张铺满全开的牛皮地图前俯身研究,左手捏着一根炭条,右手按着地图上标注岷江的一段弧线。
      "你就是那个能看水脉的小孩?"他没抬头。
      "是。"孟涉站在门口,后颈的花在官署的烛光下映出浅浅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冰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她三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后颈——那朵淡粉色的五瓣花印记在他视线中并不明显,只是肤色上略深的一小片形状。
      "过来。"他招手。
      孟涉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幅岷江中上游的详尽水文图,用炭笔标注了江流走向、支流汇入点和历年来洪水溃堤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图上有一处标记错误——下游约三十里的地方,图上标为"泥沙淤积区",但她"看"到的水脉显示那里其实是一条古河道,只是被表层覆土掩盖了。
      "这里错了。"她指着那个位置。
      李冰挑了挑眉。"你凭什么说错了?"
      孟涉把手掌按在图上那处位置。后颈的花在掌心和牛皮纸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轻微的蓝紫色光从她指缝间渗出,在地图表面短暂地浮现一条半透明的支线流向,然后又消失了。
      李冰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孟涉收回手,"我从小就这样。水会告诉我它想走的路。"
      李冰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认真——不是贪她的能力本身,而是贪她能力能帮他完成的那件事。
      "你听说过都江堰吗?"
      孟涉摇头。
      "还没有名字。"李冰从架上抽出一卷更老的牛皮图,展开。"我计划在岷江出山口修建一个水利工程——分流江水入成都平原,既避洪涝,又灌良田。让成都从此无水旱之灾,让蜀郡成为天府之国。"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但这里有个难题。岷江出山后的河床太高,雨季容易漫堤。我需要挖一条引水渠,把洪水导入另一个河道,但平原的地势——"
      "东边低。"孟涉接话,"从东侧挖渠,利用地势差自然分流。岷江出山后的第一道弯处水量最大,在那里设一个导流堰,把六成水导向内江,四成水留在外江。旱季时内江水量自动减小,不会把平原的地下水吸干。"
      李冰愣在原地。炭条从他指间滑落,在牛皮图上砸出一个小黑点。他设计了七年的方案,核心思路和她口中三句话说完的一模一样。
      "你……"他重新拿起炭条,"你再说一遍。"
      孟涉在后颈花光的指引下,用手指蘸着茶盏里的残水,在桌面上画出了鱼嘴分水堰的雏形、飞沙堰的泄洪原理、宝瓶口的限流设计。她画得粗拙,但每一条线都精准地对应了岷江出山口的水文动力学结构。那些信息不是她思考出来的,是水"告诉"她的。后颈的花像一根天线,把她和整条岷江的能量脉络连接在一起,让她能看到水想走的路。
      画完之后,李冰沉默了很久。烛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立着,像被钉在了那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干,有点哑:"你几岁?"
      "十岁。"

      李冰转过头看她。那双拆零件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拆解的意图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敬畏的认真。"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在哪里修渠,你就在哪里看水。你的吃穿住用都算官中支出。你答应吗?"
      孟涉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用手指画出的那些水线图案。后颈的花在烛光下温温地亮着。她想起临走前母亲说的话——"那朵花是祖上传的,你外婆说过,有花的人要多看水。水知道回家的路。"
      她抬头对李冰说:"我答应。"
      李冰点头。他没有对她后颈的花多问一个字。他是实干的人,只在意结果,不在意结果背后那些他解释不了的东西。
      从那天起,十岁的孟涉成了都江堰工程最小的参与者。李冰的随行文册上记她的职责是"水脉勘测"。工地上没人知道这个小女孩具体在干什么,只知道李太守每次动工前都要把她叫到江边,听她指着某个位置说"这里挖三丈"或"这里垒石要斜半寸"。
      而每一次,她说的都对。
      孟涉在都江堰工地上待了七年。
      七年里,她从一个十岁的女童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她的皮肤被岷江的风吹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掌因为常年浸在水里而指节粗大,后颈的花被她用一块麻布缠了起来——不是怕人看见,是怕花的光在夜里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工地的生活是她转世以来最踏实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民夫们就聚集在江边的工棚前,等着李冰分配当日的任务。三千人的工地上,吆喝声、锤凿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孟涉喜欢那种声音——那是"人"的声音,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双手改变大地的声音。
      她喜欢在收工后去工地上的临时市集逛。那是民夫们自发形成的小市场,有人卖自家做的麦饼,有人卖从山里采的草药,有人用兽皮换盐。蜀郡的方言绵软悠长,像岷江的水一样拐弯抹角,她学了半年才学会七八成。
      有个卖麦饼的寡妇,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婆。王婆的麦饼是工地上最好吃的——麦粉里掺了鸡蛋和葱花,在鏊子上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孟涉每天收工都去买一个,王婆总是多给她加一个鸡蛋。
      "小女娃子,多吃点才长得高。"王婆把饼递给她时,总是这样说。
      孟涉接过饼,后颈的花会微微动一下。她能"看"到王婆的能量场——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像灶台上的炉火一样的能量场。王婆不知道什么天鹅星,什么大祭司,她只知道每天烙饼、收钱、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供儿子读书。但她的能量场比很多修行者都要干净。
      "普通人的能量最干净。"孟涉在心里说。这是她转世以来悟到的道理。
      工地的西边有一座小土地庙,是民夫们自发修的。庙里供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山高水长"四个字。每月初一十五,民夫们会去烧香,祈求工程顺利、家人平安。孟涉也去过。她跪在那块石头前面,后颈的花贴着地面,能感觉到地脉的能量从石头下面流过——那是六千年前阿紫铺设的能量管道的一条支线,经过都江堰的选址时恰好从庙底穿过。
      她对着石头拜了三拜。不是拜土地神,是拜那条管道,拜那个在六千年前埋下管道的人——她的母亲。
      她不知道母亲还活着。她以为母亲在天鹅星爆炸时就已经死了。但每次她跪在土地庙前,后颈的花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娘。"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岷江的水声,哗哗的,从不间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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