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柏云敛闻言抬眼:“北境景宁将军,大都督,晏国公裴濯尘裴将军,也是我舅舅。”
林境连忙又是一拜:“既是殿下舅舅,那便也是小的…”话至一半陡然清醒,头顶上柏云敛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在心里暗骂自己蠢。
柏云敛是认了裴濯玉这个皇后做养母,才能认裴濯尘做舅舅,自己哪能这么攀亲?
于是硬生生改了口:“裴将军安好!”话音落了听见上头柏云敛“嗯”一声才拿着令牌出去了。
林境前脚出帐门,后脚东潇便进来报:“殿下,将军,青州知府元大人求见。”
“让他进吧。”柏云敛放下刚拿起来的书。
元复纪进门作揖:“臣元复纪参加殿下,将军。”
“我叫你办的事,你办好了?”
“办好了,”元复纪叫自己的小厮把东西递给东潇,东潇再呈给柏云敛,“请殿下过目。”
裴濯尘扫了一眼,顿时愣住了,那分明是青州官府各务的令牌。
他又看向元复纪腰间,也挂着令牌!
可东潇呈上来的却看不出一点破绽,一瞧便是费了大工夫才能制成一模一样的。
柏云敛这是要先握住青州政务了!
毕竟元复纪不可能在青州知府的位置上待一辈子,过不了几个月必然会有新知府,新知府从京中调来,难保会听从柏云敛的话,而柏云敛要插手政务,肯定先从最近的青州开始最为保险。
又有一个问题萦绕在裴濯尘心头,柏云敛怎么会认识元复纪?元复纪又怎么会为他卖命做假造令牌这样的杀头重罪呢?是有把柄,还是有恩情?
他没心思听柏云敛和元复纪的谋划了,开始从最初仔细想,思及柏云敛的出身恍然明白,柏云敛是在青州行宫长大的。
皇帝在京城外的行宫有很多,青州那处建成数年之久皇帝才第一次去,便是裴濯玉碰见柏云敛的时候。
但那时候的柏云敛也只是个小孩儿,元复纪老家又在京城,那时应该尚在读书,按道理与柏云敛应该毫无交集。
那边元复纪办完事就退下了,帐内归于平静,柏云敛瞄着裴濯尘的脸色:“舅舅没有想问我的么?”
“你和元复纪,何时相识?”裴濯尘听他问,也不客气,“你是手里有他的把柄,还是于他有恩?”
“三年前相识,我认回宫中之后每年都还会回青州,母后在的时候帮我打掩护,不在之后就没人在意我去了哪,”柏云敛把令牌拿起来一个一个看,“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柏云敛不接着往下说,那便是不想说,裴濯尘也不深问,只慢慢想他刚才说的话。
三年前,柏云敛还不到十四岁,每一年都回青州,为的便是这种事么?
方兴翊,方兴玉,元复纪…未来还可能有更多,青州原来是柏云敛的大本营。
“这令牌很难造出完全一样的,寻常工匠笔迹、刀工与官匠都不一样,若是那令牌有什么暗记密符…”
柏云敛却一笑,拿着手上的晃了晃:“我这一套才是真的。”
裴濯尘一时愕然:“那…他这段时间该如何…”
“从知府手里接过的令牌,谁人会怀疑?还有,青州新知府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再过一个半月就到任了,令牌是他从元复纪手里亲手接过去的,元复纪又是从何逢那里接下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推给何逢,毕竟,元复纪只是一个临时知府。”
“新知府是谁?”
“安迟景。”
原来是他三妹夫。
裴濯尘垂眸思索着,半晌又道:“这可是杀头的罪,到时候东窗事发,你们几个全部黄泉路上见…”
柏云敛把盒子盖上,语气笃定:“不会。”
裴濯尘也不再坚持,山匪打完了,就该回北境了。
林境带着剩下的山匪留在青州,奉命游走于京城之间,柏云敛没有让裴濯尘派兵看着他,不是信任,而是没必要,如果不看守便胡作非为,那这些人他也不必再留着了,能围山一次,自然还能再围第二次。
回到北境那天恰是柏云敛十七岁生辰的前两天,裴濯尘思索了一路该送些什么,到了军营却仍未有个结果,正巧溪桥来报说苏满夏与他有事要说,便忙不迭地去了淮城,临走前把军中的令牌交给了柏云敛。
苏满夏找他自然是有正经事,淮城虽然已经归属大瑞,私底下却仍有人心念故国,企图举兵复辟。
裴濯尘拿过探子收来的情报看了看,满不在乎:“小打小闹,不成气候,没事儿,今晚我回北境就派兵防守。”
“你别轻敌,你不觉得很可疑么?”苏满夏指着密信上他圈画住的地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北蛮太子刚杀了三皇子、把他的封地据为己有的时候来,淮城原来是老三的地盘!”
“他要是真心想收,就该派官军,不该这么做。”
“就是因为这个!才怕他用这些人干些阴损事!”
