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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他跟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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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遥第二天到收容所的时候刚过七点。早班公交车把他扔在荒路路口,他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收容所正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站在台阶最上层,赤足踩在门槛外面那块被露水浸透了的水泥地上。他换了件衣服——不是之前那件灰扑扑的宽大袍子,而是一件黑色的旧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下摆盖到了大腿中段。那件外套不知道是他自己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还是昨天晚上祝遥走了之后他自己找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排细密的黑色鳞片。黑发没有拢到耳后,垂在脸侧,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在门口,竖瞳面朝着祝遥来的方向,金色的虹膜在晨光里亮得像两粒烧透的炭。
祝遥走到台阶底下抬起头看着他。"……你站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深说,"天亮了就站出来了。"
"你饿了?"
"没有。"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深低头看着他。那双竖瞳里映着晨光下祝遥仰起脸的轮廓,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等你。"
祝遥站在台阶底下,跟台阶最上层的深隔着几级台阶对视。晨光铺在两个人之间,把深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跨了整级台阶。
"行吧。"祝遥迈步往上走,深在他踏上门槛的时候自动往旁边让了半步,然后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跟上了。"今天带你上二楼三楼看看。"
他推开收容所正门走进去,深跟在后面。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的时候祝遥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但阿影今天没有贴上来,它缩在门缝边沿缩成扁扁一小片,轮廓微微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祝遥停了半步。"阿影?"
"……没事。"阿影的声音从地砖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早上看到他在走廊里站着,吓我一跳。"
祝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深。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垂着眼睛看着101号门缝底下那团蜷缩的黑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那个位置等着祝遥。
祝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右转,一截窄窄的水泥台阶通往二楼。祝遥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深跟在他身后一步,赤足踏在水泥台阶上,袍子换成了外套,脚背上覆着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二楼的长相跟一楼很像。走廊比一楼窄了三分之一,两侧没有铁门,取而代之的是几扇普通木门,门上都落了锁。祝遥挨个看了一眼,门牌上写着"档案室""器材库""备用观测室"。他试着拧了一把档案室的门把手,锁着的。他把脸贴在门板的裂缝上往里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到满屋黑漆漆的货架。
"里面有什么?"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不清楚。"祝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改天找钥匙撬开看看。"
他转身往三楼走。二楼到三楼的台阶比一楼到二楼更陡,每个台阶的宽度也比正常尺寸窄。祝遥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发现三楼的走廊是封死的——尽头那扇铁门焊死在门框上,焊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条门缝,门板上钉着一条发黄的警示条:"危险区域。禁止进入。"
祝遥站在那扇铁门前看了看那排焊点和那条发黄的警示条。"……下面一层楼是地下室,跟一楼不连通。这扇门是通往地下室的。"他伸手摸了摸焊点,铁锈碎渣掉了一地,"焊死的。"
"下面有什么?"深的竖瞳从祝遥肩后往前探了一寸,金色的瞳孔看着那扇焊死的铁门。
"不知道。"祝遥说,"档案上没写,祝平的笔记里也没提到地下室。但这扇门封得这么死,肯定不是好东西。"
深没有追问。他的视线从那扇焊死的铁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回祝遥的后脑勺上。
祝遥转过身往楼下走,深跟着他。走到二楼的时候祝遥忽然停下来,深也跟着停了。祝遥偏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109号房间的笼子里出来之后,深的脸上就一直是这种表情,平静的、什么都没想的、像是在看水面倒影的那种安静。
但祝遥注意到了一件事。深跟他的距离始终没变过。始终是一步。祝遥走一步他走一步,祝遥停下他也停下,祝遥转弯他也转弯,中间那个距离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着我?"祝遥问。
深看着他的脸。"嗯。"
"为什么?"
深的竖瞳微微眨了一下。他想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开口:"不知道。想跟。"
祝遥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诚实的茫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一米八九的深渊生物,黑发垂腰满背鳞片,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说"想跟",理由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跟。
"行。"祝遥说,"那你跟着吧。"
他继续往楼下走。深继续跟着。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祝遥忽然拐了个弯往厨房方向去了,深也跟着拐了弯。祝遥推开厨房门进去倒了杯水喝,深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像一扇黑色的门框镶在门洞里。
祝遥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喝了两口,抬头看着门口那道黑色的人形轮廓。"你想进来你就进来,不用站门口。"
深的脚动了一下。他跨过了厨房的门槛,走了进来,站在离祝遥大约两米的位置。厨房很小,他站进来之后整个空间显得拥挤了不少,他的头顶几乎蹭到了天花板低垂的灯泡。
"进来之后呢?"祝遥问,"你打算站这里看我做饭?"
