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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喂食实验· ...

  •   祝遥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把手机余额反反复复看了五六遍。一万三的积蓄,角磨机三百九十八,咬咬牙买得起。但他捏着手机想了半天,又想到锯条已经在那把锈锁上磨出了两道浅槽,只要再磨两天,锁芯那道铸铁层应该就能透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明天再试一次。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他在楼下李叔那儿买了包烟和两个包子,上楼的时候路过楼道口那个鞋柜,往里面摸了一把——锯条还在口袋里,他忽然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揣在随身兜里比放柜子里踏实。
      吃完包子他又翻了翻祝平的实验笔记。之前漏看了一页,贴在第18版和第19版之间,是夹进去的。那页纸上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周围几页都淡,像写完之后过了很久才被翻到:"第二锅安抚液实验记录。注:浸泡时间延长至十二小时后,暗苔析出物颜色由褐转黑。一号饮后锚固时长从常规二十五天延长至三十三天。推测浸泡时长与析出浓度正相关。"
      祝遥捏着那页纸看了三遍。
      他昨天泡的暗苔——从上午十点多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将近二十个小时。比祝平写的两小时多了十倍不止。颜色确实变了,他记得泡出来那盆水是深褐色的,叶片边缘化得厉害,整个汤汁稠得不像泡苔藓,更像煮药。
      他把那页笔记放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他到收容所的时候比前一天还早。公交车上的晨光从车窗灌进来是斜的,把整片荒地照得金晃晃一片。歪脖子树上的嫩芽彻底展开了,浅绿色的叶片薄薄地铺了一小片,风一吹颤颤地翻着背面的白绒毛。
      他推门进走廊的时候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这次它没说话,就是贴着祝遥的脚后跟跟着走。祝遥低头看了它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憋着。"阿影的声音闷闷的,"我昨天看着你锯了快一个小时才锯掉一层锈,我怕我话太多你又停下来。"
      祝遥嘴角动了一下,没再理它,直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闻了一下。昨天剩下的安抚液还在,缸底凝了一层浓稠的褐色膏状物。他把它刮进另一只小碗里放在一边,然后从柜子里翻出暗苔瓶子看了看。泡好的苔藓已经用完了,昨天晚上他又泡了一批新的,整整一盆放在窗台上。盆里的水从清澈变成了深褐色,苔藓叶片已经泡得几乎化成了褐色的丝絮。
      他照昨天的法子煮了一锅。这次火候比上次更准,每次搅拌用计时器掐着,灶火全程没大没小,锅底没粘。
      煮好之后他先灌了一缸半。半缸留给深,另外半缸平分到四只小碗里,端着一只碗走到106号门前。
      106号门内侧的铁栅栏小窗上那片镜面亮了一下,半脸的半张脸从镜子里浮出来。它的左半边脸凑到窗玻璃内侧,左眼往下瞥了一眼祝遥手里那只小碗:"你给我送过来了?"
      "不然呢?"祝遥把碗从小门下方的投喂口塞进去,"你上次说喝了我的会怎么样?"
      半脸从镜面上伸出一只手——一只苍白细长的女人的手,手指虚虚拢住碗沿把碗端到了镜面前。它低下头把碗凑到半边唇边喝了一口,然后顿住了。
      祝遥蹲在外面等着。"怎么样?"
      半脸的左眼微微放大了一点。它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褐色液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祝平的喝完是,定了。像有人把一根钉子钉进了脚后跟,拔不出来。"半脸把碗端稳了又喝了一口,左眉微微挑了一下,"你的喝完,除了钉住,还能感觉到外面的东西——整个楼里的人。他们在哪儿。在干什么。"
      祝遥蹲在外面,脑子里把半脸说的话跟深说的"能看到你"放在一起拼了拼。不是错觉。他煮的安抚液确实比祝平的多了一层连接功能——连接的不只是收容物跟表层世界,还有收容物跟收容所里其他"活的东西"。
      他没再问,站起来走到105号门前蹲下,把第二只小碗从投喂口塞进去。105号门内侧的手很快探出来了——雨天女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端碗的动作很轻,像怕把碗弄碎了。
      过了大概十来秒,门缝里传出一声比平时更响亮的叮咚。然后是雨天女的声音,细碎的、微凉的、像水珠落在叶面上:"……感觉到你了。"
      祝遥说:"感觉到我是什么意思?"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只手从小门里伸出来,朝他的方向摊开了掌心。手心里凝着一小捧水,那捧水在掌心里缓缓聚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矮的,微驼的蹲姿。祝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在门口的影子,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你用水捏了个我?"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波一样的笑声。手缩回去了,小门重新合上。
      祝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门板,他骂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下走。107号门的小门塞进去第三只碗,门缝底下那条沉甸甸的暗影动了动,整条暗影翻涌了一下,像黑色巨兽起身又趴下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107号门里传来黑铁粗哑的声音:"……谢了。暖的。"
      祝遥说:"暖的是不是比祝平的好?"
