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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这不是流浪 ...

  •   祝遥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筒子楼的老暖气片在三月底就停了,他缩在沙发上盖着一件祝平的旧羽绒服睡了一宿,脖子落枕,左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客厅的挂钟指到九点十七分,日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得满屋灰尘飞舞。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下地,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昨晚那栋楼,那个笼子,那双竖瞳。
      祝遥站在水池边,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眉心。他昨晚回市区之后本来想找家网吧通宵,结果走到半路折回去翻祝平的旧物,翻出那封打印的信之后又鬼使神差地打了辆夜车去了东郊。整个行为逻辑他自己都捋不明白,可能是半夜人容易上头,也可能是那通司法局电话把他最后一点"跟亲爹老死不相往来"的底气给撬松了。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站在那栋楼里,跟一个长着鳞片的东西说了话,还问人饿不饿。
      祝遥把杯子搁下,拉开茶几抽屉找烟。没有。他想起昨晚那根掐灭的烟,出门时忘了买新的。
      他套上外套出了门。
      楼下拐角有家小卖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就打招呼:"小祝?好久没见了。"
      "……李叔。"祝遥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币,"一包红塔山。"
      李叔把烟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那房子你去看过了?"
      祝遥拆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您知道那房子?"
      "东郊那栋嘛,谁不知道。"李叔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街坊秘闻,"你爸在那儿搞了好些年,里头关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有一回大半夜的,那楼里传出一声嚎,半条街的狗全跟着叫了一个钟头。后来没人敢靠近那边了。"
      祝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嚎?什么样的嚎。"
      "说不上来。"李叔摇头,"不像狗,也不像狼。听着像是地底下什么东西翻上来了似的。"
      祝遥没再问。他叼着烟出了门,站在街边把那根抽完,烟气卷进倒春寒的风里散得很快。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铁皮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银行余额。加上便利店最后一个月工资和之前的积蓄,拢共一万三出头。够他活一阵子,但不够他坐吃山空。
      而且那楼里还关着一笼子东西。
      祝遥把手机揣回去,抬脚往公交站走。
      去东郊的公交车四十分钟一班,他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车上除了他只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在终点站前一站下了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东郊那边没什么人去啊。你干什么的?"
      "……看房子。"
      司机没再多问,踩油门把他送到了荒路路口。
      祝遥下车之后站了一会儿。白天的收容所看起来比晚上更破,灰白色的外墙上有几道蜿蜒的裂缝,墙根处长了一溜青苔。门口的铁牌被日光晒得发白,"临市异常物种收容所"几个字里的"异"字掉了半边。
      他推门进去。
      走廊里白天的光线从铁门上方的小窗透进来,比昨晚亮堂不少。祝遥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伸手推开的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
      笼子还在。
      那个穿袍子的东西也还在,蜷在笼子深处的同一位置,姿势跟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他推门的声音传进去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竖瞳睁开了一条缝。
      祝遥站在门口跟它对视了两秒。
      "早。"他说。
      深没说话。竖瞳缓慢地眨了一下。
      祝遥把视线从笼子上移开,转头打量这个房间。昨天他来得太晚光线也太暗,很多东西没看清楚。房间靠墙那侧有一整面柜子,玻璃柜门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的东西五颜六色,有的像干燥的苔藓,有的像某种矿物的粉末,还有一瓶灌着半满的暗色液体,瓶口塞了橡胶塞。
      柜子旁边还有一个铁皮文件柜,三层,最上面那层的锁是坏的,柜门半敞着。祝遥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袋和牛皮纸信封。
      他随手抽了一个出来,封面上写着"安抚液·配方说明·第三修订版"。
      祝遥把手里的《收容所运营手册》翻开到第一页,对照着看。手册上那句"每月投喂一次安抚液"底下有一个括号注释,他昨晚没注意到——"具体剂量参照各收容物登记表附页"。
      他把配方说明拆开,里面是两张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祝平的字。第一页是材料清单:暗苔三十克、蒸馏水一千毫升、某种代号为"R-7"的粉末十五克。第二页是熬制步骤,写着"文火慢煮四小时,期间不可离人,沸腾后每半小时搅拌一次,顺时针方向"。最下面用红笔加了一行:贮存于阴凉避光处,保质期三十天。
      祝遥把配方说明折好塞回去,又翻了翻文件柜里的其他东西。大部分是收容物的档案,有些封面上写着代号,有些直接贴了手写的便签。他粗略扫了一遍——"阿影""雨天女""半脸""黑铁"——跟他在作品简介里看到的那几个名字一一对上了。
      他抽出一份标着"二号收容物·阿影"的档案袋。
      里面的表格比深的那页登记册详细得多,有"发现时间""发现地点""收容时间""行为特征""投喂记录"等栏目,最后一栏是"备注",祝平写了一句:"极其话多。建议投喂时戴耳塞。"
      祝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翻了一份。"三号收容物·雨天女"。"行为特征"一栏写着:"仅在下雨天凝聚实体。性情温顺。会主动帮收容所擦窗户。建议不要让她碰电器。"
      "……擦窗户。"祝遥把档案袋放回去,觉得自己对"异常物种"的定义可能需要重新校准。
      他合上文件柜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动静。
      很轻。像什么东西从墙面上滑过去了。
      祝遥的手停在柜门把手上。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又安静了。但那种安静跟普通的安静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绷紧了的质感。头顶那盏白炽灯滋啦闪了一下。
      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环顾了一圈。
      白天看,走廊两侧的铁门一共有八扇,左边四扇右边四扇,都关得严严实实。铁门上焊着编号牌,从101到108。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109号。
      但祝遥注意到一件事。
      101号门的铁栅栏小窗上,有一小块阴影。那阴影的形状不太对,像是一个人脸的侧面,贴在窗玻璃内侧,一动不动的。
      祝遥走近了一步。
