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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深出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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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遥那天晚上在五金店关门之前还是去了。
他在店门口那堆散货筐里又翻了十分钟,老板叼着烟站在旁边看他,看他挑挑拣拣最后拎起来一根全新的、比上次那根厚了一倍的钢锯条——刀刃上开了双排齿,比他那根锈货起码快了三个档。
"十五。"老板说。
祝遥付了钱把新锯条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老的那根没扔,也揣着。
他回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推开门,也没开客厅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暗光把锯条抽出来看了看。新锯条的刃口在昏暗中泛着一线冷白的光。他把两根锯条并排放在茶几上,用手摸了一下齿的深浅,然后靠着沙发背坐着发呆。
明天。明天那个锁就该断了。
他睡得不怎么踏实。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翻身的时候胳膊肘撞到茶几边上那两根锯条,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第二次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麻雀叫成一片。他翻身坐起来把锯条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昨天剩下的那半个包子。
早班公交车在晨光里晃荡着开出市区。祝遥啃完包子靠在车窗上,看着荒地上的草从青色变成金绿色,歪脖子树的嫩叶在风里翻着面。收容所的灰白外墙从远处一点一点显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推门进走廊的时候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拱了出来,这次它身上带着一种跟往常不太一样的安静。它没说话,就是贴上来,贴得比平时更紧,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等到了要弹响的那一刻。
祝遥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今天也憋着?"
"……不憋了。"阿影的声音很轻,"我今天不说话了。"
祝遥没再问。他穿过走廊的时候105号门的水声停了,106号门的镜面反光暗了,107号门的暗影缩成了一小团。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所有的收容物都在等着他走过。
他推开109号门。
深坐在棉被上。他今天把头发拢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竖瞳亮着,金色的光在晨光里像两颗被刷了釉的琥珀。他的视线从祝遥推门的那一刻就锁在了祝遥身上,锁在他插在口袋里的那截崭新锯条的轮廓上。
祝遥走到笼门前面蹲下来,把新锯条从口袋里抽出来。刃口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把锯条卡进锁芯上昨天切出来的那条裂缝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推。
新锯条的齿比老锯条密了一倍,吃铁的速度快得像热刀切黄油。铁屑不再是簌簌地往下掉,而是成片成片地剥落,铸铁粉末在笼门底下堆了一小堆暗灰色的细沙。祝遥咬着牙推了不到十分钟,锁芯表面的那层铸铁壳已经磨穿了一半,裂缝从头发丝粗细扩成了面条粗细,从里面透出一线暗黑色的铸铁内芯。
"快了。"祝遥说。
深没说话。他在笼子里隔着栅栏看着祝遥的手腕鼓起的筋,看着那根新锯条嵌进裂缝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往前啃。他的竖瞳锁在那个点上,连眨都没眨。
祝遥换了个角度重新下锯。这一次他把锯条斜着切进裂缝的根部,用全身的重量压着往前推。铁屑崩出来的声音不再是沙沙而是咔咔的,断断续续像骨头在裂。
然后啪的一声。
锁芯断了。
那截拇指粗的铸铁从中间裂成两半,上半截连着锁扣挂在那根焊死的铁条上摇摇晃晃,下半截掉在了笼门底下的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祝遥手里的锯条往前猛地冲了一截,差点划到自己的虎口。他松开锯条甩了甩震麻了的右手,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掉的铸铁芯子。
断口是新的,灰白色的铸铁茬口在日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祝遥抬起头。
深在笼子里面看着他,看着他面前那扇焊了七年、锁了七年、从来没有被人推开过的铁笼门。
"出来了。"祝遥说。他伸手握住笼门正面的铁条,用力往外拉。
铁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巨大的、锈蚀了七年的金属惨叫,像什么东西从长久的沉睡里猛地被撕开。整扇门朝外弹开了三寸,然后卡在了轨道上。
祝遥又拽了一下。铁门又往外开了半尺。他又拽了一下。门开了将近两尺宽,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深坐在棉被上没有动。
他坐在那间关了七年的笼子里,面前的门敞着,穿堂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动了他垂在肩侧的黑发。他的竖瞳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又缩回去,又放大。像一个人的瞳孔面对一扇久违的门时瞳孔本能的应激反应——不是恐惧,是适应。
祝遥站在门外没有催他。他把手里那根锯条放在旁边的书桌上,然后退了一步,靠着桌沿站着。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肩膀放松,脚微微分开,整个人是一副"我等着,不急"的姿态。
深看着他站的位置。祝遥站在书桌旁边,正对着笼门的方向,日光从窗户里灌进来铺在他身上。深从棉被上站起来,这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没有再逼近笼顶——因为门开了,他不用再缩在那方寸之间。
他侧过身,肩膀擦着铁门的边缘,从两尺宽的出口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踩在笼门外面水泥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赤足踏过粗糙地面的声音。袍子的下摆拖在身后扫过地面积了七年的灰。他整个人站在笼子外面,站在日光里,站在祝遥面前。
他很高。祝遥之前隔着笼子看他的时候知道他一米八九,但真的站在同一个平面上时那种压迫感是隔着栅栏时感知不到的。深的肩宽几乎遮住了身后大半扇窗户的日光,黑发从肩头垂到腰际,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那些鳞片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金属光泽,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脊背的深处。
他低头看着祝遥。
祝遥也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日光从深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边。那双向来安静得近乎空洞的竖瞳此刻正对着祝遥的脸,金色的虹膜边缘那层暗色的物质缓慢地流淌着,瞳孔细微地一张一缩。
"……出来了。"深说。
"出来了。"祝遥说。
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赤足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背上也覆着细密的鳞片,沿着骨头的走向排列整齐。他动了一下脚趾,水泥地面粗糙的触感从足底传来,他的竖瞳轻轻闭了一下,又睁开。
"地面是硬的。"他说。
"水泥地,当然是硬的。"祝遥说。
深抬起脚又踩了一下,像在确认第一下的感觉不是错觉。"有七年没有踩过这个地面了。只有笼子里面那块。"
祝遥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表情,以及那双竖瞳深处翻涌的暗色物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想干什么?"祝遥问,"现在出来了,你想先去哪儿看看?"
