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正月初六一早,淮川几个人已经把两个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裴濯尘原本想早点走,但耐不住娘亲和妹妹央求,陪她们吃了午饭才出发。
      今年上元节势必要在路上过了,北境无事,他们一路走得慢,正月十五那天刚好到了青州,柏云敛瞧见青州城门,道:“既然来了,不如去见见方兴玉?”
      裴濯尘没见过方兴玉,但跟他哥很熟,柏云敛既提出来了,那去见一面也无妨。
      原以为方兴翊现在还在京城,却不想一进方家大门,裴濯尘猝不及防地和他打了个照面。
      方兴翊要作揖行礼,柏云敛示意他不必:“路过,恰巧今日上元节,来此一叙,望方大人莫嫌叨扰。”
      “自然不会,青州方府是老宅,不必京城的华贵,我倒还望两位不显寒酸就好。”
      方兴翊这话太过自谦,方府从青州发家,兴盛百年,在青州是连官府都要让三分的,更不用说方兴翊状元及第现如今官职尚书令了。
      方兴玉一身女儿打扮抱着账本从后堂跑过来,分别给柏云敛和裴濯尘行过礼就挨着方兴翊亲亲密密地坐下了,把账本摊开放在桌子上,又拿来算盘:“苏大人前几日写信予我,要蜀州锦、丝、麻布,禹州米,津州面,这几日陆续运去了,只是遭了山匪,”他熟练地打着算盘,“至少亏损了三成,苏大人已经派兵来护了,只是这山匪继续这么猖狂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方兴玉话说得不错,现在是北境安稳,有兵可调,日后一旦打起来仗,山匪趁乱只会更猖狂,且一直用官兵镇压,只会适得其反,这些山匪几乎都是被逼无路才上山落草,青州紧邻北境,农田少,年年闹饥荒,青州知府上书求赈灾银子,却欺上瞒下,昧下不少,很多百姓几乎无路可活,青州出身的方兴翊上书过几次,皇帝却置之不理,方兴翊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随意罢免知府。
      “若能收为己用,或许是助力。”
      “殿下是说山匪?”方兴翊不赞同,“如何收用都需用兵,是请调京军还是用北境军?若是上书请求,陛下不理,此事不了了之,若是调兵,京军难与山匪对抗,且不同心,到时候随意参一本,殿下是有口难辩,更何况陛下本就忌惮皇子领兵,若是上书征询,必然不会让您用北境军,如果不征询,私自用兵剿匪更是大罪,此事两难。”
      “自然有不让他知道的法子,虽然麻烦,但管用,只是需方大人助力。”
      “殿下请说。”
      “我这儿有份青州知府何逢在任八年的罪证,方大人匿名投给景溪安,凭他与景家的恩怨,纵使他身后有齐家也保不住他的命,等何逢落罪,从朝堂外调来新知府怎么说也要三个月,期间由青州长史元复纪接管,三个月已是足够。”
      方兴翊愣了片刻,不知是震惊于元复纪也是柏云敛的人。还是因为那张他任尚书令几年来都没能找全的何逢的罪证,柏云敛一个无权的皇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等何逢入狱,你就打算去收匪入军?”裴濯尘突然在一旁问。
      “嗯。”
      裴濯尘当即否决了他的想法:“不行。”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舅舅,我…”
      “你学的兵法是对付官府军队的,山匪落草路子野,你没上过战场贸然去就是去送死,北境军能打赢他们不代表你就能活下来,”裴濯尘倚在那张太师椅上扭头看着柏云敛,“到时候我领兵,你就在帐里安心待着,做大夫就行了。”
      “我…我听军营里的人说…剿匪比打北蛮简单的…”
      敢情还是打听好了做好功课才来劝说他的,裴濯尘几乎要气笑:“你一个一次仗没打过的去问他们从战场上拼死杀回来的,能信吗?”
      柏云敛不说话了,拽着他的袖子半晌才小声坚持自己的想法:“我就是要去…”
      “你拿什么去?”
      “我总不能一直不上战场!”柏云敛凑到裴濯尘跟前,“舅舅每次都有理由拒绝我,这次说什么我都要去,再把母后搬出来也没用…”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你是监军,是皇子,就算是领兵指挥也不一定要亲自上阵,你不是将军,”裴濯尘看着他,“总得告诉我一个理由吧?”
      柏云敛垂眸不语,他总不能说只是想在裴濯尘面前证明一下自己,这样似乎太幼稚。
      方兴翊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如果你是想立功,那按照你说的计划,根本没有向京城传捷报的机会。”
      “那…舅舅去么?”
