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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喂食实验· ...

  •   祝遥那天晚上没睡踏实。
      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见筒子楼对面那栋楼的顶楼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他端着杯子看了那盏灯两分钟,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比祝平的更重"。深的原话。他那锅加了焦糊味的安抚液,效果比祝平熬了二十多年的版本还强。
      他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水池里,翻回沙发上硬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六点不到的时候天亮了,窗外麻雀开始叫,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套上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从楼道鞋柜抽屉里把那根钢锯条又掏出来揣进了口袋。
      东郊的早班公交上没几个人,祝遥在后排坐定,把锯条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钢面上锈迹斑驳。他拇指刮了一下锈层,铁锈簌簌掉下来一小片。这东西要是锯不开腕口粗的锁,他就得去买角磨机。四五百块钱。他掏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又把屏幕摁灭了。
      收容所门口的歪脖子树今天又长了一截新芽出来,嫩绿色的叶尖顶开树皮,在晨光里颤颤地伸展。祝遥推门进走廊的时候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弹出来,整团黑影兴奋得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来了!你带锯条了吗?你今天真的锯了吧?他什么时候出来?我能看着他出来吗?"
      "小点声。"祝遥把锯条从口袋里抽出来晃了一下,"别吵到其他几个。"
      阿影的轮廓往地砖上缩了半寸,但声音里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压住:"我小点声了我小点声了——你几点开始锯?"
      "先把安抚液煮了。煮完喂完再锯。"
      阿影趴在他脚后跟上跟了一路,难得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憋不住了:"那你煮的时候我能看着吗?"
      "随你。"
      祝遥推开厨房门,窗台上那只不锈钢盆里的暗苔经过一夜的浸泡已经彻底舒展开了,深褐色的汤汁没过了叶片顶部大约两厘米。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暗苔的叶片像深色的海藻一样在汤里缓慢浮动,边缘薄薄的有些已经化开成了细碎的沫。
      他把配方说明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灶台上铺平,称了三十克泡好的暗苔——泡发后的重量跟干的差别很大,他凭经验估了个差不多的量,又倒了蒸馏水进去。火打着了,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褐绿色液体开始缓慢升温。
      祝遥搬了把塑料凳坐到灶台跟前。这一次他精神比上次足,全程盯着火候,锅里一沸腾就把火拧到中偏小,让汤面保持均匀的细密翻涌。半小时到了,他站起来用长柄勺顺时针搅了十五圈,然后坐回去继续等。
      阿影的轮廓贴在厨房门角的地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搅。祝遥搅到第三轮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片石膏板接缝处亮起一小片镜面的反光——半脸又来了。
      半脸的左半边脸从吊顶上倒垂下来,凉飕飕的声音挤进厨房的空气里:"第二锅?"
      "嗯。"祝遥没抬头,用勺子刮了一下锅底,没有糊。
      "火候比上次稳了。"半脸说。
      祝遥把勺子搁在锅沿上靠回椅背:"你上次说我那锅闻着甜、效果打折扣。深说喝了比祝平的还沉。"
      半脸的左眉挑了一下。"……他说更沉?"
      "原话'比祝平的更重,往下沉了很久'。"
      半脸从天花板镜面里翻了个面,碎裂的右半片镜面折射出一道冷光。"那就说明你那锅虽然糊底了,但暗苔里的'东西'析出来得比祝平那几锅多。"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祝平熬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出过'更重'的效果。他的安抚液永远是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剂量、一样的效果。"
      祝遥坐在灶台前面,勺子搁在锅沿上,水汽一缕一缕地往上蒸腾。他偏头看了天花板上的半脸一眼:"你觉得什么原因?"
      "不知道。"半脸把脸从镜面上撤回去了,"你自己想。"
      镜面反光消失之后天花板又恢复成泛黄的石膏板。祝遥转回头盯着锅里翻滚的褐绿色液体,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那股土腥加凉涩的气味。他把配方说明又摊开看了一眼右下角那行小字:"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用这个。可以一直用。"
      祝平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两年前。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把这行字留下来塞进配方说明的角落,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
      锅里第四次沸腾的时候祝遥站起来搅了最后一轮。汤色已经从褐绿变成了深棕近黑,比第一锅更浓更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亮光泽。他关了火把锅端下来,用漏斗灌进搪瓷缸子里,大约灌了八百毫升。
      他端着缸子走出厨房,走廊里阿影的影子贴着他的脚后跟跟了一路。路过105号门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两声响亮的叮咚。路过107号门的时候门缝底下那条沉甸甸的暗影动了动,比平时多延展了半尺,像是在闻空气中的气味。
      祝遥推开109号门的时候缸子里的安抚液还在冒热气。深坐在笼子里的棉被上,黑发垂着,听到推门声就抬起了头。视线先落在祝遥脸上,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上。
      "第二锅。"祝遥走过去蹲在笼门前,把小门拉开把缸子推了进去。"趁热喝。"
      深低头看着那只缸子。缸壁烫手,祝遥刚才用毛巾垫着端过来的。深伸出手的时候指腹隔着热气停了一瞬——不是怕烫。他停的那一瞬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缸东西是递给他的,确认有人在笼子外面蹲着等他喝。
      他握住缸沿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垂落的黑发被水汽熏得微微波动。他看着那褐黑色的液体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顿住了。
      祝遥蹲在外面等着。"怎么样?"
