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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登记表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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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祝遥窝在筒子楼里没出门,用祝平留下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笔记本电脑搜了一晚上"深渊裂隙""暗苔""异常物种"之类的词条,搜出来的全是些地摊文学风格的猎奇文章,配图还是老式BBS时代的GIF动图。他关掉网页,靠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持续着,一直到他睡着。
第三天早上他醒得比前两天更早。雨水总算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厚云层像一块泡了水的灰抹布挂在天上,随时还能拧出水来。
祝遥抓了抓头发爬起来,洗了把脸,套上昨天晾在厕所门口那件半干的外套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李叔的小卖部终于开了门,他在那儿买了一包烟和两个茶叶蛋,一路剥着壳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把他扔在东郊荒路路口的时候空气里还飘着细密的水雾。地面是湿的,泥路吸饱了水变得又软又滑,踩上去一脚一个浅坑。祝遥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收容所门口,台阶上积了一摊水,他跨过去推开门。
走廊里有一股雨后的气息。跟昨天那种干燥的灰尘味不一样,今天整条走廊都泛着一层湿润的、泥土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昨晚大概没关,亮了两盏昏黄的,照得地砖上未干的水渍泛着细碎的光。
阿影101号门的小窗上没有影子。祝遥走过的时候愣了一下,放慢脚步侧头看过去——窗玻璃内侧蒙了一层水雾,那团黑乎乎的轮廓缩在门缝最底下的位置,扁扁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阿影?"祝遥蹲下来敲了敲铁门。
门缝底下的影子动了一下。阿影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比平时软了三分,带着一点蔫了吧唧的调子:"……下雨了。"
"我知道。下雨了你怎么了?"
"影子怕水。"阿影的轮廓从门缝里探出细细一缕,沿着地砖爬到祝遥鞋尖旁边,贴着他的鞋面蹭了蹭,"雨大的时候我会变薄。昨天差一点就被冲散了。"
祝遥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缕薄薄的黑影,忽然想起来之前半脸说过收容物"不能擅自离开范围"。他站起来看了看走廊两侧的铁门,每扇门的门缝底下多多少少都有水渍渗进来,尤其是105号门那一块,门脚积了一小片水洼,像整个房间都在往外渗水。
他走到105号门前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那摊水已经退了一些,铁栅栏小窗上凝着一层密密的水珠,从里面往外渗。祝遥抬手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叮咚声,像水珠落入深潭,算是回应。
"昨天雨挺大的,"祝遥对着门说,"你没把房顶冲塌吧?"
门缝里又传来一声叮咚,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祝遥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打扰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他走到109号门前,习惯性地伸手推门。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深的头抬着。竖瞳在一瞬间锁定了门口的方向,看到是他之后瞳孔微微收回了正常的细窄形状。他的位置又变了,这回更靠近笼门了,整个人几乎是贴着栅栏坐着,一只手搭在最靠近小门的那根铁条上。
祝遥推门走进去,把茶叶蛋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早。今天不下雨了。"
深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从他的脸扫到他的外套——外套干了,昨天湿了的那片肩膀现在平整干燥,看不出一丝雨气的痕迹。深的视线在外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祝遥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把登记册和钢笔拿出来。他翻开册子,从深那一页往后翻,后面是空白的横格纸,足够他给每个收容物登记一份。
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一号收容物。姓名:深。种族:未知。危险等级:你觉得是啥就是啥。"他盯着"种族:未知"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抬头问深:"你到底是什么?我是说种族。总得有个类别吧?"
深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深渊。"
"深渊生物?就写这个?"
"嗯。"
祝遥在"种族"一栏后面添了一笔:"深渊生物(目测)"。又看了"危险等级"那一行,想了想,把"你觉得是啥就是啥"那行小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极高(待定)"。
他翻到第二页,在第一行写下"二号收容物"。笔尖顿了顿,他发现自己连阿影的全名都不知道。档案袋上只写了代号,没有本名。
祝遥合上登记册站起来,走出109号门回到101号门前蹲下。门缝底下那缕影子还贴在他的鞋面上,他干脆就地翻开册子,用膝盖顶着书脊托着页面,钢笔抵在纸上:"阿影,你的登记信息要填一下。姓名……就叫阿影?有别的名字吗?"
影子在他鞋面上蜷了蜷:"……没有。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也没人叫过他影子,他只是有个影子。我从他身体里分出来的时候没有名字。"
"行,那就阿影。"祝遥低头写,"种族?"
"影子成精,档案上写的。"
"危险等级?"
阿影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服气:"……低。我是最低的。祝平那个老东西把我排在二号,但我危险等级比后面几个都低,他说我就是个'吵一点无害的黑团子'。"
祝遥笑了一声,低头在"危险等级"一栏里写了一个"低",又在备注里补了一句"性格活泼,话极多,投喂时可适当延长交谈时间以换取安静"。写完之后他把这一页晾干,翻开第三页。
"三号收容物,雨天女。"
他重新走到105号门前蹲下,照着档案袋里那份表格把已知信息填上——"姓名:雨天女(代号)""种族:水灵""危险等级:中""能力:操控雨水""备注:性格温顺,下雨天凝聚实体,会主动擦窗户,建议勿触碰电器"。填完之后他对着那一页看了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在备注最后加了一行:"下雨天收容所窗户干净程度显著提升。"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走廊更深处。
107号。
他之前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从门缝底下看到过一条沉甸甸的黑色暗影,还听到过一种沉闷的、像大型犬类在喉咙里滚过的呼噜声。深的档案上写着"七年前被收容",而107号也是七年前。
祝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107号门跟其他门长得一样,编号牌上"107"三个数字钉在铁皮上,铁栅栏小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祝遥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呼吸——很沉、很缓、带着一种大型生物胸腔起伏的节奏感。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门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呼噜,比上次在走廊里听到的更清晰、更近。紧接着那扇铁门内侧的某个位置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大型的东西用头或者肩膀撞了一下门板。
祝遥后退了半步。
门缝底下那条暗影动了起来。它比阿影的影子厚实得多,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像融化的黑蜡一样缓缓蠕动着往祝遥的脚边蔓延。祝遥低头看见那条暗影的边缘翘起来一个棱角,像什么东西的鼻尖在闻他的鞋。
他没有动。
那条暗影在他鞋尖前面停住了,然后往回缩了半寸,又伸过来,又缩回去。反复了三次之后它终于安静下来,整条暗影平平地铺在门缝底下,不再动了。
祝遥蹲下来,把登记册翻到第四页。
"四号收容物?"他对着门板问了一句。
门缝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气流声,像大型动物从鼻腔里往外吐气。然后他听到一个粗哑的、不太像人声的动静从铁门后面挤出来:"……黑铁。"
"黑铁。种族?"