      “去。”
      “我…我就是想跟你一起。”柏云敛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一定可以平安回来,却发现无法举证,自己第一次经历战事,仅仅是在后面医治就把自己弄成那样,这件事在裴濯尘心里恐怕是一道疤,现在他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到了北境再说罢,你们还有别的事么?”裴濯尘终究不想在外人面前跟柏云敛吵起来,岔开了话题。
      方兴翊斟酌着开口:“过了上元节复朝之后,陛下恐怕要立太子政事堂此前已经开过小朝会议过此事,各党官员纷争不断,目前是三皇子占了上风,但若是陛下执意立嫡,二皇子也是有可能的。”
      但无论是哪一个人坐上太子之位,柏云敛的处境都只会更糟,这是四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不过柏云敛本人不在乎:“我远在北境,他们能把我怎样?巴不得我离朝廷更远一点,不与他们分一杯羹,此事我自有办法,你们不必担心。”
      方兴翊闻言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来,把他们二人送出方府就收拾东西起程赴京了。
      正月十七,两个人到了北境,方兴翊也已快马赶回京城叫人把信匿名投到景府了。
      景溪安大喜,连忙将这些与自己搜集到的一对比,添上没有的,迅速上奏,句句犀利,触及皇室利益,皇帝再不能视而不见了。
      何逢入狱,招供了不少,牵连青州官府几十人,而元复纪却脱身,接受调令作了青州临时知府。
      何府被抄,何逢的侄子被刑审后,又交代了不少足以让何逢被砍头的罪,皇帝闻之大怒,命人把何逢带来亲自审问时,何逢在大牢里咬舌自尽了。
      与何逢有牵连的自然逃不了罪责,其妻是齐清月小妹,帮着何逢做了不少事,赐自尽,任齐清月苦苦哀求也不管用,齐清月弟弟曾与何逢同流合污贪下不少公粮公银,被革职流放,何家上下在朝为官的人全部斩首,其余家眷流放。
      齐清月被罚俸两年,禁足半年,柏星冉因替母求情被禁足三个月,罚俸一年,停朝半年。
      朝中大动,而北境这边正一心对付山匪。
      裴濯尘最终还是耐不住柏云敛请求,同意了,和他熬了几宿,与宁重天等人制订了路线、策略,做到万无一失,确保柏云敛的安全,准备包抄山匪的盘踞之地一网打尽。
      是夜,柏云敛先领一路士兵抄小道绕至怀林山后方,扎好营帐,布好战车,只等裴濯尘的兵到。
      丑时,山下火光连天,厮杀声一片,裴濯尘纵马一路疾驰拼杀,已逼至山匪盘踞腹地:“把匪首给我活捉回来!成者有重赏!”
      北境军闻言振奋不已,纷纷骑马杀过去,裴濯尘则向山后奔去。
      柏云敛截的是山匪的退路,并不是易事,他们专挑了山匪首领摆宴次日清晨来攻,山匪前一日饮了酒,也未设兵防守,出其不意才能把己方的伤亡降低,可尽管如此,这些山匪也有不少是与官兵交过手的,并不是绣花草包,不能放松警惕。
      柏云敛真正置身战场才绝痛快,并未像上次那样见血反胃,也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他把这些人当作仇人手刃,内心就只有轻松爽快,这才终于切身体会裴濯尘征战时的感觉了。
      虽舒畅,但无可避免地会受伤,他不在乎,能赢就行。
      有个山匪认得柏云敛令牌上的纹,识得他是皇子:“你是皇子?你是柏家的人?”他抓起旁边死去弟兄的一把刀朝他砍来,“当年就是你那个爹!还有你兄弟,犯浑抢掠我妻女又流放我一家!我杀不了他们,今日杀了你,过过瘾!”
      柏云敛正与另一人交锋,分心去挡,手臂上便被砍了一剑,柏云敛心知裴濯尘又会难过,抽了细针飞去,想先解决掉一个,却不曾想后面那人拿刀卷土重来。
      刀未落下,那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另一人受了毒针,剧毒毒发快,即刻就七窍流血而亡了。
      柏云敛抬头,是裴濯尘拉弓射了一箭救了他。
      裴濯尘脸上亦有血迹,抬手一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马?等着山匪来抹你脖子?”
      柏云敛这才如梦初醒,三两步跨上裴濯尘的马,搂着他心才安。
      经此一战,怀林山后已被北境军严严守住了,山匪无路可退,只得束手就擒。
      淮川来报告山匪首领已被活捉来时,裴濯尘正盯着叶明枫给柏云敛包扎,闻言只道:“让他等着。”
      “我要见。”
      裴濯尘不容他置疑:“先包好再说。”
      叶明枫顿感压力十足,加快了手上动作:“很快了,很快了,两位稍安勿躁。”
      他既已这么说了,柏云敛便只能等着,那一道剑伤深至见骨,裴濯尘看着便觉得痛,恍若在剜他的心一般,得亏是伤他的那人已经死了,不然他必定捉起来让溪桥好好审他一番过过瘾。
      “已经不疼了,舅舅。”柏云敛瞧着裴濯尘的神色,轻声安慰。
      裴濯尘没劲儿和他争,连瞪他一眼说他一句“怎么可能”都舍不得,只叹了口气:“不疼就行。”
      “舅舅第一次上战场要比我现在受的伤严重得多吧?”