      深看着缸子里还剩大半的液体,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比上次更沉。"
      "更沉是什么意思?"祝遥问。
      深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体内的变化。"喝下去之后像一只手从地面底下伸上来抓住了脚踝。往下拽。很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覆着鳞片的指关节微微曲了一下,"但拽住了就不晃了。比上次更稳。"
      祝遥看着他把整缸安抚液一口一口喝完了。缸底朝天扣过来的时候最后一滴褐色液体落回缸底溅起一小片水花。深把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缸沿,抬起头来看着祝遥。
      他的竖瞳在喝了这锅安抚液之后发生了变化。瞳孔比平时放大了将近一倍,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层极暗的、近乎墨色的物质在缓慢地流淌,像是深渊的颜色在瞳孔深处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的脸还是苍白的,黑发垂在脸侧,但那双向来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被封了很久的、试图从冰层底下翻上来的东西。
      "……祝遥。"深说。
      "嗯。"
      "你煮的这锅,跟祝平的不一样。"
      祝遥蹲在笼子外面,隔着栅栏跟深平视。"我知道。你说更沉了。"
      深低下头去,把缸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他的手指在缸沿上又停了一瞬,然后那只手缩回了袍袖里。他抬起头来看着祝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更长的话拆成几个碎片从中挑出一个能说的。
      "你煮的东西,"他说,"喝完之后能看到你。"
      祝遥愣了一下。"……看到我?什么意思?"
      深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表达。"喝祝平的之后,是变重,变稳。喝你的之后,除了变重变稳,还能感觉到……你在外面。"他的手指抬起来隔着栅栏指了指祝遥的方向,"能感觉到你在这里。在笼子外面。很近。"
      祝遥蹲在那儿,日光从窗户里灌进来铺了他一身。深的话落进他耳朵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落定了。
      他的安抚液里面多了一层祝平的安抚液里没有的东西——连接。连接得比祝平更深、更紧。不止是把深钉在地面上,还把他连到了祝遥这个人身上。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知道了。你先坐着缓一缓,我去拿锯条。"
      深抬头看他。竖瞳里那层暗色的物质还在缓慢地涌动,但瞳孔已经收窄了一些。他看着祝遥转身走出去,视线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门合上。
      祝遥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钢锯条。阿影的声音从脚后跟冒上来:"他刚才说什么?什么能看到你?他——"
      "我在想。"祝遥说。
      他握着锯条站在109号门口没动。走廊里头顶的灯滋啦闪了一下,105号门的水声停了,107号门的暗影也不动了。连阿影都安静下来,整条走廊一片沉默。所有收容物都在等着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祝遥把锯条攥紧,推开了109号的门。
      深坐在笼子里的棉被上,竖瞳朝他看过来。他手里还抱着那只空了的搪瓷缸子,把它搁在膝盖中间,像是抱着一个等会儿还要再用到的东西。
      祝遥走到笼子正面那把铁锁前面蹲下来,把锯条塞进锁扣的缝隙里。锈渣簌簌地掉下来一层,在笼门底下积了一小堆暗红色的粉末。他咬着牙开始前后推锯条,铁锈摩擦铁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吱嘎吱嘎地响着。
      深坐在棉被上看着他的动作。他没说话,但那双竖瞳一瞬不瞬地锁在祝遥握锯条的手指上,锁在祝遥推拉时的肩胛骨起伏上,锁在锯条与锈锁相接处簌簌往下掉的红色细屑上。
      锯了大约十来分钟,祝遥胳膊酸了,停下来甩了甩手腕。那根锈锁的锁芯被磨掉了一层表皮,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铸铁本体,但离断还远得很。他换了个角度把锯条又塞进去,从侧面继续磨。
      这次锯了大概二十来分钟,铁屑掉了一地。锁芯表面被切出两道平行的浅槽,但离切开还有至少三毫米的深度。祝遥停手喘了口气,把锯条抽出来,拇指摸了一下刚切出来的浅槽边缘。
      "……明天继续。"他说,"今天先磨开一层锈。"
      深从棉被上站了起来。
      祝遥愣了一下。
      深从笼子深处站起来的动作很缓。他踩在棉被上,低着头,黑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在棉被的白色表面上铺了满背。他站起来之后,笼子显得小了许多——他的头顶几乎快要抵到笼子的顶部铁栏,肩背的宽度让整个笼子的空间看上去逼仄了一倍。
      他走到笼门前面蹲了下来。隔着铁栅栏,他的脸跟祝遥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尺。祝遥能看到他竖瞳里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缓缓流动,能看到他瞳孔边缘那层暗色物质的退潮,能看到他嘴唇因多年少语而微微干燥的纹路。
      "明天。"深说。
      "明天。"祝遥说。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望了好几秒。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穿过铁条的阴影,切成一道一道的细长光纹。深的竖瞳里映着祝遥蹲在笼门外的轮廓——黑发被汗湿了一缕贴在额角,右耳那颗小痣沾了一点铁锈灰,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沾了铁灰的手腕。
      祝遥站起来把锯条插回外套口袋。"明天我再来。今天够本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深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比之前多了两个字。
      "祝遥。明天。"
      祝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深还蹲在笼门前面,两只手搭在膝前的地面上,竖瞳隔着满笼的光影望着他。
      "来。"祝遥说,"说了每天都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阿影的影子贴上来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径直走回了厨房。灶台上还留着刚才煮安抚液时洒出来的几滴深褐色汤渍,他拿抹布擦干净了,把不锈钢盆和量筒冲了水归位,关上厨房灯。
      走到正门口台阶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角磨机价格"。页面加载出来,最便宜的一款三百九十八。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收容所三楼的窗帘缝隙里,那线金色窄光又亮着。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一双终于睁大了的眼睛。
      祝遥把烟抽完,朝那片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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