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物种收容所》琤沄

1、1 亲爹的遗产

　　祝遥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便利店值夜班。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刚把最后一批临期饭团贴上打折标签，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三年没回去过的临市。
　　他划开接听，对面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请问是祝遥先生吗？这里是临市东城区司法局。您父亲祝平先生于三日前被正式宣告失踪，根据他生前留存的遗嘱，位于东郊的一处房产将作为遗产由您继承。请您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携带身份证明前来办理手续。”
　　祝遥捏着饭团的手顿了两秒。“……失踪？”
　　“是的，祝平先生失联已满两年，符合宣告失踪的法律要件。详细情况您可以来局里咨询。”
　　电话挂断后，便利店冷柜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祝遥把饭团码完，抽了张纸巾擦手，脑子里空了一瞬。
　　祝平。他亲爹。
　　上回见面大概是四年前，他大三暑假回家拿东西，他爸穿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坐在客厅里对着一堆表格写写画画，抬头看见他就说了句“回来了啊”，然后继续低头写字。那个暑假他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爸总共跟他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句句是“厨房有饭”“冰箱有菜”“我出去一趟”。
　　再往前数，他妈走得早，他从小是被奶奶带大的。祝平这个人，好像从来就没学会怎么当爹。他只会在每年过年时往祝遥卡里打一笔钱，附一句“好好吃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联系。
　　祝遥曾经觉得这样挺好的。清净。
　　他回了趟家收拾东西。那个所谓“家”是临市老城区一套四十平米的筒子楼，祝平住了二十多年，屋里堆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器材和笔记。祝遥翻了半天，从抽屉深处找到一封信。
　　信是打印的，落款日期是两年前。
　　“小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东郊那栋楼归你，里面有我留的东西。别卖。也别问太多。好好活着。——祝平。”
　　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连句“我爱你”都没有。就这么四行字。
　　祝遥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三月底的临市还在倒春寒，东郊比市区冷得多。祝遥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在一条荒路上把他扔下来，指了指前方：“就那边，灰白色那栋。”
　　那栋楼立在荒地的尽头，三层，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窗户全拉着深色窗帘，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铁牌——"临市异常物种收容所"。
　　祝遥仰头看了看那牌子，心想这什么玩意儿，流浪猫狗收容站？
　　门没锁。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窄，头顶的白炽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地上铺的白色地砖已经泛黄。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铁门，门上焊着铁栅栏的小窗，窗上积着厚厚的灰。
　　祝遥往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响。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但确确实实存在。从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祝遥停了一下，心想可能是猫。猫呗，收容所嘛，有猫有狗。他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空荡荡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三米高的笼子。铁笼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栅栏有成年人手腕那么粗，表面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沉光泽。
　　笼子里蹲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祝遥的脊椎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整个人钉在原地，瞳孔骤缩，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那东西裹在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袍子里，蜷缩在笼子最深处，露出来的手背覆满细密的黑色鳞片，指尖是尖的。它的头发是黑的，很长，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但祝遥还是看到了那双眼睛。
　　竖瞳。
　　像蛇，又不像蛇。那瞳孔是深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粒烧红的炭。
　　祝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干巴巴地弹在墙上。
　　那东西没动。
　　然后他注意到笼子旁边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硬皮本，旁边搁了支钢笔。硬皮本的封面上写着六个手写字——《收容所运营手册》。
　　祝遥走过去，手有点抖地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祝平的笔迹，他认得，那字跟他在家翻到的那封短信上的打印体不同，这是手写的，笔画潦草但力透纸背。
　　“每只异常物种必须登记姓名、种族、危险等级。每月投喂一次‘安抚液’，否则暴走。”
　　祝遥翻到第二页。
　　“第一号收容物·代号‘深’。危险等级：极高。不可直视、不可触碰、不可对话。”
　　落笔很重，“不可对话”四个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
　　祝遥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笼子里的那个东西。
　　“你叫什么？”
　　笼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祝遥以为它不会回答，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大半夜跑到荒郊野外一栋鬼楼里对着笼子里关着的一个穿袍子的生物问名字。他大概确实疯了，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转身就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跟任何人说过话。那声音从垂落的黑发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般的迟疑。
　　“……深。”
　　祝遥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本新的空白登记册。他拧开钢笔帽，在第一行写下：
　　一号收容物。姓名：深。种族：未知。危险等级：（他想了想，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了个小字）你觉得是啥就是啥。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扭头又看了一眼笼子。
　　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黑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下面那张过于苍白、眉眼过于深邃的脸。竖瞳正安静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祝遥把登记册合上，说：“行。我叫祝遥。从今天起这儿归我管。”
　　笼子里没有回应。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嘶笑。祝遥循声回头，走廊两侧的铁门后面一片寂静，只有一盏灯在头顶滋啦滋啦地闪。他把书桌上的《收容所运营手册》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没回头，“饿了么？”
　　身后没有声音。
　　但祝遥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他拉开门走出去，倒春寒的风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灯晃了几晃。他站在楼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掏出手机给便利店店长发了一条微信：“辞职。不干了。”
　　对面秒回：“？？？”
　　祝遥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破楼。三楼的窗帘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外望。
　　他收回视线，往市区方向走了。
　　身后那栋楼安安静静地蹲在荒地里，像个蹲了四十多年的老怪物，终于等到了一个不怕它的人。