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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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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在行宫一直待到上元节,于是柏云敛便大着胆子不回宫了,打算一直在裴府住到正月初六回北境。
期间裴濯尘带他逛了逛明月楼,点了几出戏看。
“明月楼前老板是我舅舅,可惜他走得早,我的几个表姊表兄都不愿意从商,这楼就落到他朋友手里了,”裴濯尘接过酒楼小厮递过来的食牒,“不过现在的老板也是我旧识,我来吃饭都不算钱的,你随便点,这家的鲈鱼好吃。”
柏云敛点头应下,心思全在那句“旧识”上,随意点了几样就又把食牒还给裴濯尘,酒楼小厮在裴濯尘旁边殷勤道:“将军,我们这儿新上了几出戏,您看…”
裴濯尘接过戏折子,又给了柏云敛,柏云敛翻了半天,点了一出《醉云尘》。
小厮看出这小公子在裴濯尘这儿不一般,但此前又没见过他,想着攀上他也是一条路,便斗着胆子低声问柏云敛:“小公子,您是裴将军什么人啊?”
“什么时候一个酒楼的小厮都能随意来过问我的家务事了?”裴濯尘冷冷问。
小厮悻悻地住了嘴,不敢再多言。
酒楼里有不少裴濯尘昔日同窗和好友,也是因为这些人中没有官至三品的,宴席上见不到柏云敛,裴濯尘才敢带他去。
因为裴濯尘不常来,所以来一次别人自然不肯放过他,灌了他不少酒,作诗作词的活儿都让柏云敛代了,他只摇骰子猜数猜拳,众人经他介绍得知这是他小徒儿,笑骂他找外援,裴濯尘耸肩:“你们也找一个嘛。”
“若是比着你这个标准来,那普天之下再找不到下一个呀!”
“哎,你这徒儿到了酒楼总不能一口酒不沾啊,”那人说着倒上了一杯,“来一杯意思一下。”
裴濯尘笑着接过:“他不能喝,我替他。”说罢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回去,人家毕竟都倒好了举到面前了,直接拒绝未免太不给面子。
虽喝了不少酒,但裴濯尘醉得并不厉害,坐在马车上仍然在想明天去哪。
他久不回京一趟,柏云敛昔日在宫里也出不来,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自然要带他玩个尽兴。
京城里头街道夜里更繁华,也更漂亮,过年期间各个摊铺都挂了花灯,零嘴不少,小玩意儿也很多,于是裴濯尘便打定主意明儿夜里带他去街上逛一圈儿,至于白天,他还有事要做。
马车到了裴府,柏云敛扶着裴濯尘下来,坐了一路马车,裴濯尘的脑袋便有些晕了,进屋强撑着洗漱擦身,沾床便睡。
柏云敛自然是得和他一起睡的,毕竟这屋里没有第二张床,但他现在不困,坐在裴濯尘床边用目光细细描摹着裴濯尘的样貌,落到嘴唇上时,他控制不住地俯身上去轻轻一吻,看着裴濯尘没醒才放下心,耳朵脖子红了一片,抿着唇细细回味刚才那个吻,手又去握裴濯尘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用手指把裴濯尘的手描过一遍,放在唇边亲了亲,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洗漱睡觉。
裴濯尘这一觉睡到了辰时,柏云敛不忍心喊他,谢时雪也知道他昨日回来得晚,没有叫人去打扰他,宿醉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头昏,裴濯尘洗了把脸在院中和柏云敛耍了会儿剑才彻底清醒过来。吃罢早饭他拿了大氅叫上淮川:“我有事儿出去一趟,你在府里乖乖待着,有什么事儿找溪桥。”
柏云敛有些失神,闷声应下。
“早听闻你今年回来,却没来得及去你府上拜访一趟。”
“这不着急,我初六才走。”
“这么急?”
“这已算留得够久的了,北境那边事儿还很多,”裴濯尘进了这金玉器铺子,看见架上的一块玉挑了挑眉,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一下,“这是好料子啊,昆州那边的?”
“嗯。”贺兰瑧含糊应着。
“昆州昆山玉要皇商才能采吧?贺兰瑧,你怎么弄到的?”