"影兽。"
"危险等级?"
门缝下面那条暗影又动了动,这次朝着祝遥的膝盖方向抬起来一点点,像一头大型犬伸出脑袋想让人摸。祝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悬在暗影上方两寸的位置。那条暗影顶端的棱角微微往上探了一寸,碰了碰他的掌心,触感粗糙温热,像兽类的舌头。
"高。"黑铁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祝平写的'高'。"
祝遥在登记册上写下:"四号收容物。姓名:黑铁。种族:影兽。危险等级:高。"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仍然蹲在107号门前面。刚才写"影兽"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深也是七年前来的,黑铁也是七年前来的。档案袋上关于深的收容记录几乎空白,但黑铁那份写得很详细,其中有一行备注写着"随一号收容物一同从深渊裂隙爬出"。
"黑铁。"祝遥说,"你认识深?"
门缝底下的暗影顿了一下。然后那条暗影从地面抬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收拢了四肢的黑色巨兽趴在那里。黑铁的声音从门板后面渗出来,粗哑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认识。我在他后面爬出来的。他先出来,我跟着。"
"你们是……一起的?"
"深渊出来的,同一道裂隙。他撕开口子,我跟着挤出来。"黑铁的暗影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出来之后他倒了,祝平把他关进笼子。我没跑,自己蹲在门口等着被关进来。"
祝遥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你为什么不跑?"
暗影沉默了几秒。"……他倒了。我不能自己走。"
祝遥没再问下去。他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壁缓了两步才重新站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106号门后面的四号收容物半脸此时大概缩在某面镜子里休息,108号门始终毫无动静——那扇门祝遥至今没见过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过,档案袋也空白的,只贴着一条祝平写的便签,上面两个字:"未定。"
祝遥把那扇门也扫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一号深,二号阿影,三号雨天女,四号半脸,五号黑铁。一共五个登记在册,还有一个半成品。祝平运营了二十三年收容所,拢共就收容了六个异常物种,其中五个是从七年前开始陆续填进来的。
还剩一扇105号、一扇106号、一扇108号。三间房里有东西,两个登记了,一个没登记。
祝遥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回109号房间。深还在笼子里原来的位置,但这次他换了个姿势——双臂搁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他回来。
祝遥走进去,把登记册啪地搁在书桌上,靠着桌沿低头翻到第一页。他看着那一行"一号收容物。姓名:深。种族:深渊生物(目测)。危险等级:极高(待定)",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
"你七年前爬出来的时候,是黑铁跟着你一起出来的。"
深没有否认。他的竖瞳细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嗯。"
"黑铁说你先出来的,你撕开的裂隙,他跟在后面。"祝遥看着他,"你撕开裂隙爬出来,是为了什么?"
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祝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房间里的气流声盖过去:"……不记得了。"
祝遥看着笼子里那双金色的竖瞳。深的眼睛在说"不记得了"的时候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是真的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把"想要"跟"做了"之间那块拼图弄丢了,只记得自己从很深的地方钻出来,浑身覆着鳞片倒在一片灰白的泥地上,头顶是第一次看见的、灰蒙蒙的天空。
"行。"祝遥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你现在在这儿了。"
他在登记册第一页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字,很小,用钢笔尖认认真真地写:"收容日期:七年前(具体年月不详)。收容原因:从深渊裂隙自行爬出。备注:暂无攻击行为记录。持续观察中。"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帽扣上,合上登记册转过身。深在笼子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竖瞳里的金色光芒微微漾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但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祝遥。"
祝遥回头:"嗯?"
深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正映着祝遥站在书桌边的整个人——黑发微乱,外套肩膀上有两道昨晚被衣架撑出来的褶皱,右手食指侧面沾了一小块钢笔水,因为刚才写字的时候蹭到了还没干的墨迹。他看见深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幅度很小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到祝遥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没。"深说。
祝遥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道一闪而过的弧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大概是他这两天见过的、深脸上唯一跟"表情"沾边的东西。他把手里的登记册举起来朝深晃了晃:"这上面每一行都写的是你们。你不是'不可对话'的那一页了,你是登记表第一行。"
深眨了一下眼睛。
祝遥把登记册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我带个东西过来。"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在他脚后跟的位置贴了贴又缩回去了。祝遥走到正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雨后的荒地一片湿漉漉的灰绿色,歪脖子树的枯枝上冒出了几粒极小的嫩芽。远处灰白色的天空里漏下一线薄薄的日光,穿过云层的裂缝斜斜地落在收容所灰白的外墙上,在潮湿的墙面上映出一小片淡淡的金色。
祝遥眯着眼看了看那片日光的落点。正好是深那间房的窗户位置。
他低头把烟抽完,摁灭在门框上,抬脚往公交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