      "好。"黑铁说,"他的凉的。你的……浑身上下都是热的。喝了之后能感觉到你这人就在走廊里蹲着。"
      祝遥端着剩下的一只半碗往109号走。路过101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拐回去把给阿影的那只碗递了进去。阿影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哽咽似的颤音——虽然它作为一团黑影大概根本没眼泪这东西。"……你专门给我留了?"
      "一排五个,排到了就都有。"祝遥站起来,"喝了记得告诉我什么感觉。"
      "我喝了!我在喝了!"阿影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拔高了半度,"——我操!我能感觉到你!你就在我门口站着!你裤兜里有一包没拆的烟和半截锯条!"
      祝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兜的轮廓。烟是今早新买的,锯条也在。阿影说的没错。
      他站起来端着最后一碗推开了109号的门。深坐在棉被上,这次他面朝门口的方向坐得很正,两手搁在膝盖上,黑发拢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竖瞳在祝遥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下。
      "最后一碗。"祝遥把碗从小门推进去,"你先喝。"
      深端起来喝了。跟之前两次一样,喝完之后顿了几秒,然后竖瞳微微放大。但这一次他开口说的话比之前更完整了。
      "能感觉到你。全身。"深看着祝遥,竖瞳里那层暗色的物质涌动了一下,"你在灶台前面站了四个小时,手腕酸过两次,肩膀被蒸汽烫了一次。"
      祝遥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确实酸。肩膀那处被蒸汽烫到的地方其实不明显,他自己都快忘了,深的描述比他自己记得的还细。"……你就这么感觉到的?"
      "嗯。"深把碗放在棉被旁边,抬着头看他,"你所有……能感觉到。"
      祝遥蹲在笼子外面跟深隔着栅栏对视了十几秒。日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金白色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浮动。深的竖瞳里映着祝遥被光照亮的半边侧脸,黑发梢泛着淡淡的金棕色。
      祝遥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他的安抚液跟祝平的不一样,而祝平在笔记里写了"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用这个。可以一直用"。祝平是不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儿子接手之后煮出来的东西会变异?
      他没有深想下去,蹲回笼门前那把锈锁前面,抽出锯条卡进浅槽里继续推。这次比昨天顺了一些,有了两道现成的轨道,锯条在槽里卡得很稳。他咬着牙推了将近半个小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掉在铁屑堆上,砸出细小的暗色圆点。
      锁芯的第三道槽切出来的时候,那截铸铁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缝。细的、像头发丝那么细,但确确实实是裂缝。祝遥停下来喘着气用拇指抹了一下裂缝边缘,铁片边缘割了他一下,指尖渗出一粒暗红的血珠。
      深在笼子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蹲在笼门内侧的栅栏前面,金色的竖瞳盯着祝遥指尖那粒血珠,瞳孔猛地收窄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状。
      "……你流血了。"深说。
      "没事。"祝遥把指尖含进嘴里吮了一下,铁锈味混着一点血腥气从舌尖漫开,他吐了口唾沫在地上,"锁裂了。明天再推一天应该就能断。"
      深沉默着蹲在栅栏内侧看着他的手指。祝遥把锯条抽出来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深的手指从栅栏缝隙里伸了出来——覆着细密鳞片的指尖穿过了铁条的间隙,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像是要够祝遥的手。
      祝遥低头看着那双从笼子里伸出来的手。深的指尖悬在他指尖前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住了。深的竖瞳垂着,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像在做一件他不太确定能不能做的事。
      "碰一下。"深说。
      祝遥没有犹豫。他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上了深的指尖。
      冷的。还是冷的。但那种冷跟之前递缸子时碰到的一模一样——底下渗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有活水在暗涌。深的鳞片触感光滑微涩,边缘贴着祝遥的指腹覆上来一片凉意。他的竖瞳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地绷紧又松开。
      然后他缩回了手。
      "……你没事?"祝遥问。
      深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收回来的那只手。鳞片覆着的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把刚才触碰到的温度妥帖地收进了掌心里。他的声音低低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没事。你先走。我缓一下。"
      祝遥站在笼子外面看了他一眼,把外套口袋拉好,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到深把那只碰过他的手举起来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像在端详什么东西。
      走廊里阿影的影子贴上来的时候祝遥甩了甩胳膊,把手腕上沾的铁灰蹭在裤子上。"明天应该能锯断。"他说。
      阿影没回答。它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脚后跟后面,缩成一小团温热的影子,跟了一路。
      祝遥走出正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中偏西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那粒被铁片割破的小口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圈暗红色的薄痂。
      深刚才说碰一下。深碰了他的指尖之后就缩回了手,说"你先走,我缓一下"。
      祝遥叼着烟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余额。然后他退出了银行软件,打开搜索框输入了"角磨机临市自提"。
      明天锯不断的话,他就得去买角磨机了。但他忽然觉得,锯不断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明天还能再来一次。
      他收起手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荒地傍晚的风带着新草和湿泥的气味,收容所三楼的窗帘缝隙里那线金色的窄光又亮着,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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