这人以扇掩面:“咳,自然是搭上皇商弄到的。”
“方家?”
贺兰瑧一惊:“你怎么知道?!”
裴濯尘憋着坏,笑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那我和璟安的事你可不能说出去啊,我俩是过了明路的,只是璟安那边正在孝期,不得成婚,方家那边还说这消息不得事先散播,要过了孝期才能提。”贺兰瑧简直要把扇子摇出残影,急切道。
裴濯尘把他的扇子捏住:“大冬天的别再扇了。”
贺兰瑧收起扇子嘿嘿一笑,从库房最里面找出一个匣子,拿出两块上好的白玉和墨玉来:“喏,按你的要求找的,都是好料子。”
白玉已做成了扳指样式,墨玉是一块玉佩,刻了祥云游龙瑞凤,反面却一片空,等着人来刻字。
裴濯尘把要刻的字写在纸上,贺兰瑧看了一眼:“绥久?你这是要送给谁的?”
“这你别管,不许泄密,谁都不行,”裴濯尘警告,“方兴翊跟我熟得很,你要是敢说漏嘴,这辈子都别想跟方兴宁成婚。”
“行行行,我绝对不说。”贺兰瑧连连保证,拿出刻刀坐下来开始干活儿,裴濯尘就拿过扳指来看。
扳指上用秦时小篆刻了一个“云”字,隐在祥云里,自成一体,裴濯尘左看右看都满意得不行,掏出一条小黄鱼放在柜台上,那边贺兰瑧刚刻完两个笔画瞧见小黄鱼眼睛都放光了:“客官今日怎么这么大手笔?”
“刻得好,我高兴,你快点刻,我着急回家。”
贺兰瑧被催了也不恼,刻得更卖力:“这块儿若是也合您意,再赏一条呗。”
“掉钱眼儿里了是吧?”裴濯尘笑着又拿出一条,“让我满意了我就给。”
今日这铺子不开张,裴濯尘便趁他刻玉的功夫在铺中随意转悠,看中不少东西,玉镯玉镇纸,蹀躞带、错金银香囊,一一被裴濯尘收入囊中,算了算价格,又付了几锭银子。
贺兰瑧看着那几锭银子,退了回去:“不用,两条小黄鱼付这些和两块玉绰绰有余。”
“那两条是单独买玉的,不混,”裴濯尘负着手又进了另一屋转,瞧见那镶玉的抹额移不开步子,拿在手上掂了掂,玉小轻巧,戴在头上也不会沉,抹额尾部还缀了金铃铛,里面是小玉珠,摇起来清脆悦耳,旁边还有毛领短抹额,只一圈围在额上保暖,是狐皮做的,又白又亮,裴濯尘上手摸了一下,滑溜溜的,戴起来一定舒服,中间镶了一颗绿松石,晶莹透亮,一看就是从波斯进来的上好宝石。
那边贺兰瑧已经刻完了,裴濯尘十分满意,把两条抹额的钱也付了,便拎着一木箱东西告辞了。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裴濯尘去香点阁随意买了份酥蜜饼和甜酒酥,又想到柏云敛爱吃玉露团,昨晚年夜饭吃了好几个酥油鲍螺,就又给他买了两份这个带回家里。
裴濯尘进屋的时候柏云敛正在书桌前看书,先前裴濯尘桌上散着的兵书地图都被柏云敛规规矩矩地收起来,还拿了木签标注,让裴濯尘方便找。
裴濯尘笑着夸他两句,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柏云敛放下书,疑惑地把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小木匣,裴濯尘指了指其中一个:“先看这个。”
柏云敛依他所言先开了这个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扳指和一块玉佩。
柏云敛拿出玉佩,看到了背后“绥久”二字,想到了一种情况,却又不太敢信。
“你不是说要我给你取小字么?拖了一年,前几日才起好,‘绥我无疆,与天为久’,你心中有家国百姓,国安你也安,‘绥久’这个小字很适合你。”
柏云敛的手指一笔一画描着这两个字,翻过面来看,瞧见那祥云瑞凤更是无言,咬唇无声地掉眼泪。
“我送你这些可不是让你哭的,”裴濯尘拿他有些没办法,他一哭,裴濯尘心都揪着疼,若是柏云敛生在幸福美满人家,收到这些东西第一反应一定是高兴,然后笑着说谢谢舅舅,而不是哭,裴濯尘拿过扳指给他看,“看看另一个,你戴着这个扳指射箭会好很多,你此前那个银的不好用,我也有一个白玉的。”
“舅舅的是什么样?”