“你要知道,他在淮城地盘上使如何阴招,伤的都是他原先的北蛮子民,只会让他更失民心,传到北蛮其他城内,也会人心惶惶,于我们北境军倒真造不成多大伤害。”
而苏满夏担心的正是这个,他现在是淮城一城长官,所想所虑皆是为民,与裴濯尘这一个武官考虑得自然不一样。
裴濯尘何其了解他:“你放心,不会让他们伤到百姓的,我说到做到,”他把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你还不信我么?”
苏满夏将信将疑,却还是担心,要再嘱咐他几句时被裴濯尘打断:“我回去和柏云敛商量一下,行了吧?”
“嗯,行。”苏满夏终于展颜,满意地点头。
裴濯尘一撇嘴:“你倒信他,咱们同窗十几年,相识二十年,你刚才怎么不信我啊?”
“领兵作战这些事我自然信你,但这种事,小殿下略胜一筹。”毕竟柏云敛跟着苏满夏学了几个月,徒弟如何,师傅最清楚。
裴濯尘原想开口问问自己的事,却又想起柏苍梧来,拿出那个小木箱:“朔王殿下让我捎给你的,朔王妃。”
“你乱喊什么?!”苏满夏抄起本书就冲他砸过去,被裴濯尘躲开。
“我很好奇,你们俩到底怎么了?闹别扭闹成那样?”
苏满夏支吾着:“也就是小事…哎呀你别管,和你没关系。”
“行行行,”裴濯尘看他把那木箱宝贝地收起来就知道又是自己多心,“哎,我问你个事儿。”
苏满夏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跟柏苍梧没关系吧?”
“没有。”
“那你说吧。”
“明天呢,是我那小外甥的生辰,你说送点儿什么生辰礼合适?”
“自然是缺什么送什么了。”
柏云敛缺什么?裴濯尘仔细想了想,又思及那天撞见柏云敛去洗衣服,似乎是缺皇位和夫人。
但是这两样裴濯尘都给他弄不来。
“他缺的我送不了。”
苏满夏瞥他一眼:“还有你裴将军弄不到的东西?”
“我弄不来的多了,我又不是神仙,”裴濯尘伸手去摆弄桌上烛台边挂着的流苏,“快给点儿建议。”
“那送他喜欢的。”
柏云敛喜欢什么?看书?那送他什么书?柏云敛涉猎得太广泛了,没有偏好。骑马射箭?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
“你以前都是怎么给朔王送的生辰礼啊?”
苏满夏一锁眉:“你们俩怎么能用我们作参考?又不一样。”
“你说说我听一下。”
“你确定要听么?”
裴濯尘盯着他瞧了片刻,歇了这心思:“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其实我敢保证,只要是你送的,他都会喜欢,”苏满夏劝他,“贵的是心意。”
“那也不能随便送。”裴濯尘愁得直叹气。
“你回去问问他想要什么不就得了?”
“这样就没有意思了,送礼就是为了他看到之后的那一刻的惊喜,提前知道了未免太无趣。”
苏满夏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事儿这么多?给你娘和你小妹送礼也这么纠结?”
“我娘和我妹的喜好太固定,都好办,我娘爱听戏,就请人写新剧本,叫戏楼排好演给她看,要么就送个戏楼给她,但再怎么说也不能提前就叫人知道啊。”
五年前裴小将军给母亲在苏州建戏楼一事轰动天下,一掷千金换一笑,长宁楼的流水席摆了七天,谢时雪好不满意,压根儿不把在家气得跳脚的裴林常放在眼里。
那时因为谢时雪的病,她久居江南,甫一谢病,闲下来便把苏州戏楼去了个遍,反复听了两三回心觉无聊,裴濯尘刚打了胜仗收复失地去苏州陪母亲过中秋,听闻此事便叫人搭了长宁楼给娘亲解闷儿,还雇了写戏文的人日日给她编新的,一直是等到裴濯锦中进士,她才回京。
那一年他在苏州待的时间久了点,上门说亲的因此事踏破门槛,裴濯尘刚及冠,正是心比天高的年纪,说什么也不肯成亲,要先立业再成家,谢时雪本也不急,倒还嫌媒人坏她听戏和一家团圆的好心情,对外宣称从此再不见说媒的,她两个未成婚的孩子都不急。
“至于我妹,字画墨宝,珍稀小吃,样样都行,”裴濯尘支着头,“她爱的太多。”
裴濯锦爱的多,且有些贪,常常是既要又要,年年都给裴濯尘出一个让他头疼不已的要求。
虽难办到,但好歹有个确定的方向,孤本墨画让裴濯尘一个武官愁得睡不着觉,一闲下来便是在想这件事,为此结识了不少商贾墨客,贺兰瑧便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贺兰家有专门的书画铺子,帮他寻了许多孤本。
“这个就不一样了,你给什么都高兴,但得让他高兴到心底儿去,”裴濯尘叹口气,“他自小没人管,爹不疼又没娘,遇着我姐又走得早,送礼一事不能怠慢大意,”他看向苏满夏,“你知道吗,过年的时候我给他送年礼,他瞧见便哭了,鲜少有人这么对他,上一个又已经仙逝,时隔这么多年再有便感激涕零,这本就不对,得多送几次,且要送好的,让他习惯才行。”
苏满夏觉得奇怪,可又说不出口哪里奇怪,当年柏苍梧追他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可面前这两个…
“你不觉得…作为舅甥,你们俩太亲密了么?”