      第一次上战场九年前了,裴濯尘有些记不清细节,只记得他那一次苦战三天,几乎是爬回来的,马也死了,剑也丢了,赢了,却和输了没区别。
      他自己走过这样的路,不想柏云敛再重历一遍。
      等叶明枫处理好柏云敛的剑伤,又交代几句,退出营帐后,裴濯尘才让淮川带人上来。
      不曾想那匪首抬头瞧见柏云敛的第一句却是:“哥?!”
      满殿寂静。
      淮川先回神,狠狠踹了那人一脚:“你乱叫什么?!这是皇子殿下,你一个山匪头子,怎么会跟殿下有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哥你后来被认回去了!你原先在行宫,我是…”
      “不必多言,林境,”柏云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叫底下的人都出去,“我没忘,我是知道匪首是你,才来的。”
      裴濯尘在旁边盯着柏云敛的眼一言不发。
      柏云敛给他松了绑,让林境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林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如坐针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弟弟妹妹呢?”
      林境凝住,挤出一个笑:“没了。”
      柏云敛这才抬眼看他:“没了?”
      “嗯,您走后没人接济我们,只赵大夫有余粮了会来给我们,过了没几年,赵大夫走了,秦嬷嬷腿脚也不好了,我弟妹几个小,扛不住,饿死了,我…我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的…”
      “葬在哪了?”
      “哪有钱买棺材,”林境知道他是好心,想给弟弟妹妹迁坟葬个好地方,“一把火烧成灰,装在菜坛里埋了…”
      林境说着,把茶杯放下,跪在他面前:“我是承您接济之恩长大的,您被认回去之后、先皇后没走之前仍念着我们,这些恩情,我们一家永世不忘,您虽年岁小,我也喊您一声‘哥’,不管殿下现在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我都是记着您的恩情的,只要有吩咐,我一定…”
      “林境,所以你活不下去上山为匪,过好日子的方式便是带着手底下的人抢掠百姓粮食财产?”
      林境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那…那都是上一任匪首做的,我没有做过…”
      “前几日从青州运至北境的米、面、锦布,被你手底下的人抢去了三成还多,军队护送也不抵用,你们功夫了得,”柏云敛盯着林境手上的青玉扳指,“这也不是你做的?”
      “我!我没想到这是您的东西,我…”
      “不是我的就能抢了?”
      林境头碰着地,一眼也不敢抬头看他,把那根带了扳指的手指攥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把扳指取下来。
      “你那个夫人,是你娶来的,还是抢来的?”
      这下林境真是辩无可辩了。
      裴濯尘却已听不到柏云敛和林境在说什么了,他现在满心都只有林境那句“承柏云敛接济之恩长大”。
      柏云敛被接进宫时才几岁?不过六岁,他叫人去查过柏云敛在行宫的过往,是吃不饱穿不暖,日日遭行宫下人白眼长大的,只有一个老大夫老嬷嬷肯关照他。
      但在那种情况下,却还能再接济宫外的孩子,并且不止一个。
      吃不饱的感觉,裴濯尘是体会过的,除开在战场上的时候,他到北境第三年,京城闹了旱灾,北境没了粮食供应,他虽贵为伯爵府世子,光有钱有什么用?一来他的钱不能用作北境军饷,不合规矩,二来钱变不出粮食来,北境军营四周全是山,山上是荒地,山外是草原,附近虽未被旱灾波及,可百姓也仅是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不愿卖粮换钱。
      无奈之下,裴濯尘只能带着将士去垦荒田,有战时把田托付给百姓,按劳结工钱,换成粮食也行,无战时士兵便去种田,还买了牛羊去放牧。
      在丰收之前,军营里一直是省吃俭用,平常能省就省,全备于战,以防万一,裴濯尘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把胃饿坏了。
      那一茬粮食收过之后,军营的日子便好过了不少,裴濯尘按着之前与百姓的约定一一给他们付了工钱,遇上贫困或家里老人小孩儿居多的,他还额外多给些,总不能说他管着北境,却叫人活生生饿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所以自那以后,北境的地再也没有荒过,总有人在种,那一段时日真是把裴濯尘饿怕了,人总要有点居安思危的念头,不能一直指望着京城运过来的军粮过活。
      而柏云敛却是实打实过了六年那样的苦日子,期间接济百姓、跟老大夫四处行医救人、背诗读书,他过分过早地懂事,现在在裴濯尘看来却只余心疼。
      柏云敛注意到裴濯尘的神色,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轻声问:“舅舅怎么了?”
      “没事儿,你们接着说。”
      柏云敛还不放心,仍欲再问,裴濯尘抓着他的手捏了捏:“真没事儿,别耽误正事,不用担心我。”
      柏云敛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去,看着林境:“我的要求刚才也说过了,你们归我所用但不编入北境军,答不答应在你们,我不强求。”
      林境几乎没有犹豫:“答应!小的现在就去给他们说!”
      柏云敛毫不意外,解下副令牌扔给他:“去吧,不愿者放了便是,违抗者斩,不必向我汇报。”
      林境恭敬地向他一拜,磕了个头,却并没有立刻去,反而看向裴濯尘:“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