裴濯尘打开书桌旁的抽屉,从小木盒里拿出一个白玉扳指,也是在贺兰瑧那里打的,用料都一样,只是上面写了“缨”字。
柏云敛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扳指勾唇,裴濯尘见他开心了才舒心,指着另外几个木匣:“再看看其他的。”
其中一个装了两条抹额,柏云敛拿起来在额上比了比,见合适就又放回去了。第二个是玉镯玉镇纸,玉镯是昆山脂玉,正合柏云敛尺寸,镇纸是青玉,雕了山水松柏。
“这些都带回北境,随身带着,镇纸你平常用得到,扳指什么的就在北境戴,回京就摘了。”
柏云敛点点头,又去看第三个,是香囊和蹀躞带。
裴濯尘从后面柜子里拿出一把短刀来,把香囊和短刀都挂在蹀躞带上:“你回北境就戴着防身用。”
“好,这刀有名字么?”
“没有,你起一个罢,”裴濯尘摸着刀鞘,“这刀我用了六年,还没想过要起名字。”
柏云敛拔刀,刀刃和刀鞘碰了碰:“玹音。”
裴濯尘不知出处,却也知道这是个好名字,点头应下,转眼瞧见桌上的点心盘子:“午饭吃了么?”
“还没。”
“怎么不吃?”
“舅舅还没回来。”
“以后不用等我,先吃无妨,”裴濯尘叫来淮川让他去小厨房,把油纸里的酥油鲍螺和玉露团拿出来给柏云敛,“今天晚上带你上街逛逛去。”
“嗯。”
裴濯尘归京,趁过年上门拜访的人不少,客人既然来了,裴濯尘不好不见,只事先说好晚上有事不见客。
应付到申时,来了一位裴濯尘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时候裴濯尘已经在往自己的院子里走了,忽听淮川叫住自己,刚要返回去时就在院门口看见客人。
“朔王殿下?”裴濯尘要行礼,被柏苍梧抬手打断,后者示意进屋说,裴濯尘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是走到门口了裴濯尘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柏云敛,可惜已然晚了,柏苍梧已推开门瞧见了,扭过头来看着裴濯尘。
“满夏也知道?”
“…知道。”
柏苍梧抬脚进去,柏云敛站起来行礼:“四叔。”
“嗯,”柏苍梧找了椅子坐下,“你俩小心一些,这事儿还有别人知道么?”
“王爷指的是小殿下来我府上这件事?”裴濯尘疑惑地问。
柏苍梧看了看他俩:“…都要小心。”
“四叔怎么不在封地?”
“回京有事,”柏苍梧看向裴濯尘,“满夏在北境…还好吧?”
“挺好,一切顺利。”
柏苍梧叫了自己的小厮进来送了个小木箱,递给裴濯尘:“请裴将军回北境的时候替我捎给满夏,寄送易丢,也不安全。”
裴濯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木箱,小心地收起来。
柏苍梧又问了他几句苏满夏在那边的情况,裴濯尘都一一答了,最后柏苍梧斟酌许久,问:“满夏有没有让你给我捎什么东西或者捎句话?”
裴濯尘话音一顿,摇摇头。
柏苍梧看上去非常落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起身告辞便出了门,把要送他的裴濯尘拦住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后门。”
等门外马车离开,柏云敛淡然道:“四叔擅离封地是重罪。”
“比起进北境去淮城找满夏,还是入京简单。”
毕竟北境是只有皇帝的命令才能进,又有重兵把守,而进京的通行令对柏苍梧一个宗亲王来说太简单了。
“他与苏大人什么关系?”