深偏了一下头。"你让我进来的。"
"……对。"祝遥把水杯搁在灶台上,"我让你进来的,但你不用一直站着。你坐也行。"
深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厨房里除了祝遥刚才坐过的那把塑料凳之外没别的坐处。他走过去,在塑料凳旁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盘着腿,外套下摆铺开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抬起手把头发拢到了耳后,然后抬头看着祝遥。
祝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深,一米八九的深渊生物盘腿坐在地砖上仰着脸看他,竖瞳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像两只金色的大眼睛。
"……你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看你。"深说。
祝遥把水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着窗外荒地上被风吹着翻面的草叶。"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灶台旁边的地砖上,两手搭在膝盖两侧,竖瞳安静地跟着祝遥的动作移动——祝遥伸手拿抹布擦灶台,他的视线跟着那只手;祝遥弯腰把空水杯放进水池,他的视线又跟着那个弯下去的弧度。
祝遥擦完灶台转过身来,深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姿势从盘腿变成了单膝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放松了一些,但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挪开过。
祝遥靠着灶台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手给我。"
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他认识那只手——昨天锁芯断掉的时候那只手拿着新锯条推了最后几刀,被铁片割破过指尖,今天早上那道小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覆着鳞片的手指微微张开。
祝遥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掌心。
冷的。深的掌心比他凉,但那种凉隔着皮肤渗透过来的同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从深的手指底下往他掌心里渗的东西——像细密的电流从皮肤表面爬过,痒痒的,一瞬就不见了。
"你又在读我情绪?"
"……没有。"深低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掌心,"碰着你就能感觉到了。不用主动读。"
"感觉我什么?"
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想,这人坐在地上像条大狗。你没说出口,但你在想。"
祝遥把手抽回来了。"操。你连这个都能读到。"
深把掌心收回去,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心那个位置——刚才跟祝遥掌心相贴的地方,鳞片表面残留了一层微温的、薄薄的暖意。他慢慢地把那只手放回了膝盖上,竖瞳微微弯了一下。
祝遥看着他那道一闪而过的弯度,清了清嗓子。"行了,起来吧。我带你去院子里逛逛。"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深站起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他跟着祝遥穿过走廊,走过阿影101号门的时候,阿影的影子从门缝底下探出来一小截,这次不抖了,只是贴在门框边沿朝深的方向微微歪了一下。
深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视线回到了祝遥的后背上。
收容所前院的荒地上,祝遥蹲在歪脖子树下面拔了几根杂草,深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日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荒地上的影子缩成短促的两团,一团立在深脚底,一团缩在祝遥脚边。
祝遥拔完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深。"以后你不用每天天亮了就站门口等。我进来的时候你听到门响再出来就行。"
深没有回答。他站在日光底下的歪脖子树旁边,黑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落在脸侧,竖瞳在强烈的日照下收窄成两条极细的金色线,但他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祝遥拍手上的泥,看着祝遥甩掉鞋面上沾的草屑,看着祝遥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知道了。"深说。
祝遥收回视线,往收容所正门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深跟着他,一步的距离,精确得像影子。
"你真就一直跟着。"
"嗯。"
祝遥转过身继续走。深跟在他身后一步,赤足踩过荒地上晒暖的泥土和草茎,那件黑色旧外套的下摆扫过野花丛中淡紫色的小花。他跟着祝遥走进收容所的正门,跟着他穿过走廊,跟着他走到109号房间门口。
祝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出半个门洞。"你的房间。被子还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去趟厨房。"
深站在门口,竖瞳看着他。他没有走进109号房间,而是往旁边让了半步,贴着走廊的墙壁站着,面朝着厨房的方向。
祝遥走出去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深贴着墙站在109号门外的走廊里,竖瞳追着他往厨房方向去的背影,一步都没挪动那面墙。他站在那儿,像一只终于被放出了笼子但决定守在主人活动范围边缘的大型动物,等着那个会回来的人。
祝遥走进厨房,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把外套口袋里那根没拆封的烟掏出来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不太规整的烟圈。
厨房窗户外面,荒地上的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满树新叶。祝遥透过窗户看见走廊另一头的窗户里倒映着109号门口那道细长的高大身影——深还贴着墙站着,垂直在门口的走廊里,一动不动的。
祝遥把烟灰弹进水池里,低头笑了一声。
"……行吧。跟着就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