深的竖瞳转向他。那句话"想干什么"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很深的水潭,他的表情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眉头往下压了半毫米,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久到祝遥以为他又要沉默了。
然后深抬起手,指向了祝遥的方向。他的手指隔着三步的距离,笔直地、准确地指着祝遥的胸口。
"你。"他说。
祝遥叼着烟愣了一拍。"……我?"
"你站着。"深说,"我就站这儿。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就不走。"
祝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深那双竖瞳里笔直地倒映着自己的轮廓。"……你意思是跟着我?"
"嗯。"深说。
祝遥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掏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气从唇角散出来,他偏头吐了。"行。跟着吧。先把这条走廊走一遍,认认门。"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深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袍子的下摆扫过地砖,赤足的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祝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推开109号的门走进走廊。深跟着他跨过了那道门框。从109号房间踏入走廊的那一刻,深的竖瞳微微张大了——走廊比109号房间宽了一倍,头顶的白炽灯虽然只亮了两盏,但空间的开阔感让他的肩头明显往下沉了一截。
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探了出来,整团黑影瑟瑟地抖着,像是想说话又记得"我今天不说话了"的承诺。深在经过101号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抖动的黑影,然后又看向祝遥的后脑勺,继续跟着。
祝遥走到105号门前站住。深的脚步也停了。105号门缝底下渗出一小片薄薄的水渍,水渍在地砖上聚拢成一小滩,从门缝里缓缓往外渗了一寸。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咚,比任何一次都柔和。
深低头看着那滩水渍,金色的竖瞳微微偏了一下。
"三号。"祝遥说,"下雨天才出来。平时在屋里呆着。"
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那滩水渍两秒,然后重新看向祝遥的后背。
祝遥继续往前。106号门的小窗内侧亮起一片镜面反光,半脸的半张脸从镜子里浮出来,左眼隔着窗玻璃看着走廊里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它在镜子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消失。107号门的门缝底下延展出一条沉甸甸的黑色暗影,那条暗影探出来拉长到走廊的正中央,停在了深的脚前。
深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前那条暗影。暗影的尖端在他脚趾前三寸的位置停住不动了,然后微微往上抬了一寸——像一头巨兽仰起鼻尖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然后黑铁的声音从107号门后面传出来,粗哑的、简短的、像喉咙里滚了沙石的动静:"……出来了。"
"出来了。"祝遥替深回答了。
暗影收回了107号门缝底下。107号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像大型犬喉咙里滚过的呼噜声,祝遥听过很多次了,但这次那个呼噜里多了点别的——像松了一口气。
祝遥把烟头摁灭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转身看着深。
深站在走廊正中间,赤足踩在灰白色的地砖上,两侧的铁门依次关着,每一扇门后面都住着一个跟他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站在那条走廊里,黑发垂到腰际,袍子褶皱上沾着笼子里带了七年的灰尘,竖瞳里的金色光芒从暗处转向明处,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走廊走完了。"祝遥说,"楼上还有两层,今天先逛到这里。明天再带你上去。"
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足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祝遥,嘴唇动了一下。
"……你明天还来。"
这一句不是问句。
祝遥跟他隔着五步远站着,走廊里昏暗的白炽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得细长,投在地砖上交融了一小截。
"来。"祝遥说,"我说了每天都来。"
深的竖瞳轻轻弯了一下。那种弧度祝遥已经见过两三次了——极轻的、一闪而过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幅度,但这次它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瞬。
祝遥转过身往外走。深跟上来了。他走到正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日光从敞开的正门涌进来扑了深一身,他整张苍白的脸第一次被日光正对着照了个透彻。竖瞳在强光下微微收窄,变成两条极细的金色缝隙,像刀刃的反光。
祝遥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隔着袍子的布料,他的掌心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从深的体温里渗出来的暖意。
"今天先适应一下光。"他说,"明天你跟我上楼。"
深站在那里,竖瞳细窄地迎着日光,低着头看着祝遥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那个位置被他看了很久。
祝遥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转身下了台阶。
他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赤足踩在水泥台阶上的、缓慢的、平稳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深站在收容所门口的台阶最上层,袍子被风掀了一角,黑发被吹散了几缕。他站在那扇灰白色的破楼正门口,终于从里面走到了外面。
荒地上歪脖子树的嫩叶在风里翻着面,日光把灰白外墙晒成暖融融的米色。深站在台阶最上层,竖瞳迎着日光,看着祝遥走出荒地上了公交车的背影,一直看到那辆公交车汇入远处的车流彻底消失了,他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了收容所的门里。
他的脚踩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扇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