裴濯尘“咳”了一下:“夫妻关系。”
柏云敛依旧神色淡淡,并不震惊。
“所以…不是我要结交宗亲王,是我的同窗他与朔王有这样一层关系,我才得以与朔王熟识的…”裴濯尘耸耸肩,“不知道他们俩又闹什么矛盾,做了十年夫妻,还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吵了一个多月了,搞得我也很难办。”
“十年?”柏云敛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十年前…苏大人只有十六岁吧?”
“嗯,十六岁成亲的也大有人在,只不过苏满夏这位夫人特殊一点而已。”
苏满夏恐怕是那位“夫人”,柏云敛想。
被柏苍梧这么一耽搁,已经快酉时,两人赶快换了常服打算上街。
柏云敛一身西子青色外袍搭白色貂裘大氅,裴濯尘则穿了件水绿色的衣服,披了一件春辰色的貂裘。
裴濯尘甚少穿这种淡色衣服,他常穿朱红墨黑湖蓝颜色的衣服,这件还是在找衣服的时候,被柏云敛瞧见了,求着他穿一次给自己看,裴濯尘经不住他磨,便同意了。
上街免不了要买东西,裴濯尘带了好些碎银子备着,不带小厮,只和柏云敛两个人去。
大瑞民风开放,一路上遇见不少前来询问他们是否成婚的姑娘,甚至还有男子,都被他们一一拒绝。
细细数来,其中来找柏云敛的居多,毕竟一瞧便是个十六七的小公子,定是还未成婚的。
每次柏云敛被姑娘绊住脚,裴濯尘就在旁边笑,搞得柏云敛很是郁闷,拒绝的语气也强烈了一点,裴濯尘看着姑娘们离开,笑道:“那么严肃干什么?吓到人家姑娘。”
柏云敛心情更加低落,扭过头去轻声道:“我又不心悦于她们,只一面之缘,还在乎那些礼仪做什么?拒绝的话本来就要说得决绝一些,若是模糊不清,让她们误会了,反而辜负她们真心。”
这话裴濯尘反驳不了,想了一想问:“你那天说有心上人了,是真的么?”
柏云敛没想到他会拐到这上面来,垂眸摇头:“假的,骗裴小姐的。”
裴濯尘点点头:“好,是真的也没事,去请皇帝赐婚就好。”
柏云敛“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刚好走到一家卖手绳的铺子,铺主是个温柔的姑娘,看上去不像瑞京人。
铺上俱是以各种颜色的丝线编成的绳链,有的在里面还串了珠子。
“小公子,买一条吧,这是我家乡江州那边的风俗,给自己买,寓意心想事成,给妻子或夫君买,寓意长长久久百年好合的。”
柏云敛拿起一条红丝线编成的手绳,里面串了福禄珠,一看便是祈福的。
“要两条红的。”柏云敛又拿了一条一样的,付了碎银给铺主,而裴濯尘则早已经被旁边的花灯吸引过去,根本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
“小公子送谁呀?”
“送…”柏云敛看了一眼裴濯尘,后者正凑在人群里看灯谜,“送心上人。”
“那祝小公子心想事成。”
“多谢。”
柏云敛戴了一条在手上,走过去叫裴濯尘。
“买完了?买的什么?”裴濯尘回头问。
“手绳,祈福的,”柏云敛递给他一条,“舅舅是想猜灯谜么?”
“不怎么会,但我想要那个彩头。”裴濯尘把手绳系在手腕上,指了指最上头那个琉璃宫殿样式的花灯。
柏云敛只应了一句“好”,便上前给老板付了银子猜灯谜去给他赢那花灯了。
他几乎没有停顿,把那老板看得心焦,恨不得叫人去阻止他,满心期望着能有一个灯谜把他绊住,可惜天不遂他愿,柏云敛顺利猜完了所有,拿下了那盏裴濯尘心心念念的花灯。
裴濯尘在一众旁人羡慕的眼神中接过灯,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拉着柏云敛的袖子离开了这铺子。
“好看么?”
裴濯尘笑道:“好看,”说罢他又望向柏云敛补了一句,“你猜灯谜的时候更好看。”
柏云敛的心漏跳一拍,分明在大雪纷飞的月份,他却浑身都热,低下头飞快地应了一声,被裴濯尘捏着脸笑。
“真不经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