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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安抚液是什 ...

  •   第二天祝遥出门之前在筒子楼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那根钢锯条,钢的触感冷冰冰地硌着指腹。他想了想,又把锯条抽出来插回了楼道的鞋柜抽屉里。
      今天不干那个。今天有别的事要做。
      他昨晚翻了一宿的文件柜,把每份跟"安抚液"沾边的纸都读了一遍。配方说明上的步骤他背得滚瓜烂熟,暗苔三十克、蒸馏水一千毫升、R-7粉末十五克,文火慢煮四小时,沸腾后每半小时搅拌一次。但他发现祝平还在其中一份实验笔记的角落写了一段话:"各收容物对安抚液的需求量不同。一号0.5L/月,二号0.3L/月,三号0.2L/月,四号0.25L/月,五号0.4L/月。六号待定。"
      祝遥盯着那个"六号"看了半天。六号收容物在档案袋和登记册上都没出现过,但祝平的笔记里已经给它留了一栏。
      他把笔记塞回文件柜,决定今天先摸清楚这锅东西到底是什么。
      公交车到荒路路口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整片荒地,歪脖子树上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祝遥推门进收容所,走廊里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弹出来,这回没唠叨,只是贴着他的鞋后跟安静地跟了一路。祝遥觉得有点反常,低头看了它一眼:"今天不说话?"
      "你昨天说要锯笼子。"阿影的声音闷闷的,"我今天等着看。"
      "今天不锯。今天干别的。"
      "……干别的?那笼子呢?"
      "明天。"祝遥说,"今天先搞清楚安抚液是什么。"
      阿影沉默了半秒,然后从地砖上立起来半截轮廓,转了转"脑袋"的方向。"你昨天还没问够?祝平那老东西在的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喝了就舒服,不喝就难受。"
      祝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弯腰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翻出那本贴了"实验笔记"标签的旧本子。他昨晚拿回家看了,但没看完,今天带回来了。他一页页翻过去,祝平的字迹从二十多年前的年轻潦草慢慢变成后来的老迈端正,内容全是关于安抚液的实验记录,从最早期的"配方试制第1版"一直写到第37版。
      祝遥翻到第37版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祝平用红笔写的,笔画很重,像用力按着笔尖把字刻进纸里:"安抚液本质不是药。是连接。喝下去之后收容物与表层世界的联系会加深,暴走倾向相应降低。推测与深渊裂隙附近暗苔中残留的'裂隙物质'有关。"
      祝遥合上笔记本,靠在灶台边沉默了几秒。"……连接。"
      阿影从门缝底下探出一角:"什么意思?"
      "祝平说安抚液不是药,是一种连接。喝了之后你们跟表层世界的联系会加深。"祝遥用手指敲了敲本子的封面,"所以他每个月喂你们一次,不是喂药,是重新把你们钉在地面上,不让你们松脱。"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绷紧了片刻。"……难怪。我每次喝完的那几天确实感觉不一样——墙摸起来没那么冷,走廊里的光也不会刺眼。但过了二十来天又开始……晃。"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整个人在往某个方向飘。"
      祝遥看着灶台柜子里那只装满暗苔的玻璃瓶。深墨绿色的苔藓干透了之后蜷缩成细小的卷曲状,在瓶底堆成薄薄一层。他伸手把瓶子拿下来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心。暗苔触感干燥粗糙,边缘微微卷翘,凑近了闻还是有那股土腥味混着凉丝丝的涩意。
      "这玩意儿长在裂隙附近。"祝遥说,"祝平的笔记里写的。深渊裂隙旁边长出来的东西,本身就从那边带了一部分'性质'过来,你们吃下去就能重新接上表层世界。相当于一个锚。"
      阿影安静了好一会儿。"……那那个R-7呢?"
      "不知道。"祝遥把暗苔倒回瓶子里,"笔记里没写。就列了个材料名。"
      他把笔记本重新揣进口袋,又从灶台侧面的架子上拿了一只干净的大号不锈钢盆,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温水。暗苔得泡。配方说明上写着"暗苔三十克,浸泡两小时"。祝遥把瓶子里的暗苔倒出一捧来放进温水里,深墨绿色的卷曲叶片浸入水中之后缓慢地舒展开来,像溺水的植物在复苏。
      他把盆子端到窗台上放好,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他顺着走廊走到109号门前推门进去。深坐在笼子里,还是面朝门口的方向,黑发半垂着脸侧,竖瞳在祝遥进门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祝遥走过去蹲在笼门前,隔着栅栏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深,安抚液是什么味道的?"
