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星长明》眉眼飞花

24、第 24 章 堰成

　　都江堰修到第七年，孟非十七岁。
　　鱼嘴分水堰、飞沙堰、宝瓶口三大主体工程全部竣工。岷江出山后的水流被精准地一分为二——内江六成水经宝瓶口灌入成都平原的千万亩良田，外江四成水沿原有河道排入长江。旱季时内江水量自动收窄，雨季时飞沙堰将多余洪水和泥沙甩出外江。整座工程没用任何机械，全靠对水流的理解和对地势的利用。
　　竣工典礼那天，李冰站在分水堰的鱼嘴顶端，三千民夫沿江而立。孟涉站在李冰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十七岁的她已经长成了瘦高的姑娘，后颈的花在七年工程中从浅蓝紫变成了沉静的深蓝紫色，像一朵被岷江的水汽浸润透了的花。
　　李冰面向民夫们高声宣布："从今日起，成都平原无水旱之灾！"
　　欢呼声从江畔向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民夫们抛起石帽和草鞋，相互捶着肩膀大笑。有人在江边点燃了篝火，有人从背囊里掏出珍藏的浊酒。
　　李二郎穿过欢呼的人群挤到孟涉身边。七年过去，他从一个扔石头的少年长成了宽阔肩膀的青年，短褐换成了官差的青布袍，但笑起来还是那口白牙和舒展的眉眼。
　　"成了！"他抓住她的双肩晃了两下，"我爹用了七年。你用了七年。都江堰终于成了！"
　　孟涉被他晃得发髻散下来一缕碎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是李太守的功劳。我只是看水。"
　　"看水也是功劳！"李二郎松开她的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用岷江青石磨成的坠子，水滴形，顶端穿了孔系着红绳。"给你的。我磨了三个月。"
　　孟涉接过青石坠子。水滴形的石面光滑温润，透着江水冲刷千年后特有的细腻触感。她攥在掌心里，石头微凉，像握了一滴凝固的水。
　　"你磨这个做什么？"
　　李二郎看着她，夕照把他的脸映得发红。"你七年前问我'能什么'。我现在能说了。"
　　孟涉握着石坠的手微微收紧。
　　"孟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把周围篝火的喧哗和欢呼隔在了远处，"都江堰修完了。你不用再天天看水了。我想跟你说——"
　　"二郎！"李冰的声音从鱼嘴方向传过来，"过来！有使臣到了！"
　　李二郎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孟涉。篝火的光在他眼底跳动，那些没说完的话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等我回来。"他说，"我回来再跟你说。"
　　他转身跑了。青布袍的下摆扫过江边的碎石，背影融进了迎接使臣的人群。
　　孟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水滴形的青石坠子。后颈的花在他跑开的瞬间亮了一瞬——蓝紫色的光从领口透出来，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光痕。
　　她没有等到李二郎回来。
　　当天夜里，使臣带来了咸阳的诏令。秦昭襄王驾崩的消息传到蜀郡，新王登基，六国局势骤然紧张。李冰被急召入咸阳述职，都江堰的收尾工程交给副手。李二郎作为李冰的独子，随父同行。
　　临行前的黎明，李二郎在工棚门口拦住了孟涉。
　　只有几句话的时间。马蹄在官道上等着，使臣的随从在催。李二郎握住她的手——七年来第一次握住——掌心热而潮湿，攥得她指节发白。
　　"我说了等我回来就跟你说的。"他语速很快，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切，"但万一我回不来，你记住——"
　　"你回得来。"孟涉打断他。
　　李二郎看着她。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她后颈的蓝紫花照得微微透明。他忽然笑了，那种舒展明朗的、像岷江上游晴天的笑。
　　"行。我回来。你等我。"
　　他松手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官道上嗒嗒远去。孟涉站在工棚门口，掌心里那枚水滴形的青石坠子被攥得发烫。后颈的花在晨光中亮着，蓝紫色的光映在她自己的影子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色轮廓。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李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