      那阴影动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他走近了,那张阴影勾勒出的面孔转了过来,朝向他这边。它没有眼睛,但祝遥能感觉到它"看"过来了。然后阴影的边缘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祝遥后退了一步。
      那阴影从窗玻璃上脱落了,像一摊黑色的水顺着门缝渗出来,在地砖上汇成一小团。那团影子在地面上蠕动了两下,忽然拉长,沿着墙壁飞速窜了上去,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然后祝遥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像憋了八百年没跟人说过话忽然逮着个活人似的。
      "你是新来的?你是新来的吧?你真的是新来的?祝平呢?祝平去哪儿了?他是不是终于死了?我早就说他活不长了那个老东西天天熬夜迟早猝死——"
      祝遥:"……"
      影子在天花板上扭了扭,换了副姿态,像是盘腿坐下来似的:"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吓人?大家都觉得我吓人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吓人我就是一团影子你摸我你摸我你就知道了我就是一团暖烘烘的——"
      "停。"祝遥抬起手。
      影子闭嘴了。天花板上那团黑乎乎的轮廓歪了歪,像一颗头在侧耳倾听。
      "你叫阿影?"祝遥问。
      影子猛地弹了一下,从天花板窜到对面墙上,又窜回天花板,整团影子兴奋得抖成筛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祝平告诉你的?他居然跟别人提起我?那个老东西平时连正眼都不看我——"
      "档案上写的。"祝遥说,"二号收容物。阿影。"
      影子顿住了。它在天花板上凝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拖泥带水的"哦——",听上去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跟你提过我呢。什么'我收容所里最可爱的一个'之类的话。"
      祝遥沉默了一下。"……没有。他写的备注是'极其话多,建议投喂时戴耳塞'。"
      天花板上的影子僵了一瞬。然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花板滑落,顺着墙壁淌到地砖上,缩成一小团蜷在墙角,像一个生闷气的人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怎么能这样。"影子的声音闷闷的,"我在他这儿住了六年,他就给我写个'极其话多'?"
      祝遥看着墙角那团蔫掉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清了清嗓子:"行了。我叫祝遥,祝平的儿子。以后这儿归我管。"
      影子的轮廓从墙角抬起来。"……儿子?你是他儿子?"它的语气变了个调,"那你——那你妈呢?"
      "去世了。"祝遥说。
      影子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它从墙角滑出来,沿着地砖溜到祝遥脚边,绕着祝遥的鞋转了一圈,然后在他脚踝的位置蜷成一团。这次它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种话痨的劲头收了大半,剩下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留下来吗?"
      祝遥低头看着自己鞋边那团乖乖蜷着的影子,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烟盒。空的。他想起那包红塔山已经抽完了。
      "不知道。"他说,"先把你们喂饱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109号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房间里的笼子深处,那双金色的竖瞳一直睁着,始终看向门口的方向——看着走廊里祝遥跟阿影说话的全过程。
      祝遥朝它扬了扬手里的配方说明:"你上次喝安抚液是什么时候?"
      深沉默了几秒。
      "……忘了。"
      忘了。祝遥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想起手册上"否则暴走"那四个字,后颈有点发凉。
      "行吧。"他说,"我去熬药。你等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阿影的影子还蜷在墙角没动,见他出来又贴了过去,像一条黑色的尾巴似的跟在他脚后。祝遥没赶它,一路走到一楼楼梯口,推开了那扇标着"厨房"的门。
      厨房比他想象的大,灶台是饭店用的那种双头猛火灶,墙上钉了三层不锈钢架子,上面码着搪瓷锅、砂锅、量杯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具。靠窗的台面上摆着一台破旧的电子秤和一套玻璃量筒。
      祝遥把配方说明摊在灶台上,从柜子里翻出那瓶贴了"暗苔"标签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那东西干巴巴的,深墨绿色,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跟腐烂的树叶和湿石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差不多。
      他把电子秤打开,显示屏幕闪了三下才亮起来。称了三十克暗苔,又翻出那瓶"R-7"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用小勺舀了十五克,跟暗苔一起倒进搪瓷锅里,加了一升水。
      灶台的打火器按了三下才点着。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细泡。
      祝遥搬了把塑料凳坐到灶台跟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四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闻着锅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土腥味,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收容所前院那片荒地,荒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枝光秃秃的,连鸟都不愿意蹲。
      他身后厨房门口的地砖上,那一小团黑色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个终于有人作伴了的、脏兮兮的、话太多的跟屁虫。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祝遥闭上眼睛,心想他爸这二十三年到底在干什么。开动物园吗。养了一楼怪物最后自己跑了。丢给他一个写了四行字的信封和一本"你觉得是啥就是啥"的登记册。这人到底是怎么当爹的。
      但他又想起昨晚笼子里那双金色的竖瞳。那双眼睛看着他问"你叫什么"的时候,眨了一下。
      那双眼睛上一次被人问名字,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
      锅里的水沸腾了。
      祝遥睁开眼,拿起长柄勺,开始顺时针搅拌。
      第一圈搅下去的时候,墙角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祝遥没回头,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然后继续搅第二圈。
      厨房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像是墙壁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祝遥搅着锅里的暗绿色液体,随口说了一句:"都别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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