裴濯尘愣了一下:“亲密?你们家的不这样吗?我只是想对他好,他也对我好,这就够了,他是我姐姐留给我的,亲一点儿也无妨。”
苏满夏不再多说什么:“那你送他几幅你亲手画的画吧,就画他。”
“只送这个?未免太寒酸,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名画家。”
“怎么不是?裴小将军上书堂的时候独作画学得好,”苏满夏调侃,“先生还夸过你呢!”
那哪是夸?分明是骂!
先生骂他不学无术只想作画,罚他抄了三天书。
不过他画技确实不错,也算拿得出手,裴濯尘考虑起了这个方式,片刻后便拍板决定要画柏云敛。
苏满夏起身去给他找笔墨,恰巧前几日他新得了一副上好墨宝,还没用过呢。
裴濯尘拿了东西就进了里屋,苏满夏气笑了:“我又不是过生辰的人,为什么不让我看!”
“就不让看,而且有人在我画不好。”
“胡说八道!读书的时候先生在上面讲课你在下头也不耽误。”
“那能一样吗?这是要送人的。”裴濯尘把门关上了。
从辰时到申时,将近四个时辰,外面天都暗下来了,裴濯尘才抱着几幅画出来。
“还回北境啊?到那儿之后就戌时了。”
“我答应柏云敛今晚回去的,不回去我估计他连饭都不吃了,而且明儿是他生辰呢。”
苏满夏无奈,只好送他上车。
确实如裴濯尘所料,柏云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旁边是一口没动的饭菜。
裴濯尘给他披上件衣服,打算先坐下处理一会儿军务,手却被拽住了。
“舅舅回来了?”
“嗯,怎么不吃饭?”裴濯尘握着他的手摩挲两下。
“不饿。”
“不饿也得吃,”裴濯尘另一只手碰了碰碗,已经彻底凉透了,“淮川,去厨房热一下。”
“去床上睡吧,我还得再看会儿。”
“不用,我陪舅舅。”
裴濯尘难改其意,便随他去了:“戌时末必须去睡,明天还是你生辰呢。”
柏云敛听见这句话,知道他还记得,内心愉悦不少,也听话很多:“嗯。”
话是这么说,但裴濯尘知道如果自己不睡,柏云敛也不会睡,只好赶在戌时末看完所有文书,洗漱一番上床睡了。
第二天裴濯尘是被热醒的,柏云敛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睡得还很熟,估计是因为昨天睡晚了。
他一动,柏云敛就醒了,却仍是迷迷糊糊的,搂裴濯尘搂得更紧。
“柏云敛,你要勒死我了。”
身后的人这才清醒一点,把手放开,坐起来缓了一会儿,轻声说着要洗澡。
裴濯尘被他抱得浑身是汗,也正想洗:“快去,你洗罢我洗。”
“舅舅先吧,我昨晚还有练字没练完。”
裴濯尘很想问问他大清早的练什么字,但是身上实在难受,也不再跟他拉扯,抱着衣服下床让淮川打水。
他洗过便去训兵了,拿了一块莲子百合酥垫肚子,吃饭要等柏云敛也洗好。
“将军,小殿下不会是生病了吧?这大冬天的他叫小的烧凉水。”
裴濯尘皱眉,狐疑片刻:“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吧,去厨房看看饭菜。”
柏云敛洗完回帐,便见裴濯尘沉着脸进门:“你大冬天的洗什么冷水澡?”
柏云敛毫不意外他会来问,毕竟淮川是个嘴巴大的:“热。”
裴濯尘一噎:“若是感上风寒又受罪,北境这荒山野岭的,你患一回风寒就得交代在这儿!把衣服穿好!我一会儿叫叶明枫来给你看看。”
“不用。”
“听话,”硬的来过他又上软的,声音都低下来,凑过去捧着柏云敛的脸毫无气势地威胁,“不然你一会儿别想要生辰礼。”
柏云敛只好败下阵来:“那好罢。”
吃过饭叶明枫拎着药箱过来,把过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体内火气旺。
“用不用开些方子调理?他刚洗过冷水澡,会不会感风寒?”
“调理倒不用,将军若是实在担心小殿下风寒一事,臣也可以开些方子慎防一下。”
“那你开吧,尽量用食疗。”
叶明枫写过方子还让柏云敛过目,见柏云敛点头才去抓药。
裴濯尘这才放了心,却仍是警告他:“以后冬天不许再洗冷水澡,否则我见一次罚一次!”
“嗯,”柏云敛看着叶明枫出帐门,扭过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问,“所以我的生辰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