      深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暖的。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然后整个人变重了,像是往下沉了一点。"
      "往下沉?"
      "嗯。"深的手从袍袖里伸出来,掌心朝上翻了一下,覆着细密鳞片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空气里捞什么。"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祝遥想起笔记里祝平写的"锚"字。"拉住了是什么意思?跟没喝之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深沉默了片刻,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没喝的时候……会觉得地面是晃的。墙壁是软的。天花板在往下压。"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喝了之后墙壁就变硬了。地面也不晃了。我坐在这里能确定自己坐着。"
      祝遥蹲在笼子外面听着,没说话。他想起手册上那句"否则暴走"。他现在明白了——不是暴走,是松脱。是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跟表层世界的锚点松了之后,整个人开始往深渊的方向滑。而安抚液就是把锚重新钉紧的工具。
      "那我昨天那锅甜的,也让你觉得'变重'了吗?"
      深点了点头。"比祝平的更重。喝了之后往下沉了很久。"
      祝遥想起来半脸说那锅安抚液闻着甜、效果打折扣,但深说甜的那锅"更重"。他把这个信息存在脑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我先去泡苔藓了。明天熬第二锅。"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深的视线追着他的后背。祝遥走到门边的时候深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比平时快了一点:"……你今天不锯?"
      祝遥停在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深坐在棉被上,两手搭在膝盖两侧,那根祝平焊死的铁锁在他身后的笼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他问"你今天不锯"的时候,竖瞳里那层金色的光微微紧了一瞬。
      "明天。"祝遥说,"今天的苔藓要泡够时间,明天一早我过来锯。你把被子和袍子挪远一点,别让铁屑崩进去。"
      深眨了一下眼睛。
      祝遥走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阿影的影子从门缝底下爬出来贴在他脚后跟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你说明天!他听见了!他明天就能出来了——"
      "出来个屁。"祝遥说,"锯条能不能把那个锁磨开还不一定。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搞角磨机。"
      阿影的轮廓在他脚边抖了抖,像一条太高兴了不知道怎么收住的尾巴。祝遥没理它,拐进厨房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不锈钢盆子。暗苔泡了不到半小时,温水已经变成了浅褐色,那些墨绿色的卷曲叶片在水中膨大了将近一倍,边缘渗出细密的深色汁液来。
      他伸手碰了一下盆沿。水的温度还是温的,被窗台上晒进来的日光烘着一层薄薄的暖。暗苔泡开的味道比干的时候更浓了,那股土腥味被水汽蒸腾起来之后,混进了一股微甜的、类似潮湿的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
      祝遥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盆泡开的暗苔,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砖上拖了很长很长。
      "……祝平当年也是这么泡的。"他像是对着那盆苔藓说话,又像是对着空气。"泡好了开火熬,熬完端过去,倒进缸子里,推门走人。什么话都不说。"
      阿影缩在他脚边的影子底下,没有回答。
      祝遥把盆子往窗台正中央推了推,让日光晒得更匀一些,然后靠着灶台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离暗苔泡好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他靠在灶台腿边闭上了眼睛。
      窗台上那盆暗苔在水里缓慢地舒展着,深墨绿色的叶片边缘析出细密的气泡,一星一星地浮上水面,然后破裂。厨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泡苔的水声和远处荒地偶尔传来的鸟叫。
      祝遥闭着眼,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浮起深说的那句"喝了之后往下沉了"。
      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拉住。
      他忽然觉得收容所这栋楼本身大概也是一个锚。祝平把这栋楼建在裂隙上面,把笼子焊在楼里,把收容物关进笼子,每月灌一缸子连接地表的水下去。这套系统运转了二十三年。然后祝平走了,把他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拽进来替他守着这个锚。
      祝遥睁开眼,窗台上的日光已经挪了半寸。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探了一下盆里的水温——水凉了,但暗苔泡得差不多了,整盆水变成了深褐色的茶汤。他用手指捻起一片泡开的苔藓叶子搓了搓,手感软滑,边缘已经化开了薄薄一层。
      明天。明天他来煮这锅东西,煮完了之后喂给深,然后锯笼子。
      他把盆子端起来放在灶台内侧避光的地方,转身走出厨房。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两盏,昏黄的光沿着地砖爬了半条走廊。祝遥走到正门口推开门,荒地的晚风灌了他一身。
      他站在台阶上叼了根烟,打火机摁了三下才点着。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偏头往楼上扫了一眼——三楼的窗帘缝隙里,那线金色的窄光又亮着。
      祝遥吐了一口烟,朝那个方向举了举手里的烟,像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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